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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地落了许久,山间一片水汽氤氲,简陋小棚中,偶闻难耐的喘息。当雨终于停时,天地重归寂静,唯有虫声蛙鸣遥遥地点缀在暮色边缘。叶昭松开微拧着的眉,正想起身,忽觉一滴雨点落在颈中。 他有些诧异地睁开眼。雨确实是停了,月色清丽得刚好。那滴落在他身上的水珠带着一丝温度,不是雨,是赵琬的泪。 叶昭险些笑了,他侧头瞥向棚外,哼声道:“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赵琬的声音鼻音微重:“他让你娶哪家的小姐?” 叶昭终于真的笑起来了。他回转头,下巴点在赵琬的肩窝里,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骗你的。那婚事,我还没答应。” 赵琬一抖,坐起身来:“你还没答应?” 叶昭随意地“嗯”了一声。 赵琬道:“他若真要赐婚呢?” 叶昭道:“我会拒绝。” 赵琬道:“这是抗旨。” 叶昭用一只手支起头,朝赵琬抬起眼:“那就抗啊。”他目光沉沉,嘴角含笑:“难不成,他还要砍了我的脑袋么?”
第153章 总是要赎的 抗旨的后果是,叶昭被封长平县伯,封地是云州犄角旮旯里、不看地图都不知道的一块地。 赵琬道:“你家爵位世袭罔替,你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将来该是魏国公,他却封个县伯给你,摆明了是羞辱……” “伯位还是太高了。”叶昭以指作梳,轻轻拂过身边白马的鬃毛,“他自诩杀伐果断,真做起事来还是束手束脚。要我说,不如直接革了我家的世袭罔替,把我打成一介白丁,也省得他天天忌惮。” 赵琬捏紧手里的缰绳,不说话。 叶昭偏头看他,晨光熹微,赵琬明丽的脸上阴影浓重,因为他深深地蹙着眉。 叶昭笑起来:“怎么,怕我没了爵位,养不起你啊?” 赵琬哼了一声,眉头微展:“谁养谁还说不定呢!” 叶昭笑得眉眼弯弯,道:“好吧,你养我。等哪天,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身份都抛了,就去你家的林子旁边给你种地。这边种红薯,那边种白菜。” 赵琬终于跟着笑起来:“就你?笨手笨脚,会被钱叔骂死的。”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我寄人篱下,”叶昭低下头,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状,“吃人嘴短呢。” 赵琬渐渐收了笑,一咬唇,猛然上前一步,将叶昭圈进怀中。 叶昭牵着白马的手一松,马儿低头吃草,悠然踱开两步。 赵琬将整张脸埋进叶昭的肩窝里,声音闷闷:“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叶昭有了实质上的分封,就要动身前往封地,皇帝明确表示无诏不得回,表面上是封爵,实质上是流放。 叶昭道:“谁知道呢?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辈子。” 感受到抱住自己的手臂狠狠一僵,叶昭心里一紧,有些后悔自己说错了话。 “我开玩笑的。”他赶紧说,“王城之中,整天都有许多眼睛盯着,想做事都放不开手脚,走得远些反而方便。等我收拾好家里的生意,就回来找你。” “你说的!”赵琬抬起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紧盯着他。 叶昭莞尔:“小朋友,明天是不是要过生日了呀?都五岁了,不能教妈妈担心了,快快回家吃饭。” 赵琬松开圈着叶昭的手,转而抱在胸前,翻个白眼道:“原来有人还记得明天是我生辰啊。”把手一摊:“礼物呢?” “放你家里了,回家自个儿找。”叶昭道。 “最好真的有。”赵琬道。 叶昭重新拾起缰绳,轻轻一跃,飘然上了马:“乖,回家要听妈妈的话。” 赵琬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啃叶昭一口。他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身后没有传来马蹄声,于是他又回头,叶昭坐在马背上,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催马。 于是赵琬也站住了,他逆着晨光,无言地望着叶昭清俊的脸,终于狠狠一咬牙,往前猛冲两步,将一卷用蜡封好的小纸卷塞进叶昭手里。 叶昭微微挑眉:“这是什么?” “别拆!”赵琬急退两步,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热,“等到了地方再拆。” 叶昭瞥了他一眼,将他微红的耳根收进眼底,不禁微笑起来:“写信骂我是吧,胆子大了!” 赵琬也翻身上了马背,故意偏过头不看叶昭:“不是说今天有几百里路要赶?快滚!” 叶昭用力握紧手里的缰绳,直到绳子上的毛刺扎进手心,又痛又痒。他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急驰而去。 握着手里赵琬给的纸卷,叶昭自然不可能真的等到了地方才拆。才刚弃马登舟,坐稳下来时,他就迫不及待地捏开封蜡,这就看到了“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之语。叶昭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勾着嘴角想:我家猴儿会写诗了。 赵琬一回到家,就翻箱倒柜地找起叶昭所谓的生日礼物,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正喘着粗气打算写信骂人,忽见门口有什么东西反射出粼粼的光。他走到门外,自从他七岁时养死了叶昭送他的鱼之后就一直空置的水缸里,不知何时盛满了水,里面一对金色的鲤鱼正互相追逐着、飞快地游动,活泼灿烂得宛如一个人逝去的童真。 “殿下,您身子还虚,老奴扶您回去歇会儿吧?”首领太监见太子咳得急,忍不住道。 太子勉强止了咳,直起身子,摇摇头。他走到门前,想也不想,直接拽下了写着“七月初七”的牌子。 机关转动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他眼前却是一片不甚明朗的月色,荒芜的山顶上,棚外骤雨初歇,他用指甲掐着掌心,说“这是抗旨”,叶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有十足的漫不经心:“那就抗啊。”听完叶昭的话,他忽而又想到,今日是七夕,牛郎织女都能在鹊桥上相会,他与他就算要分离,总也不会久长吧? 如前一扇门一样,第二扇门在牌子被拽下后也顺利地打开了。这一次,太子甚至没让林炎打头阵,直接推门而入。 第二扇门后,是第三扇门。与前两扇一模一样,只是牌子上不再是名字,也不是日期,而是单纯的三个数字。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跟着进来的睿王眨眨眼,林炎也眨眨眼。不得不承认,这牌子上的东西是越来越抽象了,这下连个吉利的数字都没有,对他们这种临场下注的人太不友好。 林炎道:“我压九十二。” 睿王大约因为上一局惨败,这会儿兴致不高,声音哑哑的:“为什么是九十二?” 林炎道:“因为前两次的正确答案都是中间那个,所以这次肯定也是中间那个。” 睿王用鼻子发出了嘲笑的声音,道:“你倒是很聪明。” 林炎掏出他的“快跑扇”扇了扇风,道:“那必须的。” 而站在最前的太子,正想上前揭牌子,脚步忽然一个踉跄,往下跪倒在地。首领太监拉着他的手,急得快哭了:“殿下,您烧得厉害,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炎急忙上前两步,蹲下身用手背贴住太子的额头。触手火烧火燎,居然比之前烧得更厉害了。他反手捏住太子脉门,小心往里渡了一点内力进去,忍不住道:“要不你还是回去歇一会儿吧。” 太子脸色白得像个死人,额上布满汗珠,然而他固执地摇摇头,抬起头紧盯着门上的三块牌子,说了一句众人都没太听懂的话。 他说:“罪,总是要赎的。” 说这话的时候,恰有一滴冷汗划过他脸颊,几似落泪。
第154章 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急速奔驰的骏马已奔至树林边缘,林木稀疏,马背上的人往马臀上狠抽两鞭,马匹加速更快,几乎跑成一道残影。 “阿琬——阿琬——” 远远的,好像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可马上之人充耳不闻,只是挥鞭催马。 树林之外是原野,原野尽头是繁华富丽的王都。 “站住!”叶昭同样在马上,只是不论他如何叫喊,赵琬都没有半分减速的样子,他与他之间,永远差着三丈的距离。 叶昭咬牙,当马匹掠过一株矮树时,他伸手折下树枝,摘取一张薄叶在手。 趁着前方赵琬的马匹转向,叶昭手腕一旋,一片翠绿的叶子打着急转,削向赵琬咽喉。 赵琬听到耳边风声有异,急拉马缰,狂奔中的马匹收势不及,人立嘶鸣。因这一个起伏,叶片错过赵琬的喉管,擦着他脸颊飞过,“嗤”的一声,钉进旁边的树干里。 赵琬脸上刺痛,伸手摸了一把脸,摸到一手温热的鲜血——那叶刀还是割破了他的肌肤,尽管伤口不深。 他有些嘲弄地一笑,终于勒停了马,回过头,摊开手掌,将一手鲜红展示给追赶上来的人看。 “恭喜叶公子神功大成,飞花摘叶也能杀人了。”他凉凉地道。 叶昭恍若未闻,他径自下马,略显单薄的身子走到赵琬马前站定,抬头仰望马背上的人。 “不要去。”叶昭道。 赵琬收起染血的手掌,用力地握紧拳头,身下的马奔驰已久,马鼻正对叶昭的脸喷着粗气。“你要拦我?” “是。我要拦你。”叶昭斩钉截铁。 赵琬嘴角勾起一个冰凉的笑,他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真是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一轮金灿灿的太阳高悬头顶,刺得人眼睛生疼,想要流泪。 “你们叶家消息灵通,天底下没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赵琬望着烈日道,“我娘死了,你得到消息,第一件事不是替她报仇,而是赶着来拦我?” “你打算怎么报仇?”叶昭沉声道。 赵琬终于收回视线,强烈的阳光将他一双眼刺得血红,看得叶昭微微一颤。 “你知道凶手是谁。”赵琬道,“除了他,没人能杀我娘。” “我知道。你也知道。那又如何?”叶昭道,“他是九五至尊,一国之君,你要怎么报仇?” “他有权,就夺权;他有势,就夺势。” 叶昭冷笑:“你想得倒美。”他伸手扣住赵琬马匹的辔头,目光微寒:“自古夺权夺势,哪个不是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赵琬闭起眼,又睁开,漠然道:“那就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你会死的!”叶昭冲口而出。 “我不在乎。”赵琬不假思索。 “我在乎!”叶昭一声吼完,才觉失言,扭头看向一边。 深林与草原的交界处陷入沉寂,半晌,赵琬哑声道:“让开。” “我若不让,你要如何?”叶昭重新抬起头,“纵马从我身上踩过去?” 赵琬咬牙。 “既然要骨肉相残,血流成河,那就从我开始吧。”叶昭松开拉住辔头的手,目光灼灼,看向赵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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