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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官人您说。” “我找一个,他身长八尺有余,是个白面书生,相貌英俊,气质不像是会来你们这儿逛的人,没有找姑娘,顶多置办一桌最便宜的酒席。” 鸨母听着他描述,一拍掌,“官人,您真神了,您怎知我楼中正有这样一个人!” 卿云随着鸨母上楼,越往上走,鸨母说话声音便越小,“官人,您和那位是朋友吧?咱们这儿开门做生意,也不好不保护客人的。” “你放心,”卿云单手提着白袍上楼,“便是他约我的。” 鸨母余光见他神色虽冷冷淡淡的,却是色如春花,眼角眉梢自有一股风流气韵,心下疑虑,心说两人怎么不去香公馆快活呢,跑他们这儿来吃席啊? 天香楼不愧是整个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越往上,那股甜腻的香气便越淡,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分书墨香气,五楼装饰得极为压制,可谓是九曲十八弯,分明有许多雅间,却是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鸨母引着卿云在一处转角停下,“官人,您稍候,容我派人先去通报一声。” 卿云立在原地静静等着,期间有人经过,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被卿云一个冷冷的眼神扫得险些栽倒。 在六部里再吃不开,他也是堂堂三品内宦,敢对着皇帝打骂的人,岂是这些凡夫俗子能承受威压的? 不多时,鸨母便回来了,引着他又不知怎么拐到一个暗门前,鸨母轻轻一推,卿云便瞧见了在里头……批公文的苏兰贞? 苏兰贞只做一身靛蓝布衣打扮,叫了桌席面,几乎没动,榻上放着个打开的包袱,里头全是公文,苏兰贞盘腿坐在榻上还在奋笔疾书。 鸨母关上门,卿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苏——” 苏兰贞笔管碰了下嘴唇,卿云便将话咽了回去,他走到榻边,却见苏兰贞拿了张纸写下四个字:隔墙有耳。 卿云轻轻在榻前坐下,伸手。 苏兰贞将笔给他。 卿云写:何意? 苏兰贞回:稍候。 卿云心下既已迈出那一步,便连宫禁也不在乎了。 苏兰贞既说稍候,那他便稍候吧。 果然,差不多一盏茶后,不知从哪个方向竟传来笑语之声,听着竟十分清晰,如在耳畔。 “张大人好啊……” “诶,陈兄,在这儿,什么张大人,叫我张大官人。” “哈哈哈——” “……” 一群人开始寒暄招呼,听着似有十几人之多。 卿云对苏兰贞挤眼睛。 苏兰贞在纸上快写道:工部。 卿云豁然开朗,他们听到的是工部那些罢官的官员。 卿云略一思索,写道:本朝律例,官员不得狎妓,你打算抓他们现行? 他心说这不还是卑鄙的手段吗? 苏兰贞正在批公文,抽空回了卿云两个字——非也。 卿云心说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能静静地听着,也不知那些人到底在哪一间,怎会声音如此清晰? 众人欢声笑语,酒过三巡之后,很快便转入正题——辱骂苏兰贞。 骂得非常不文雅,不是想给苏兰贞当后爹,就是想给苏兰贞未来的儿子当亲爹。 “他娘的,这小子还真沉得住气,足足十天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卿云心说他可比你们想得更沉得住气,听着这么多人辱骂,还能神色如常地批公文呢。 只这一句话,那对话便转了向,开始怀疑苏兰贞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卿云心说他也是。 “我听说这小子在暗暗呈请,想要借调。” “什么?!借调!他从哪借调!” “说是少府监和地方上,别忘了,他可是颜归璞的学生,总有些同门能使使劲的。” “不会吧,那小子的孤寡脾性……” 那头一时安静下来,谁也不敢肯定。 卿云抢了苏兰贞的笔,苏兰贞抬起脸,卿云唰唰几笔:真的吗? 苏兰贞又从卿云手里将笔拿回,继续批改公文。 “若真叫这小子借调到了人……”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忽得有人猛拍了下桌子,拍桌之声惊得卿云整个人一颤,苏兰贞瞟了他一眼。 “他娘的,要我说,咱们不能就这么把工部让给他苏兰贞,他不是想斗吗?” “咱们便回去同他斗,他推他的新政,咱们正好阻碍,阳奉阴违不就行了吗?到时新政推不下去,他不还得灰溜溜地滚回新州去!” “对啊……还是张大人您想得深远!” “没错,不能叫他借调他人挤了咱们,回去同他斗!” 众人又是一阵推杯换盏,密谋如何针对苏兰贞,约摸半个时辰后,那边似乎叫散了,又在推辞谁请客之类的。 待到嘈杂之声远去,一切恢复了安静,卿云试探道:“苏大人?” 苏兰贞道:“嗯。” 卿云轻轻吐出了口气,“这便是你的法子,驱虎吞狼?”他也不知道这话说得对不对,“便是放出消息,要借调人来工部,逼得他们回来?可这般,你之后不又要受罪了吗?不对——”卿云猛然一想,“你怎知他们今日——” “咚咚——” “苏大人。” 苏兰贞过去开了门,来人正是工部主事张平远,也是方才在雅间放出消息和煽风点火要对付苏兰贞之人,卿云躲在后头,听苏兰贞与张平远交谈,原来这苏兰贞来工部之后便首先收服了张平远。 这十日罢官,实则是他在趁着众人不在工部,一一摸清众人底细,今日又令张平远来此,设计将众人逼回工部,什么借调,根本便是子虚乌有的事。 二人友好寒暄几句后,张平远离去,苏兰贞这才对里头的卿云道:“出来吧。” 卿云慢慢从帐后走出,“你是怎么收服张平远的?” 苏兰贞放下笔,撩袍吃菜,道:“无需收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卿云无言,过去坐下,“你既早有对策,为何拖到今日?” “我是举子出身,又是地方调来,他们本便不服,我心中知晓,故意苛刻对待,逼得他们罢官请辞。” 卿云心下一震,原来这些人闹罢官竟是苏兰贞故意逼的! “这般他们闹了十天,见我岿然不动,锐气必减,心中必会生出疑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张平远再一激,他们心中早便惶惶,正可借坡下驴。” “既不是我请回来,而是他们自愿回到工部,之后我哪怕再推新政强压施为,他们也没脸再闹。” 苏兰贞娓娓道来,将各种心思一一平静说明,卿云心下不由受教。 原来如此,根本不是这些官员在闹罢官,而是苏兰贞从一开始便想好了要如何在工部站稳脚跟,这般那些人自闹一通,又灰溜溜地回来,日后谁再放肆,苏兰贞一句“那大人请辞吧”,那些人不就屁都不放出来了? 那些人自以为是他们在要挟苏兰贞,实则全是被苏兰贞玩弄于鼓掌之间罢了……这果然是个狠角色。 卿云心下一凛,再次同自己说,他不是长龄,连像也不像,倘若长龄有此心性城府,怎会投井? 苏兰贞像是饿了,端着碗大口吃着,卿云看苏兰贞的眼神更清明了几分,他端了茶抿了一口,“这个计策似乎并不需要来这儿?你信不过张平远?这屋子很特殊,能听到那个房间的谈话声。” “嗯,也很贵,花了我大半积蓄,我不是信不过张平远,”苏兰贞吃了一大口,嚼完后淡淡道,“张平远若无法激他们回工部,我便叫几个妓子上来,诬陷他们狎妓,抓他们的把柄,逼他们回工部。” 卿云“噗——”了一声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咳嗽了两声后,他不由道:“苏兰贞,你不是说不用卑鄙的法子吗?!” “我没说过。” “我只说卑鄙之法收服卑鄙之人,他们若心中连那点官场血性都没有,只一心想着私人恩怨,同人作对,那便只能用卑鄙之法了。” 卿云原以为苏兰贞人如其名,便是个刚正不阿、一板一眼的迂腐清官,没想到他鬼主意花花肠子那么多……卿云不由莞尔。 “公公不赶宫禁?”苏兰贞道。 卿云听罢,神色略微一黯,语气也沉了,“不赶,我倒要看看,我夜宿在外头又如何。” “笞二十,杖责八十。” 卿云看向苏兰贞。 苏兰贞道:“律例上是这般写的,犯夜违禁,笞二十,杖八十。” 苏兰贞吃饱了,在卿云喷火般的视线中从袖子里掏出一道折子,“不过公公此次犯禁是情有可原,公务在身,按律不处。” 卿云一怔,他伸出手,试着接过折子,打开一看,竟是苏兰贞向皇帝陈情,请求卿云协助的折子。 “先斩后奏,凭公公你这三品官服,应当不打紧。” 苏兰贞过去收拾了包袱,又提了食盒,将剩菜装入,问卿云:“公公用过晚膳了吗?” 卿云摇头,手里捧着这道折子,呐呐道:“没有。” “这儿饭菜味道还不错,就是花了我不少钱帛。” 卿云又笑了笑,从荷包里拿出个金锭,“先前在工部算是你请我的,这回算是我请你的。” “不了,这是私收贿赂,”苏兰贞道,“走吧,再晚便要宵禁了。” “走……”卿云不由手按在胸口,“去哪?” “我租住的宅院。” 卿云低垂下脸,他想他一定是脸红了……他在苏兰贞面前忽喜忽悲,忽嗔忽怨,不知苏兰贞会怎么看他,他一定觉着这内宦很奇怪……怎会对才认识几日的人这般亲近…… 二人走出厢房,卿云轻声道:“苏大人,你为何要帮我?” “帮你什么?” “折子。” “这不过是实情,你若非看了我留的字条,也不会来。” 卿云心中五味杂陈,在他觉着苏兰贞并非长龄时,苏兰贞又总冷不丁地让他又想起长龄。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愿意为他万全。 苏兰贞大抵是没那意思,他只是够君子罢了。 卿云抱着那道折子,心里却依旧很暖。 二人往下走着,谁也没说话,走着走着,卿云却觉着不对,楼下似乎有些……太安静了?那些原本嘈杂的调笑声招呼声全都烟消云散。 卿云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拦住身侧的苏兰贞,苏兰贞也察觉了不对,偏过脸看他,却见卿云素白的脸微微绷紧,眼中射出利芒,像是要同谁去搏命。 “这个,给你,我不需要这个,”卿云将那折子放在苏兰贞胸前松手,“你先站在这儿,”他看向苏兰贞,望进那双他并不钟爱的眼睛,“不要下来,记住了吗?”他怕苏兰贞不听他的,软了语气,“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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