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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琬看到那妇人,神情微僵,低声道:“师娘,我……” 妇人垂着眼,只道:“去祠堂。”说罢,不等赵琬回答,径自关上了门。 赵琬在紧闭的大门外呆立片刻,才明白妇人口中的祠堂并不是她家里那一座。 站在魏国公府门口,抬头仰望金色的匾额,时光好似被敲碎了,无数残片在身周纷飞,映照出他幼时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的模样——他睁大双眼,惊叹府门之宏伟,读出匾额上的字,转头看向身旁的叶昭,语无伦次:“你你你……” 叶昭说:“这里不好玩。” 如今夜风微冷,他孑然一身,只在心中默默复诵:“这里不好玩。” 他没有敲门,走到离国公府祠堂最近的一面墙外,翻墙而入。 整个府邸好像都已陷入沉眠,不知是否被祠堂里的肃杀之气所染,连蛙声虫鸣都不得听闻。赵琬迈步走进祠堂,空荡荡的石板地印着祠内烛火的微光,闪烁宛如垂泪,漆黑的牌位层层叠叠,山峦一样朝他压来。 赵琬在其中看到了母亲的名字。 “跪下。”身旁响起一个声音。毫无犹疑,赵琬屈膝在坚硬的石地上跪倒。 “为什么要回宫?”声音苍老,却严正威然。 “为我娘报仇。”赵琬回答。 “好。”话中夹杂一声冷笑,“那我问你,你要搅弄风云,弑主夺位,可想过庙堂动荡,朝野不安,天下万民的生计何处着落?” 祠堂中静默片刻,赵琬开口道:“未曾想过。” “啪——”一条普通的马鞭,在老人手下却舞出雷霆万钧的风声,最后狠狠落在赵琬脊背。尽管已提前绷直身体,这股出乎意料的大力依然令赵琬浑身一颤,几乎要向前扑倒。 “跪直了!东倒西歪的,像什么样子!” 赵琬重新挺直身体,背后衣衫粘滞,是血液浸透了里衣。 “我再问你,你一颗复仇之心昭然若揭,天子遇刺,叶家必承其罪,这半日过去,你想好推谁出去顶罪了吗?” 这一次,赵琬回答得更快了些:“没想好。” “啪——”又是一鞭,交叠在先前的伤口上,痛楚几乎让赵琬喉中溢出呻吟。然而这一次,他咬紧牙关,没让身体倒下去。 “我最后问你,他许你权势地位,让你亲手杀了凶手,你杀,还是不杀?” 最后一问,赵琬答得毫不迟疑:“不杀。” “啪——”最狠、最重的一鞭落在他背上,他终于没忍住,抵着唇的牙齿突破了皮肤,满嘴的血腥之气。 他把那口腥甜往回咽,抬头对老师道:“师父,求你教我。” “我能教的,早教过你了。”老太师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把剑,扔了一把到赵琬脚边,“拔剑。” 赵琬低头凝视冰冷的剑鞘,缓缓拔出长剑。 “让我看看,我教你的,你还记得多少。” 赵琬剑尖垂地:“师父,我……” “嗤”的一声,冷锋入肉,老太师一剑捅穿赵琬的肩胛。 “我没教你临阵对敌时,还开口说废话。”他一边说话,一边毫不留情地拔回长剑。鲜血从赵琬肩头的伤口喷涌而出,一直溅到那些漆黑的牌位上。 “你若不想学,我也不必教了。”他盯着脸色惨白的赵琬道。 剧痛模糊了赵琬的视线,刹那间,眼前的老师化作三个,在他跟前排排站。一会儿是撞破他和叶昭的糗事后,抱着母亲大腿痛哭的老师;一会儿是在厨房外一步三回头,对锅里的烧鸡望眼欲穿的老师;一会儿是在叶昭随意糊弄的作业批注里破口大骂,问候完叶昭祖宗之后才想起来那也是自己祖宗的老师。 最后,所有老不正经的、好吃懒做的、嬉笑怒骂的人,全部汇作一手持鞭、一手握剑的冷面修罗。 鲜红的剑尖再度扬起,狠辣绝伦的一剑直刺赵琬咽喉。 “我没教过你吗?” 教过,教过的。 赵琬强行压下眼前浮起的金光,抬起手中早已被身上流下的鲜血润湿的长剑,架开迎面袭来的剑锋,同时削向对手的右臂。 有更多鲜血飞溅出来,这一次,不是赵琬的,而是老太师的。可他却说:“很好。” 第二招接踵而至。依然是毫不留情的一剑,依然袭向赵琬咽喉。 要挡。赵琬只能挡。荡开夺命的剑,手里的冷锋不可避免地划过对面的腰腹。 老太师道:“很好。” 不,不好,这一点也不好。赵琬几乎想要尖叫,可浑身的力气仿佛随着伤口处狂涌而出的血一起流出体外,耳鸣轰隆作响,他张口无言。 老太师的剑,一招比一招更狠,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松懈,那染血的剑就要将他的咽喉对穿而过。他无法开口,难以喘息,彻骨的剧痛和濒死的恐惧时刻捆绑着他,将整个世界浓缩成一粒雪白的点——那是即将把他一剑封喉的剑尖。 无从闪避,他只能抵挡,一次又一次,格开杀意凛然的剑,在错乱的脚步、纷飞的血点中挣扎着求生。 他不知道他的剑走向何方,不知道凌厉的剑招落在何处。 他只是茫然地挡开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杀招,在寂静无人的祠堂中,被皮开肉绽的声响缠绕。 最后,“叮”的一声,长剑落地。 他睁大双眼,在阵阵黑光里,看到浑身浴血的老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琬的剑,竟在他身上划出那么多道伤口,或深或浅,或急或缓,手臂、后背、前胸、大腿……他整个人身上,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 “师父……叔公……”他弃了手里的剑,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抱住那已然倒下的身躯。 “为什么……"他茫然地问,问一个他不该问的问题,求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老太师疲惫地合上眼,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道:“很好。”
第157章 总没错 啪嗒。 啪嗒。 啪嗒。 急雨一般,热血顺着赵琬垂下的手腕滴落。 他捂着被一剑捅穿的肩胛,粘稠的血溢出指缝,掌心滑腻湿热,像捂着一颗裸露的心。 手指没有力气,连伤口都要捂不住了。眼前是金光闪闪的黑,随着耳鸣跃动着,背上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每迈出一步,身体就更轻一点,好像他把支离破碎的灵魂落在了身后。 虽然已是深夜,皇宫里却点着灯,灯笼和火把将赵琬前行的路照得亮堂,也照亮洒了一路的血痕。提灯的太监被蜿蜒不绝的淋漓鲜红吓白了脸色,却不敢伸手去扶,冷眼地看着赵琬挣扎踉跄着向前走。离眼前的殿门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最后的力量也终于随着漫溢的血流逝而去,赵琬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在石板上,传来一阵钝痛,赵琬却几无知觉,只是茫然睁着眼,看着自肩头坠下的血珠砸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狭窄的视野中飘进一片明黄色的衣角。 赵琬颤抖着,奋力地抬起头,逆着灯火之光,看到来人漠然的脸。 他咽下嘴里的腥甜,哑声开口:“魏国公府,祠堂。”他艰难一顿:“找人收尸。”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肃然站着。有一瞬间,赵琬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话。 然而下一刻,那片明黄色的衣角就荡开了,只听渐行渐远的声音朝周围人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你们六殿下起来,找太医!” 赵琬发着高烧,时醒时睡。清醒的时候,他常常能看到太医跪在床前替他诊脉,蹙着眉头,脸上写满局促不安。 身上伤处皆痛,浑身煎熬难受,赵琬难以抑制地想起母亲。从小到大,他生病的时候都是阿娘陪在身边。她不大会诊脉,他发烧的时候,她就抱着他,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贴一会儿,觉出了热度,就道:“哇,怎么这么烫,好厉害!”说完,请人过来,也不提笔拟方子,张口报出几味药材,拉着侍女的手道:“你去把它们煎一煎,煎浓一点!”侍女细心,有时会问:“这个要放几两,那个要放几钱?”她凝眉半晌,最后道:“你看着办吧。”躺在病床上的赵琬在无语中思考他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太医与阿娘是全然不同的。他总是低着头,不敢与赵琬目光相对,留给赵琬的,永远只有一个带着官帽的头顶。他卑躬屈膝,战战兢兢,嘴里非“奴”即“臣”,方子里的每一味药都反复斟酌掂量,唯恐赵琬觉得他不尽心。 望着绣文繁复的帐顶,赵琬只觉得了无生趣。烧得头脑昏沉的时候,他甚至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要醒来?不如留在梦中,那里有阿娘,手里舞着一把巨大的汤勺,把提前下课溜进厨房偷吃的老师踹出门去。 好梦易醒。每每见到他们,不等赵琬开口说句话,他们的背影就飘然远去,徒留他满头冷汗,间杂热泪滚落。他再也躺不下去,挣扎着爬起来,对周围拦着他的太监道:“我要出宫。” 太监惊慌失措,不敢做主,一层一层地报上去,最后赵琬见到了传说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崔公公。 崔公公生得白白胖胖,笑得和煦,宛如一尊弥勒佛。他在赵琬跟前软绵绵地一站,一双眼睛咕噜一转,细声道:“奴才看着,殿下的身子好了不少。” “多谢关心。”赵琬倚在窗边,淡淡地道。 崔公公笑了笑,拢着袖子道:“奴才今儿来,一呢,是惦记着殿下贵体,二呢,倒是有件麻烦事,想求殿下帮忙拿个主意。”他微微一顿,道:“前些天,主子去百鸟园喂鸟的时候,被一只鸟给啄了。” “哦,是吗?”赵琬不想看他,目光转向窗外。 崔公公也不在意,笑了笑,继续道:“那扁毛畜生没有牙,嘴巴倒尖,把主子的手都啄出血了!主子生了气,就叫咱把那孽畜宰了。” “嗯。”赵琬轻哼一声,表示他在听。 “可是百鸟园这许多鸟,咱也不知道是哪只啄了人呀。”崔公公瓮声瓮气地道,“主子吩咐要宰,那自然不能不宰,可这几百只鸟儿,咱也不能都宰了,殿下,您说是不是?” 赵琬道:“确实难办。” “可不是嘛!”崔公公道,“咱实在没辙,只好找一只最老、最凶、飞得最高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杀了了事。” 赵琬依然看着窗外,道:“公公聪慧。” “唉!”崔公公重重叹口气,“聪慧什么呀!这事儿,咱也只有在殿下跟前敢说,这要是让主子听见了,可不是个欺君之罪!” 听崔公公把“欺君之罪”四个字刻意咬得极紧,赵琬扶着窗框的手指暗暗用力:“这就是你要问我的问题?” “正是!”崔公公愁眉苦脸地道,“这几日呀,奴才跟着主子在百鸟园里走来走去,看主子那神情,似乎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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