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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说,太子一直在装,装得声色犬马、荒淫暴虐,乃至面对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时,也能面不改色地装傻,这些,林炎都是信的。回首往事,归允真与他相遇的时候,何尝不是在装?明明心中有难以言说的苦痛,明明对人世有无可奈何的鄙夷,归允真却摇着一把写着“快爬”的扇子,与一个被人打得半死的乞丐握手:“冤兄你好,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可是,就算是归允真,哪怕他装得再头脑简单、玩世不恭,有一些心底深处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那么,太子呢? 那个“日晚江南望江北”的人,那个“不解多情先寄诗”的人,现在可还活着吗? “当啷”一声,小白从袖中掏出一把极细的匕首,扔到太子脚下。“现在,我来回答您的问题吧。”他道,“我为什么要杀天师?” 他微微一顿,才自问自答道:“为了在他身上割二十八剑。” “什么意思?”睿王站起身来,盯着小白,“你杀人,就是为了展示剑法?”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嗓音很是沙哑。 “是啊。”小白点头,“你以为,要不是我割了这二十八剑,咱们的殿下会跟你们讲张圭的故事么?” “什么意思?”睿王皱眉,“把话说清楚点。” “十年前,”小白半仰着头,似乎陷入了回忆,“我是天子身边的一个暗卫。那天,陛下给我派了个活计。” “他说,魏国公叶家的祠堂里,死了一个人,让我去收尸。” 睿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厅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听到这个指派,心里很奇怪。这王都里的人,谁不知道,魏国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们家的祠堂,怎么会好端端的死了人?又怎么会要我去收尸?” “但天子既然这么说了,我就摸黑去了趟魏国公府。”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太子的神色。太子脸上毫无表情,然而垂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发现这一点的小白浅浅地笑了出来:“到祠堂一看,我吓了一跳。” “堂堂国公府里,最要紧的祠堂重地,居然,全是血。窗上、墙上、房顶上……全都是血。” “我捏着鼻子进去,那个死人,就倒在屋子中间的地上。我仔细地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二十八条,整整二十八条伤口,浑身上下都是,手臂、后背、前胸、大腿……整个人身上,根本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 “那时,我就想,到底得是多大的仇,要这么零零碎碎地把人杀死,连个痛快都不给?”小白背着手,低头往前走了两步,“我看了那死人的脸,他年纪很大了,怎么看都是该告老还乡的年纪。可是,都这个岁数了,却有人把他七零八落地剐了。” “还有一点,我很在意。那死人的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我把他的尸身运出城外,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一边走回宫一边想。走到魏国公府门前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小白抬起头,重新看向太子的脸:“他是魏国公的叔父,侍奉两朝的叶老太师。想当年,天降神通的大皇子,就是他一手教导的。大皇子薨后,老太师就辞官归隐了,我只在画像里见过他的脸,所以想了这么老半天才想起来。” “哎,你说奇不奇怪?早就归隐的老太师,突然被人零零碎碎地弄死了。而且,死的地方,还是他们叶家自家的祠堂。”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都没想通。直到几天后,天子忽然说,他要把流落在外的六皇子接回来,立为太子。” “为什么啊?那儿子,在外面长到十九岁,十九年里,他问都没问过一声,现在突然就要立作太子。我们私下里都猜,是不是叶家势大,逼得天子不得不立皇后的儿子为储。” “跟着陛下的崔公公大约知道我们在瞎猜,干脆对我们明说:不是叶家的缘故,是因为,皇后崩后,那小子曾经来找过陛下一次,陛下亲口答应他,如果他能干成一件事,就给他太子之位。” “你知道,那是什么事吗?”小白转头,朝厅内的每个人都缓缓看了一眼。 “大皇子薨后,叶老太师归隐,实际上,他并没有离开京城很远。他做了几十年的太师,曾经一手教导大皇子,后来……”他故意一顿,“又一手教导了大皇子的亲弟弟。”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到太子身上,而林炎想到了那些被精心收藏起来的作业。 “就在这座宅子里,他教那个孩子四书五经、兵法政论……一直教到他长大成人。” “但是,那一天,天子告诉那个孩子,他绝不会传位给叶家的儿子——除非,他能向他证明,他与叶家从此一刀两断。” “这么着,我就明白了。那天晚上,魏国公家的祠堂里,为什么会有一具死得那么惨的尸体。” “搞了半天,那是一个太子的投名状。” 小白说完,整个大厅静默许久,最后,是睿王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赵琬,”睿王紧紧地盯住太子的眼,“他说的,是真的吗?” 太子握得死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来。他没有看身边跪倒的首领太监,没有看揭发了一切的小白,而是直视着睿王的眼,将一句话说得平静又淡然: “是。我亲手杀了他。我亲手杀了我的老师、我的叔公。”
第142章 想象力 “为什么?” 睿王虽是质问,但声音卡在喉咙中,说出口时,只余气音。 太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勾起嘴角:“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太子之位。” 小白耸了耸肩:“你们这下知道,咱们的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他朝方才丢到太子脚下的匕首看了一眼,道:“天子密旨:赵琬若心怀异动,当场格杀,无须来报。”他叹了口气,道:“殿下,你要不还是自己动手吧。换我来的话,会很痛的。” 太子随着小白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匕首。他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将它打量一番,俯身将它捡起。 手腕一转,手指一拨,闪着寒光的利刃在他掌中悠然转了一圈半,像课堂里的小孩无聊地转着笔那样。 “‘当场格杀,无须来报。’”他轻轻地将小白的话重复一遍,嗤笑道,“他倒是爽快。” “殿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可佩服你了。”小白眼睛紧盯着太子手里的匕首,嘴上说的话却是和缓的,“你要讲‘张圭’的故事,不从你与‘张圭’的相遇说起,一上来先啰嗦一通婆罗国的事。单说这份聪明劲儿,一般人就比不了。” 太子没什么反应,林炎却在心里不住点头。说实话,太子当初讲张圭的故事时,林炎也没想到这是太子自己的身世,而这主要就是因为太子一开口先介绍了一大堆寰宇地理列国游记。那些话,当时听着虽然莫名其妙,但却先入为主地让人相信了海外有这么一个国,国内有张圭这么一个人。如果太子一上来直接说“我有一个朋友”,那林炎大概早就猜到这是他自己的故事了。 “但是啊,殿下,”小白垂下眼睛,眼睫扫下的阴影让他的脸色变得柔和,一瞬间仿佛又变作那个跟在太子身后小心讨好的男宠,“你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说出来?” 太子暂停摆弄手里的匕首,道:“我要是不讲这个故事,你会站出来吗?” 小白摇头道:“你早就怀疑我了,不然这次也不会带我出来。” “起先只是有一点点怀疑而已。”太子道,“听你们回答完那两个问题,我才知道是你。” 小白有些疑惑地挑起眉:“我的回答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是我?” 太子朝门外伸手一指,道:“看见门外那个水缸了吗?我小时候,一个人住在这里,常常觉得寂寞。只有一个朋友,时不时过来找我,与我一起玩耍。我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对金色的鲤鱼,就养在那个水缸里。” 林炎这下是发现了,太子不管是讲故事还是回答问题,都喜欢从一些莫名其妙的角度切入。 睿王显然也发现了,与林炎不同的是,他对太子一向是有话直骂:“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太子不理睿王,继续道:“我很宝贝那对鲤鱼,不管我自个儿吃什么,都忍不住要拿去喂它一点。没想到,喂得太多,居然把鱼撑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朋友知道是我把鱼儿害死了。过了两天,他来找我玩,发现水缸空了,问鱼呢?我装出惊讶的样子,只说不知道。” “他叫来了周围的仆从小厮,他们也都说不知道。他知道,我们中间一定有人撒谎了。他就把所有人聚在一起,讲了个故事。” “他说,从前有个人,养了一只凤凰。那凤凰生来只能喝山林里的甘露,只要一喝寻常的井水就会死掉。那个人为了养凤凰,每天天没亮就去山林里收集甘露。可是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凤凰还是死了。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他让我们一个个回答这个问题。有人说,是有人嫉妒他养凤凰,偷偷把井水撒到山林里,伪装成甘露,害死凤凰。有人说,也许那凤凰不是死了,只是在涅槃,一会儿又活了。轮到我的时候,我说,就算是甘露,也许凤凰吃多了也会撑死呢……” “我朋友听完就笑了,他说,原来鱼儿是被你给撑死的呀!” 太子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低眉敛目,霎那间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质就不见了,整个人都变得温柔起来。说完,他抬起头,清浅地看着小白,道:“人嘛,就是这样,要是你已经知道正确答案,就会缺乏一点想象力。” 小白无奈扶额:“所以,是我的答案太普通了?” “这也不能怪你。”太子道,“毕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张圭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 “就算如此,”小白朝太子逼进两步,“你也用不着说你要报仇的。” 太子道:“如果我不说要报仇,你就会饶我性命吗?” 小白低头沉默片刻,道:“也许。” “这样啊……”太子绽开一个笑容,又很快敛住,“可惜,我还是要报仇。”说完,“当啷”一声,他将手里的匕首重新扔在地上。 小白皱起眉。他又往前逼进两步。 “我说了,换我动手的话,会很痛的。” 好像这才从接二连三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一直跟在太子身后的首领太监猛地一步,冲到小白和太子中间,张开双臂,母鸡护崽一般地把太子护在身后。 “你……你要干什么!”他紧张极了,声音略微发颤,本就尖细的嗓音听起来更加刺耳,“你别过来!你不能杀殿下,他是太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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