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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一咬牙,道:“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趁机……” 不等他说完,林炎就笑着打断道:“好主意。不过不是你来引。” 程慈眉头一皱,正想驳斥,却见林炎缓缓抬起已经被他虎口处流下的鲜血染红的长剑,垂目凝望剑身,仿佛在血色之间寻找自己的倒影。 “当初,我想换命,一则当然是不希望他死,二则……”他抬起眼,盯着程慈的眼睛道,“我确实也不是很想活。” 程慈心中一凛,急着想说点什么,脑中却一片空白,张嘴无声。 “他说我一心求死,只是因为身上背着恩人的性命,所以不敢随便就死。”林炎苦笑道,“他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那会儿,我才想要换命给他,我觉得,如果能把我这条无用之命,换到他身上,他一定可以活得比我精彩,我到九泉之下,要是遇见故人,总也有个交代。” “你不知道,他知道这事之后,骂我骂得有多重。”林炎笑得更深,笑意之中,颇多自嘲。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轻生过了。我想,既然活下来的是我,我就要好好地活,把他的那份也活上。程先生,”他长长地吸进一口气,“我真的,活得很努力了。” 程慈心下恻然,点头道:“我明白。” “你看,大刑难熬,机关难闯,我也没有放弃么。”林炎一脸洒然,“你可是见证。” “我们先别说话,逃出去要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程慈心头越积越深,他忍不住催促林炎。 林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时候,我觉得,只要敢做,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现在才知道,人力有时而穷,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能求一个拼尽全力,至死不悔,已经很好了……” 林炎一口气说了好大一段话,说到最后时,嗓音发颤,话声竟突兀地轻下去。程慈心头巨震,一把扣住他脉门,还没把到脉,就先发觉他的手冷得可怕,几乎连一丝活人的温度也没有。 “你!” 程慈还没收拾出一句完整的话,就看到林炎甩开他的手,往后倒退一步。 “程先生,我真的,尽力了。”林炎脸上尤带微笑,然而这一次,他一张口,一道刺目的血迹就挂下嘴角。程慈这才惊悟,方才那一场拼尽全力的厮杀,居然已把本就伤病缠身的林炎逼到了接近油尽灯枯的程度。 “不……” 程慈踉跄上前,想要搀扶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却见林炎横过手中长剑,架在颈上。 “不!!!!!!” 程慈嘶吼起来。这一刻,外面有几队严密的守卫,远处有多少将至的追兵,他全都顾不得了,他只是颤抖着,放声大喊:“不要!” “归冰已经知道我身世的秘密。”林炎神色平静,“他不会放过我的。凭我现在的体力,绝不可能逃出去,要是重新落到他手里,只会受更多零碎的苦。”说到这里,他又苦笑起来:“说来也不好意思,我还是挺怕痛的,那些苦,能不吃,还是不吃了吧。” 程慈悲愤欲死,可是面对林炎冷静的分析,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门外的守卫被程慈的一声吼惊动,纷纷抢进院里来。这些人训练有素,看到有人越狱,立刻拉弓搭箭,将箭尖对准两人,同时吹响随身携带的号角。 号角的呜呜声中,林炎嘴唇微动。他的声音实在太轻,程慈拼尽全力,也只听到几个尾音。 依稀是:“……可以安息了。” “不……”他奋力往前扑,想要去捉林炎握剑的手,可是那只手已经把剑锋往咽喉致命之处压下去。 浑身紧绷的守卫察觉到程慈飞扑的动作,下意识地松了弦,几十支箭朝两人齐射而来,苍白的天穹被箭雨遮挡,天光骤然一暗。 死生之界,程慈反而忽感一阵轻松。他想,这样一起死了,倒也好。 林炎看到即将射到程慈身上的箭,顿住本来割向自己咽喉的手,忍不住还是挥剑想替他把箭雨拨开去。 然而他早已力竭,自然是赶不上救人的。 林炎心中一空,只想:原来,就这样了吗? 他想要像每个故事中的英雄一样,闭上眼,平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可是事到临头,他竟发现,他做不到。 望着漫天乱箭越飞越近,他反倒把眼睛睁得更大。那些精铁所制的、闪闪发光的箭头,吸引着他的目光,仿佛童年时,一个小男孩第一次在夜里见到萤火虫。 很近了,近到林炎闻到了死神的气息,黏腻的,冰冷的,带着雨后泥土里泛起的腥气。 就在这时,就在林炎几乎要成功接受自己的死亡时,他看到一只黑色的蝴蝶,俯身在箭头上一吻。 利箭摧折,血雾弥散。 血,是前后左右,整整四队人马,上百个守卫的血。在同一时刻,从项颈里喷出,朝着朗朗青天激射。 而在无数喷泉组成的血幕里,翩飞着无数只蝴蝶。纯黑色的翅膀,沾染了赤红的血,从死人头颈起飞,巨大的蝶翼每扇动一下,就落下一粒细细的血珠。就这样,它带着猩红的尾迹,不断往上,往上,好像要飞到那朝霞初见的天府里去。 程慈被这样绚丽的残忍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于顷刻间断箭杀人的蝴蝶。 而林炎却没有分出一丝目光给这此生难见的景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屋檐。 屋檐之上,站着一个梦里的人。
第194章 你别走 檐角上的人,穿着一身红衣。夺目的,刺目的红,扎疼了林炎的眼。 他想,我这是在做梦吗? 灵魂已然出窍,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空壳。他就这样茫然的,呆滞地,看着那人从屋檐跃下,鲜红的衣摆扬起,像凌空盛放一朵玫瑰。 他朝林炎走过来,走得很快,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林炎很少在这张脸上看到这样惶急的神情。 他想,我真的是在做梦吗? 为何这场梦,这么痛,这么真。连那倾国倾城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的恚怒与悲切,都分毫毕现地在他眼前,拨痛他的心弦。 又或许,这不是梦。林炎从来都没有梦到过他。归允真在世时总是身不由己,死后一定喜欢无拘无束。他是个不入梦的人。 那现在这个情景,又算什么呢?是鬼魂,是幽灵,还是由他执念所化的心魔? 原本正快步走向他的人,脚步骤然顿住。门外传来了嘈杂的声响——是方才守卫吹响号角招来的援兵,此时正大批大批地涌进来。 于是那人转过身去,微微抬手,准备迎敌。 然而指间的玄蝶没有如愿起飞,身后风声乍起,一个人朝他狂奔而来。 林炎往前狂奔而去。 忘记了此刻有群敌环伺生死难料,忘记了他早就筋疲力尽举步维艰,所有的一切,独闯万军的孤勇,解谜破阵的慧智,横剑自刎的决然,顷刻间都从这个人身上蒸发殆尽了。他在狂奔,把三魂七魄,血肉肝胆,全部留在原地,他跑成了一缕风。 他就这样不由分说地、肆无忌惮地,撞进他的怀抱。 眨眼间就把百名守卫杀得干干净净的人,被一个重伤之人撞出一个趔趄。 怀抱之间有温度,是暖的,带着午后阳光的味道。 不是鬼魂,不是幽灵,是人,是活着的人,是林炎抱在怀中的人。 他把整张脸埋进归允真的肩窝,双臂牢牢地环住他的腰,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劲。 他怕他只要稍稍一放,怀里的人就要化作蝴蝶飞走了。 身前身后,都传来破空之声,是新赶来的敌人放出的又一轮飞箭。林炎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听到他一分哽咽、两分无奈的声音:“你要把我勒死吗?” 林炎手臂微松,归允真抽出一只手,扬起了掌心的蝶。 羽箭在他们身周三尺处齐齐跌落。 “好哥哥,”归允真俯在林炎耳边,用哄小孩的声音道,“你让我把他们杀了,再来抱我,行不行?” 林炎抬起一双纯黑的眼,眼瞳里面,只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道:“你别走。” “我不走。”归允真一只手揽住林炎的腰,让他虚弱的身体靠在自己左肩,另一只手玄蝶连发,转瞬的功夫又将抢进院内的敌人全部放倒。 解了眼前之危,他低头问林炎:“感觉怎样?是不是很冷?再坚持一会。” 林炎充耳不闻,他仰起头,倔强地,执着地,任性地重复。 他说:“你别走。”
第195章 好可怕 宛若置身釜镬,焦热欲死。林炎迷迷糊糊地张口:“水……水……” 身旁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很快有倒水的声音,紧接着,有人用小汤勺将温暖的茶水喂进他嘴里。 林炎抿了抿唇,缓缓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张精致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软的绸被,外面拉着帷幕,把室内的光线控制在一个正好不刺眼的程度。而坐在床沿,正捧着茶碗给他喂水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裙子,面容俏丽的小姑娘。 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孔,林炎吃了一惊,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沙哑着嗓子道:“归允真呢!” 小姑娘吓了一跳,“哎哟”了一声,急缩手腕。林炎这才发觉唐突了人家,赶紧松开手,低声道:“抱歉,我……” 小姑娘不等林炎说完,笑了笑,放下茶碗,急匆匆地出门了。 屋子里静下来,林炎再度环视四周,发现除了轻纱帷幕,房内妆台盆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架屏风,上面画着工笔山水,屏风两侧,各有一个紫檀木架,一左一右摆着两个汝窑青瓷,不必细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大半辈子没见过此等富贵所在,林炎茫然地想:我这是,死了吗? 没多久,屋外传来说话声,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笑声。听到那个声音,林炎整个人骤然一僵,直愣愣地看着门外。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逆着屋外灿烂的阳光,走进一个红衣人。那衣服红得鲜艳,与曾经林炎见过的纱衣不同,这一身箭袖窄腰,将梳着高马尾的人身形衬得格外英俊挺拔,被身后的万丈金光一衬,更是耀眼夺目,然而这一切与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相比,都在瞬间黯然失色。 林炎不敢有倏忽的眨眼,他紧紧地盯着走进来的人,一双眼眸,不知把人望穿了多少遍。 归允真在床头的茶几上放下手里端着的药,见林炎还是一眨不眨地瞪着他,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头对跟着他进门的程慈道:“怎么回事?不会烧傻了吧?” 程慈皱眉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去叩林炎的手腕,林炎把手往回缩了缩,将正正站在他面前的归允真上上下下重新又看了一遍,这才开口道:“你才烧傻了,你全家都烧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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