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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卿云眼中惊愕,李照却是眸色沉沉,毫无波动。 卿云心下慌乱,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便低声道:“殿下恕罪。” “无妨。” 李照用帕子擦了手。 皇帝捏着杯子正看向二人方向。 李照目不斜视,卿云也向后退了下去。 皇帝淡淡道:“笨手笨脚的,下去吧。” “是。” 卿云立即退了出去,他怕再留下,他便会忍不住漏出破绽了。 虽然他昨夜在挑衅皇帝时,说要告诉太子如何如何,可他心里却不想李照真的知晓此事。 先侍奉了儿子,再侍奉老子,这种事,便是无论说给谁听,都是极其骇人听闻的,万一父子二人起了什么冲突,皇帝一狠心舍了他,那便完了。 卿云手背摸了下脸,他的脸上很烫,一气退到内殿,宫人侍从们也不敢拦他。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后,皇帝入殿,见卿云趴在榻上,便上前道:“昨日不是你自己吵着要见太子吗?” 卿云猛地抬起脸,眼圈已经红了。 皇帝见他双目中满是羞愤之色,淡淡道:“朕说过,你想要的,朕都会满足你。” 卿云眼中更红,抿着唇只不说话。 皇帝本只想逗逗这小内侍,也顺便给他立立规矩,未料卿云反应竟如此之大。 这小内侍到他身边没多久便不安分,百般出挑讨好,哪有半分对东宫的眷恋之情?分明便是攀龙附凤,爱慕权势。 他引诱了他,自然他也成全了他,他却一副被他强迫的受辱模样,又是为何? 皇帝道:“你现下摆出这副脸色是给谁看呢?” 卿云听皇帝语气微冷,也不由冷笑,眼中溢出点点水光,“自然是谁能看着便是给谁看。” 皇帝淡淡一笑,“哦,你的意思是还想叫维摩来瞧瞧了?” 卿云眼睛更红,转过脸,不看皇帝,一滴泪从眼角渗出,用手腕抹去了,“我知道你心里只将我当作玩物罢了,只要给够赏赐,便可以随意处置,反正你也得到过了,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我送回东宫呢?” 皇帝俯视了他,道:“朕心里想什么,岂是你说了算的?” 卿云背上一颤,将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一耸一耸,是在哭了。 皇帝早便知道他眼泪多,头一回见这张脸,不便是满眼泪水? 殿内回荡着卿云沙哑的哽咽声,皇帝负手听了片刻,撩袍坐下,“朕不知道你在那儿哭什么,昨夜,朕已说了是玩笑话,你还非要不依不饶,难道是朕听错了?” 卿云从手臂里抬起脸,果然眼睛里都是泪了,“你能玩笑,我便也不能玩笑两句了吗?!” 皇帝见他竟认真计较起来,不由也笑了,“原来你是在同朕开玩笑啊?” 卿云愤愤地又趴了回去。 皇帝见他单薄的一个身子,床上哭,床下也哭,身体里到底有多少水可流?想想自己堂堂九五之尊,何必同个内侍斤斤计较地拌嘴,便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朕也不过是让你奉茶罢了。” “朕原以为上回秋狝之后,维摩便彻底断了对你的心思,”皇帝语气转淡,“看今日,他心里倒还是有你的。” 卿云身上又是一颤。 今日李照替他挡茶时忽地让他想起那年恩科,在官舍时,他的手被汤羹烫伤那一回。 便是在那一回,他和长龄的秘密叫秦少英给察觉了。 他方才那些紧张里除了害怕叫李照知道共侍父子的羞耻,大约还有对当年事的遗憾……可惜长龄不是李照,李照便是让皇帝察觉余情未了,皇帝也不会对自己的太子如何,也不值当如何,他如今在皇帝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知晓危机已过,卿云略微平静下来,脸埋在胳膊里粗声粗气道:“想让太子打消那些心思还不简单?皇上只需告诉太子,我对他无半分情意,从前不过是因权势富贵才不得不对他虚与委蛇。” 皇帝手来回在卿云背上抚着,半晌,低下头在卿云耳边道:“你当朕的儿子,真有那么蠢?” 卿云一下抬起了脸,撞进了皇帝那双与李照极其相似的丹凤眼中。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忽而一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好了,闹一会儿便也够了,你担忧的事,不会发生。” 卿云冷道:“皇上怎知我担忧什么?” 皇帝道:“你不过是怕朕将你赐给维摩,却又不清不楚,叫你在我父子二人之间辗转不停……”皇帝说着说着便将手放在了卿云喉结处,“朕不是先帝,没有昏聩到那种地步。” 皇帝将话说清,卿云心下一松的同时又有了新的思量,他尚且因先后侍奉过父子感到羞耻,皇帝却是安之若素,不以为意,甚至故意真的将他放在太子跟前,一点也不顾忌假如李照知道后会如何。 皇帝的心真是又冷又硬,他对李照尚且如此,对秦氏父子又能有多少真情? 至少有一点,秦少英说的是对的。 内侍才是离君上最近的人。 无论是儿子、臣子、哪怕妃嫔……皇帝都不可能真正亲近地对待他们。 儿子正在长成,臣子具备势力,妃子会带来外戚……然而宠爱卿云,皇帝能招致的祸患便极其有限了。 前朝内宦乱到了那个地步,先皇也仍好好地当着他的皇帝,他一招手,那些看似权势滔天的内侍仍会谄媚地上来奉承相迎,因他们是内宦,终其一生都必须依附在皇权之上,他们永恒地绑在一处,共生也同灭。 也许,正是因为卿云特殊的身份,才叫皇帝“可以”宠爱他。 卿云想明白了这些事,他也不知是他自己,还是皇帝更为可悲。 “又在想什么?”皇帝手指抚摸着卿云的喉结,“在打朕的主意?” 卿云不理解皇帝的亵玩,淡淡道:“是啊,想着怎么从皇上你这儿得到更多的富贵权势。” 皇帝笑了笑,“你倒很直接啊。” 卿云冷笑一声,“不是皇上你自己说的吗?旁人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无非便是那些,我又何必虚伪,皇上你不也早将我看得一清二楚吗?”他眼尾微红地扫向皇帝,“我若不贪慕虚荣,你若不权掌天下,我怎会委身于你?” 卿云说得赤裸,皇上也不恼,只淡淡道:“错了,因是你若不楚楚动人,朕又怎会看上去你?” 卿云抹了把眼泪坐起身,微微昂头,“便只因这个吗?” 皇帝手指落在空中,抬手便又捏了捏他的脸,“自然还因你是朕儿子心爱的内侍,朕便是有那般癖好……”见卿云面色涨红,一副要冲上来咬人的模样,便松开手向后退了,“别胡思乱想了,朕没有那样的癖好,老实歇着吧。” 皇帝负手向前,走到殿门口时才侧了下脸,道:“以后不许再提东宫。” 卿云靠在榻上神色微怔,皇帝已走了出去。 * 卿云回了小院,躺在床上休憩,今日同皇帝的一言一语进入他的脑海,父子三人商议如何赏赐秦氏父子的场景也在他面前挥之不去。 卿云陪在皇帝身边好歹也一年了,明白皇帝只会在一些重要事上找两个儿子商议,自然不会真的因为要逗一逗他,才大费周章地将李照找来。 皇帝对于秦氏父子真正的态度到底如何? 前朝之时,皇帝便是世家之中最强的一脉,联合了几家起兵,李秦杨陈,四大世家如今除了秦氏还勉力支撑着,杨陈两个大世家早就倒下了。 之所以说秦氏只是勉力支撑,便是秦氏只有秦恕涛这一支还手掌大权屹立不倒,秦恕涛也只有秦少英这个独子,世家延绵需要源源不断的年轻子弟,否则,支撑的人倒下去,世家便成了一盘散沙。 譬如杨氏,便只剩下如今都已隐没的杨沛风,陈氏更是无人了,朝廷官员当中出身陈氏的少得可怜,秦氏也不过两个武将,只这两个武将都锋芒极盛,故而秦家现下瞧着还有几分能看,倘若秦恕涛战死沙场,秦少英又撑不起来,秦家要倒也是转眼之间。 皇帝是真的无情,当初陪着他打天下的世家,在他登基后的几年中便被他逐渐剪除羽翼,削弱势力,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怪不得他在东宫时,李照会说,用人时姓氏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才干。 对于皇帝而言,早已将当初共打天下的情谊抛得一干二净,如今还用你,只是因你还有用罢了。 卿云翻了个身,可他又觉着并非如此。 李照嘴上说不帮扶杨氏,可还是无法真的对杨沛风视而不见,赶尽杀绝,皇帝对于凯旋的秦恕涛,也是真的高兴感怀。 君王无情,只是他们必须无情罢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卿云正翻来覆去地想着,忽然听到似有人在敲院门,便起身下了床。 “谁啊?” 若是齐峰,早就在外面叫唤了。 卿云过去开门,没料却是个意外的熟人。 几年不见,二人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互相也都还认得出来。 “张公公说这是孝敬您的,上回那株紫藤不好,这株是名种,派奴才来替公公您移上。” 卿云神色恍惚,他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东宫,回到了长龄还在的时候,那时,他一心想着要取代长龄,故而设计了叫长龄去送钱,当时唯有司苑局有好缺,好将那些人全串起来。 一别经年,局中人悉数丧命,只剩下……面前的来喜。
第95章 “这些残花啊,您要是有空,或者您没空,也可以叫奴才一声,奴才来帮您修剪,留着残花,其余的便难生长了……” 来喜麻利地先替卿云料理那株旧紫藤,将残花剪去,又添了新肥,这才动手移那株正盛放的大紫藤。 原本只被遮了些许的假山,这下便真是花叶满山了。 卿云一直没开口,只在一旁看着来喜。 快七年了。 原来,他从玉荷宫里走出,已过去了那么多年的时光? 想起从前为了赌一口气,为了两个馒头,便同人大打出手,卿云只觉恍然如梦。 不知怎么,他心中对来喜一点记恨也没有了,看到来喜,只有对时光易逝难寻回的惆怅,兼之对长龄的思念。 来喜知不知道长龄已经没了?应当是知道的吧,东宫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也入了宫,大约满宫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好了,云公公您瞧瞧,还有什么地方要改的?” 卿云瞥了一眼那铺满紫藤的假山,淡淡道:“何必如此生疏呢,你我本是同僚。” 来喜低着头,身上微颤,过了片刻,才缓声道:“张公公正因奴才从前也是东宫的,这才派了奴才过来……” 卿云笑了笑,“他不知道你是因我才被逐出东宫的吗?” 来喜身上又是一颤,“奴才的事,哪有人真放在心上,费心思去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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