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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了默,复又抬起头,看向小白:“可是,你让张圭就此放下,他又怎么能甘心呢?” “所以,哪怕大逆不道、万劫不复,他也要报仇吗?”小白问。 “哪怕大逆不道、万劫不复,他也要报仇。”太子平静地道。他站在厅中,仰起头,用目光描摹小白的脸,须臾,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赵乾在我身边插了人。但我真的没有想到,轻尘,那个人会是你。” 太子说完这句,所有人静默如旧,但有一种声音之外的惊涛骇浪,在整个大厅疯狂地汹涌。 惊诧、恐惧、震撼、失措……各种情绪在人们脸上轮番上演。林炎捏紧手里早就没有茶水的杯子,他想,原来小白的名字叫轻尘,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很衬他的脸。 与林炎不同的是,其他所有的人,在乎的都是从太子口里说出来的另一个名字。 “赵乾”,一个不能说的名字,一个禁忌、一种罪名。 赵乾,是太子的父亲、睿王的兄长——当今天子的本名。 小白——或者是轻尘,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也叹了口气:“你一直怀疑陛下派来的人是秋棠,对吧?所以你才干什么都带上他。但是,殿下,你怎么不装了呢?你入主东宫这些年,不是一直装得很好吗?你声色犬马、荒淫暴虐,世上真是没有比你更糟糕的储君了。就连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你不也装得很好吗?明明一眼就看出是天师杀了秋棠,还装模作样地去搜什么凶器,由着天师手下的人嫁祸给那位爬公子。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林炎,“你真的叫龟爬吗?” 不等林炎回答,他又自嘲般地笑起来,摇头道:“算了,管你真名叫什么呢!反正张圭也不叫张圭,不是么?”他定定地看向太子。 一番话说到这里,首领太监好像才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指着小白的鼻子,尖声道:“大胆!怎么跟殿下说话的!来人呐——”他一番发号施令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忽然哑了火。 所有人同时瞪大了眼。 首座的高台之上,小白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高高地举了起来。 尽管夜色已深,偌大的厅里只靠几支烛火照明,但那令牌金光闪闪,仅仅是萤烛微光,就让它熠熠生辉。 是代表皇帝本人的天子之令。 “扑通”,归冰首先跪了下去。紧接着,禁军统领、睿王,乃至太子身边的首领太监,都不由自主地跪下去。 林炎弯起带着嘲讽的嘴角,为了不引人注意,默默跪下。 整个厅中,从主至仆,被困在荒山中的几十号人,全部跪在地上——只有太子一个人,还昂然直立。 “你现在,打算跟他们说了吗?”手持天子之令的小白,看向太子时,眉梢眼角却有一缕淡淡的哀愁,“张圭到底是谁?” 见太子沉默着,他放下高举令牌的手,点头道:“好吧,你今晚已经说得够多了,接下来的故事,我来说。” 他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睿王:“王爷书读得多,应该知道,‘玉琬徒见传’的‘琬’字,是什么意思吧?” 睿王抬头,愣了一下,忽然吸了一口气,语声微颤:“琬……琬者,圭也。” 此话一出,所有跪在地上的人,脊背都骤然僵硬了。 “唉,琬者,圭也。”小白轻轻地复读一遍,重新抬头看向太子,“所以,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婆罗国的‘张圭’——张圭就是赵琬,赵琬就是张圭。” 好似忽然有一个晴空霹雳,劈中了所有人。有什么东西,好像豁然开朗了,却又因为震惊而不敢相信。 “差不多四十年前,天子大婚,娶的是魏国公叶家的女儿、他的表妹,叶枢。”小白缓缓道,“就像殿下您说的,帝后是指腹为婚,但是婚后相敬如宾,还算和睦——直到大皇子出生。” “大皇子实在聪明,什么三岁识文,五岁作诗,哦,殿下,您方才忘说了,区区五岁,大皇子可不只是能吟诗作对而已。我听人说,他作的文章,连老太师都挑不出错处。那些日子,连秦楼楚馆里,都唱着神童皇子的词。” “他才七岁,就像大人一样,能和那些老太师、老丞相什么的聊得津津有味。所有人都说,大皇子是天降神通,还有什么天尊转世、玉帝下凡的说法。很快,朝堂上就有很多声音,请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 “其实,就算他们不说,太子之位,还能是别人的吗?大皇子是嫡出长子,又是个神童,上上下下,谁不把他看作未来的天子?大家都知道,不出几年,以大皇子的能耐,那必然是……” “可是赵乾容不下这样的儿子。”太子突然插嘴,他嘴角挂着一抹锋利如刀的笑。他转头看了仍然跪在地上的归冰一眼,道:“所以,不是因为那孩子不是父亲亲生,父亲才对他痛下毒手。恰恰是因为,他是他的亲生儿子,生来就有继承大统的权利,所以他才要杀了他。” “在赵乾眼里,这儿子才七岁,就已经动摇了他的江山,他又怎能放任他长大成人?”太子歪头看向小白,“你说是不是?” “大皇子薨后,不到一年,皇后又怀上了。”小白道,“但是,这一回,宫里出了件奇事,六皇子即将出世的时候,她忽然消失了。” “天子知道,对于大皇子的死,皇后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懒得追究,也就放任她带着儿子隐居。一直到十年前,天子病重……” “他那时,真的病得快死了。”太子接口,“但是你知道他躺在病床上,对我娘说了什么吗?他指着我,对她说,他既然能杀了那个,当然也能杀了这个。”说到这里,他低声笑起来,“他说,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不是姓叶的,他绝不会再让叶家人的儿子坐上龙椅。” “可是他忘了,他自己,就是叶家人的儿子。”太子笑得寒凉。 “姓叶的把控后位几十年,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小白道,“陛下要在这一辈了结,也是好事。” “嗯。他要了结,所以他先杀了哥哥,又用我的命,逼我娘去求药。”太子道,“药没求成,他就派人在路上杀了她。” “他一直没伤害你,不是吗?”小白道,“他还立你为太子。” 太子嗤笑一声:“他是真心要传位给我,还是为了把我捆在他身边,好教叶家不敢轻举妄动?” “轻尘,”他道,“他派了你这么厉害的人在我身边,不就是为了随时取我性命吗?” “是啊。”小白道,“所以殿下,你为什么不装了呢?”
第141章 欺师灭祖 “殿下,你为什么不装了呢?” 小白的问题落在寂静的厅堂中,甚至有了回声。 太子抬起头,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小白道:“为什么要杀天师?” 小白手握天子令,一步一步地走下首座,当他终于和太子平齐时,他忽然笑出了声。 “殿下,你是不是问错问题了。”他抬起眼,凉凉地与太子对视,“你才不在乎我为什么要杀天师——这里的人,谁死了你都不在乎。你关心的,只是我为什么要用这个方式杀了他。” 太子没有回答,似是默认。 “你知道吗?前日我与外面的人通信,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小白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他没有解释他是如何与外界通信的,但林炎知道,他既然是皇帝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暗桩,想来自有传递消息的办法。 “有人告诉我,三天前,申牌时分,澜江上游的堤坝被人炸了。”小白道,“水利的东西,我虽然不太懂,但是堤坝被炸,整条江的水都会一下子涌到这里,这我还是能明白的。” 他说到这里,厅里骤然传来许多吸气之声。旁听的众人在这一瞬间纷纷明白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和忌惮。 “所以,就算那天不下雨,山洪还是会冲垮我们下山的路,把我们全都困在这里的,是吗,殿下?”小白瞥着太子,轻轻地问。 太子微微一笑,朗声道:“是。” “那天,你故意嫌雨大不肯赶路,拖延下山的时间,也是为了等山洪吧?” 太子依然道:“是。” “这……”禁军统领满脸震惊,忍不住插嘴,“这是为什么?” “对啊,这是为什么呢?殿下你放着好好的太子府不住,逼咱们一起住在这荒山的破宅子里,到底是为什么呢?”虽然是问句,小白嘴角却擒着笑,一脸了然。他不再看向太子,而是往旁边跪坐的人群中望去,道:“你们好多人都已经猜到了,对吧?哥,你来说。”他将目光定在林炎身上。 有些意外他明明掏出了皇令却依然保持同为“男宠”时的称呼,林炎顿了一下,道:“这个宅子,有十年没住人了。当年还有人住的时候,从衣衫和物件可以看出来,屋主是一个女子,她在这里养育了她的孩子。”林炎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那孩子屋的抽屉里,留着小孩的玩具,而衣柜里的衣衫却是成人的,所以这对母子一定在这里住了不少时间,孩子都长大了。奇怪的是,这个家里,没有父亲的身影,祠堂里也没有牌位……” “而且,从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当年住在这里的这对母子,究竟去了哪呢?如果是搬家了,为什么房间里衣衫首饰一样都没带走?如果不是搬家,那为何这里的一切就好像突然定格在十年前,再也没有人来过……” 林炎垂下眼睛:“再往深里想,屋主为什么要把宅子造在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从宅子的规模和园林的构造来看,她明明家世不凡,品味也不俗……” 林炎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因为后面的话已没必要说,所有人都已明白。 这个野林深处的荒宅,就是故事中的张圭——也是现实中的太子赵琬,从出生起一直住到了十九岁的故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点亮了林炎面前的桌角。比起其他人,他惊悟了更多的事。 他想起在那个孩子的房间里看到的东西。曾几何时,有个小孩,与朋友一同玩耍,一起读书。在朋友不知道的时候,非常坏心眼地,收藏了他被夸而朋友被骂的所有作业。而当他们长大,不得不分离的时候,在寸土寸金的信纸上,他们没有闲话家常、互诉短长,他们……只是写了诗。 林炎记得,屋主的字迹凌厉不羁,朋友的字端正明秀。而偏偏是那样恣意的字体,面对远行的朋友时,写下的却是“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是“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 小时候,那个坏心眼的小孩,长大后,那个自谓“不解多情”而分明多情的诗人,如今被迫与眼前太子的身影重合。 明明朝夕相处了好几日,林炎却忽然不认识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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