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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前折子堆积如山,皇帝人向后一靠,热茶便送了上来,皇帝端起茶,鼻尖却嗅到一缕极浅的香气,余光不动声色地后瞥。 皇帝转过脸,抿了口热茶,茶香味便冲淡了那一缕幽香。 是夜,宫人们退散出了寝殿,皇帝道:“齐峰。” 外头禁卫立即入内。 皇帝没问,齐峰便单膝下跪道:“回皇上的话,今日没画王八,只画了紫藤。” 皇帝靠在榻上,手上翻着书,“想个法子,让那些紫藤枯了。” 齐峰抬脸,方才看到皇帝的下巴,便又垂下了脸,“是。” 没过几日,轮到休息,卿云搬了椅子出去画花,却发觉已经半开的紫藤花不知什么时候卷曲泛黑,瞧着是像要死了,他立即去找丁开泰求援。 丁开泰过去瞧了,“该不是害了什么虫吧?” “那怎么办?”卿云急道,“能让人来瞧瞧吗?” 丁开泰道:“行,我试试,叫人来帮你瞧瞧。” 好好的花儿,怎么就枯了呢? 卿云心中郁闷,好不容易压住的那股气便又上来了,捡了几块石头便狠狠地往池子里砸。 丁开泰找来司苑局的人帮忙瞧了,司苑局的人说是烧了根,救不活了。 卿云连日来都画这紫藤,已是对这小小植物有了感情,听罢眼圈就红了,道了谢送走两人,回屋就扑到了床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连画个画都不顺心?! 卿云恨得牙痒,爬起身便连画了十个大王八,画得咬牙切齿,还不解气,画完便在地上踩烂,一直弄到精疲力尽才又躺回床上。 翌日,卿云还是不当值,自拿了攒下的钱便去了趟司苑局。 “紫藤倒是有……” “我不要多好的,只要有根系便好。” 卿云百般说好话,终于从司苑局换得一株不大好的紫藤,便一气自己搬回小院,将那株救不活的紫藤拔了,自己动手将那株紫藤重移进去。 “云公公移了株新的,方才种下,”齐峰小心翼翼道,“可要除了?” “让他先留几天。” 齐峰垂下脸,“是。” 他退出殿内,心下实在不明所以,若说当初在林中驯马,他还能大致明白皇帝的意思,是在敲打太子,如今皇帝命他日夜监视,做的这些事,他是真的不明白了。 若说皇帝想要折磨人,这么点手段,实在太轻了,只不过是将那小内侍气得跳脚罢了。 头一回,齐峰回禀说那小内侍在屋里头画了一叠大王八时,他没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只听见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拿两张回来,给朕瞧瞧。” 齐峰一连偷了两个月的王八。 皇帝边看边摇头,“真是毫无长进。”翌日便召了齐王入宫。 小内侍果然不画王八了,改成了临摹画册,临摹了一个多月,便兴致勃勃地开始画院中景色,齐峰弄枯了紫藤,这才又画回了王八。 齐峰好不容易挑得一张没被踩烂的大王八回来。 太脏了,皇帝没碰,只让齐峰拿在手里,鉴赏片刻后,摇了摇头,“怎么还是没长进?” 齐峰心说这画王八还能长进到哪去?每回小内侍画王八的时候都咬牙切齿,大笔一挥,全无章法,唰唰几笔就是个王八,再加个叉,随后便往地上一掷,又不是精雕细琢的。 经过几日不眠不休的精心料理,卿云恨不得睡在那株紫藤花边上,终于是看着新的紫藤逐渐开始开花了,卿云长出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欢喜地仰望了那株紫藤,不知不觉间便靠在假山上睡着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半扇,玄色身影立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靠在假山上睡的人。 今日不当值,天儿又暖和,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内袍,头发也没挽,披散落了满山的乌发,风吹过,紫藤花瓣片片飘落,白皙清丽的面上睡颜竟还很宁静。 那日在他的床上也是,昏睡过去后,睡得极为恬淡安然,任他怎么摆弄清洁,也依旧睡得很沉。 睡着的时候,便更显出了年幼,令他恍然间有种欺负孩子的感觉。 经历了这么多,竟仍保有那一点稚气,皇帝也不明白,他自小受磋磨长大,入了东宫,也是几经浮沉,生死边缘都经历过几回了,分明已无数次灰心丧气,便就算恢复过来了,也该“长长记性”,怎么时不时地还是那么天然,仿佛再在宫里待上多久,受多少磋磨,他也仍然是他。 齐峰低垂着脸,陪皇帝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还是里头的人打了个喷嚏,像是要醒了,皇帝才转过了身,齐峰也连忙关上院门。 “那株紫藤,给他留着吧。”皇帝道。 齐峰回了声“是”,依旧是一头雾水,皇上是看上了这个小内侍?既难得看上了,召寝便是,这到底是在搞哪一出呢? 没过几日,西北边境便传来了捷报,秦恕涛和秦少英大获全胜,捷报传来的时候,卿云就在皇帝身后,听了也只暗暗垂下眼。 伴随着捷报而来的,却是还有个消息,秦恕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所幸及时得到了医治,保住了命,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已经快到京城了。 皇帝听罢,眉头深深皱起,拂了下袖子,示意报信的人下去。 卿云听了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秦恕涛和秦少英便如同杨家父子一般。 秦恕涛若伤重至死,秦少英就要掌权柄了,皇帝很显然是将秦少英当作秦恕涛的接班人来培养。 卿云心下烦闷,眼看秦少英与他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他能有什么法子? 莫说本朝了,便是前朝,那些内宦最终不还是被皇帝斩杀? 卿云低垂着脸。 按照皇帝的性子,他对于秦少英的看重应当是真的,可那看重当中又有几分所谓真的“情谊”?也不过是将秦家父子当作自己手里的刀罢了?倘若刀割了手…… 卿云悄然抬眼看向皇帝的背。 至少,也该替长龄报仇吧。 否则,他不是白爱了他一场? 正在卿云琢磨时,皇帝却猛然回过脸,卿云立即收回视线,重又低垂下脸。 皇帝却未曾收回视线,仍旧在卿云身上逡巡。 若是换了前几个月,卿云便会立即出列,同他说话了,如今却是规规矩矩的。 皇帝整个人转了过来,就这么看着身后的人。 “过来。” 卿云许久没听皇帝这般召唤,看来今日秦恕涛受了重伤这件事还是触动了皇帝的心肠,他低着头没动。 “朕叫你过来。” 卿云仍是没动。 一旁的宫人们都深深地埋着脸,已开始瑟瑟发抖。 “都下去。” 皇帝话音刚落,卿云抬脚便走,前头宫人都已慌了,禁不住回了下头,卿云却是若无其事地跟在宫人队伍里。 皇帝看着人在队伍里面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出殿。 这次和欲擒故纵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实打实地便是躲着他,躲了也快好几个月了。 这算是放弃了? 在围场林子里受了那么大的罪都没放弃,回宫,只不过是到他榻上躺了一回,便吓得缩了回去? “齐峰。” 卿云回到院内,他心下有几分畅快,皇帝和李照一样,便是都那般虚伪,凡事都要逼人“心甘情愿”。 自然,他们大可以将已给他的收回去,让他落入惨境,可那般不就承认,他们先前便是一直都在逼他吗? 无欲则刚。 卿云忽然有些明白尺素话里的意思和从前长龄为什么那般“奴性”,只要什么都不要,兴许才能在宫里头平安地度过一生。 那么他,是真的放弃不想要了吗? 卿云坐在紫藤花树下。 身后花藤轻轻吹拂过他的头发。 他从来都睡得很浅,除非累到极点,或者是被下了药。 否则,若是有人盯着他,他是绝不可能真的睡着的。 “云公公。” 对于从天而降的齐峰,卿云干脆利落地给了个白眼,便往屋子里头走去,“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齐峰很尴尬,他当时自然知道林子里头会发生什么,他以为这小内侍必死无疑,没想到他会活着回到宫里。 齐峰只能上前,在门外道:“麻烦您出来一下。” “什么事?”卿云在里头闷声道。 齐峰道:“您还记得烟霞吗?” 门立即被打开了。 卿云跟着齐峰向宫门处走去,“不是说她在御林苑里一向很好吗?” 齐峰道:“御林苑的人是很尽心的。” 卿云道:“尽心她怎么还会生病?” 齐峰只是不答,引着卿云走过宫道拐角,卿云向前一看,倏然停住了脚步。 前头大批侍卫正在马下等候,独皇帝身穿劲装,正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上,他身旁便是体型小了一圈的烟霞,烟霞看到卿云便兴奋起来,皇帝放了缰绳,烟霞便欢快地跑向卿云,卿云连忙抬手抓住了马缰,回头看向皇帝。 皇帝道:“上马。”
第90章 卿云手握着马缰,却没上马,抬眸道:“皇上不是说过,那是最后一回了吗?” 皇帝抓着马缰,懒懒道:“那是你的,不是朕的。” 卿云脸上就差写“不要脸”三个字了。 皇帝却是淡淡一笑,“上马,别耽误朕的事。” 卿云攥了下缰绳,道:“奴才这身衣服不方便骑马。” “齐峰,”皇帝道,“带他去换衣裳。” “是。” 齐峰这才抬手引着卿云往旁边小屋走去,屋中早已备好了骑装,和皇帝一样,是一套玄色骑装。 卿云换上骑装出去,便觉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一遍。 卿云上了马,驱策着马到皇帝身边,道:“这是要出宫吗?” 皇帝道:“明知故问。” 卿云忍住白眼,脸扭到一侧,皇帝见状,仍只一笑,他调转马缰,侍从们这才也一跃上马。 “齐峰,”皇帝懒懒道,“照顾好他,别让他从马上摔下来。” 卿云瞪向皇帝的背影,皇帝似是浑然不觉,卿云又狠狠瞪向身侧的齐峰,齐峰抬脸也假装看不见。 主仆俩都是贱人,老畜生,老王八。 卿云在心里大骂了八百遍,他相信皇帝也一定“听到”了,他不是一向什么都知道吗? 出了宫,一行人直奔城门而去,前头侍卫开道,抵达城门口时,城门口早已提前清场,马队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看到京外景色,卿云心下不由一颤,上回虽跟着秋猎队伍出了京城,然而他一路都在马车里,根本就没机会往外瞧。 春风拂面,马蹄声声,路旁杨柳依依,倒还真有几分春日出游之感。 烟霞虽体型小些,跑起来却耐力十足,看样子的确被御林苑的人照料得很好,紧紧地跟随着皇帝的那匹黑马,丝毫不落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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