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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林炎接口,“你让我天天给仇人磕头,我也……嘶!”他倒抽一口比之前更响的冷气,忍不住再度转头道:“轻点儿!真的很痛!” 归允真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林炎眉头深蹙、长睫乱颤、咬唇忍痛的凄惨情状,在林炎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起嘴角,重新低下头去,把药棉往他伤口里戳,冷哼道:“这时候知道痛了?被人扎的时候怎不叫人轻点儿?” “不是……”林炎无语道,“那个情形,是我叫人轻点儿,他就能轻点儿的吗!” “那你就不能动动你的小脑瓜,不让自己落到那种情形吗!”归允真道,“你还真是给个陷阱你就钻啊,我娘家里的那些布置,一看就是为了引你过去,你还巴巴地冲上去……” “我这不是……”不假思索的半句话冲口而出,却在关键处戛然而止,后半句被林炎吞回去了。 “不是什么?”归允真放下血淋淋的药棉,拿了一块新的。 “没什么。”林炎难得地把目光转向窗外。 归允真嗤笑一声:“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你这是以为我死了,看到我娘这边也出了事,心里乱得很,什么蹊跷都看不见了,给饵就上钩。” 房中沉寂半晌,林炎还看着窗外,外面树影婆娑,滤尽了天光,只留下几点光斑,落在他脸上。 只听他轻轻开口唤了一声:“真真。” “嗯?”归允真又换了一块药棉,拿出一根针来,在烛火上烧炙片刻,眯着眼,用针顶着药棉给深处的伤口上药。 “你要长命百岁。” 归允真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与恰好在这时转过头来的林炎目光一触,两个人又像被烫到了似的同时移开视线,林炎看窗,归允真看门。 默了片刻,归允真轻轻地道:“你放心,下一次,不死在你前面了。” 林炎瞥了他一眼:“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 “再说一遍。” “怎么?还赖你不成?”归允真终于把药棉塞到了最深处,手里夹着药棉的针狠狠一旋。 “啊—” 林炎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他用没断过的手腕把自己撑了撑,坐得直一点,显得更有气势,“之前程先生上药的时候,也没这么疼啊?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归允真抬起一张笑吟吟地脸,坦然道:“是啊。” “你……”林炎咬牙切齿,“你……” “炎哥,”归允真小心地用针把药棉挑出来,这一次总算特意放轻了动作,“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林炎一愣,归允真已经拿起纱布盖上伤口。 “什么样子?”过了片刻,林炎才哼声道,“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的样子?” 归允真笑:“有痛就喊的样子。”说完,两手加劲,抓住纱布两头,用力一收。 “啊—” 林炎再次发出惨叫。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你知道……”林炎一句忍无可忍的咆哮还没哮完,突然停了,因为他看到归允真骤然圆睁的眼,和脸上惊痛交集的神情。 “怎么了?”他问。 “对不起。”归允真飞快地道,“我没想……” 林炎被一句满当当的“对不起”砸晕,正想质问他们之间怎么还用得着这么说话,就在这时,窗外吹来一阵微风,他忽然感到脸上有一点凉。 抬手一模,林炎愕然看见,指间晶莹,是眼泪,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然溢出他的眼眶。 “不是的,不是的!”林炎知道归允真为什么会道歉了,他急道,“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痛!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我自己也没感觉,就是……我……那个……” 林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说明白,他也不知道这眼泪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因为疼痛哭过,哪怕是骨肉离断,哪怕是千刀万剐。他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因为归允真上药的时候手稍微有点重就掉眼泪,分明也没多痛,他…… 语无伦次的话音和纷乱如麻的思绪被同时掐断。“叮铃”一声,放在桌角的针被突然抬起的衣袖拂到地上,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归允真捧住林炎的脸,吻上了他的泪。
第198章 不是英雄 林炎能下床走动已经是十几天后。具体是几天,林炎也不知道。有归允真在身边,日子就像瀑布,哗啦啦的,再长的时间,也如弹指一瞬。 这一日,日头已经偏西,归允真手搭凉棚,斜斜靠在门口,往天边望一眼,叹了一声道:“一天居然就这么过去了。林公子,你完蛋了,摊上了祸水,这下大好年华全白白浪费了。” 林炎笑瞥他一眼,道:“我又不是英雄,遇到美人可以不用过关。” “谁说的?”归允真挤挤眼睛,道,“你不是前朝遗孤、真命天子么?戏本里……”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潮水般的喧闹之声,仿佛大坝上忽然开了一个口,于是滔滔不绝的水流带着淹灭一切的轰然声响倾泻下来。 归允真原本的玩笑话被这声响盖过去,他也不打算继续说了,回头朝林炎看了一眼。林炎听到这样的声音,也收起玩闹的神情,对归允真道:“我去看看。”说这句的时候,他带了一点内力,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嘈杂声中也让人听得清清楚楚。说完,他朝门外走去,归允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跟着。 穿过精致富丽的亭台楼阁,他们走到一扇角门边,伸手推开木门,外面宽阔的街道就在眼前一览无余。往日空旷寂静的长街上,此刻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乃至抱在母亲怀里,还吮着手指的婴儿,互相推挤着,高声叫嚷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背在男人肩上,半大的孩子挂在母亲胸口,一口铁锅从不知什么人的行囊里被挤掉,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旁边传来大半天没吃上一口奶的婴孩响亮的哭声,后面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大声叫着:“鞋!鞋!谁踩掉了我的鞋!” 衣衫褴褛、面目憔悴的人群组成一股巨大的洪流,他们发出的声响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声音。林炎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一直到金乌已然完全西沉,奔流的人潮才终于走尽,只留下遗落在街上的各色杂物与十数只不成对的草鞋。 “是北边来的难民。”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林炎与归允真同时回头,一个家仆打扮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离他们尚有一定距离就已站定,见他们看过来,礼貌躬身。 “今年云州大旱,幽州又闹了蝗虫。”年轻仆人接着道,“十户人家里,有九户吃不饱肚子,本来指望着秋收之后朝廷拨粮救济,如今赈灾粮下来了,一户连五斗米都摊不上,这个冬天哪里还活得下去?” “所以,这些都是逃荒的人么?”归允真问。 年轻仆人摇摇头。“既然不论如何都是个死,不如抢了官家的粮再死。”他叹了口气道,“云州幽州先后造起反来啦。两州守军松弛,一路打一路退,战线已经退到河东,周围的百姓想要活命,只能往有城墙守军的大城里跑。前几日,城门没开,外面已经不知聚了几千几万人,方才终于开了门,那可不是泄洪一样地进来。” “原来如此。”林炎道。他想起当初和归允真、花不谢带着阿娃一起去找传说中的“人肉妈妈”时,一路干旱,四人险些被渴死。苏芸费尽心血,才勉强养活几户人家,可如今,连苏芸都不在人世了。 年轻仆人解释完情况,又一躬身,对林炎道:“我家主人有请。” “叨扰多日,还没向主人家当面道谢。”林炎也躬身道,“真是失礼。” “不敢。我家主人道,公子是贵客,本该是他上门拜见,只是怕耽误公子养伤,才不敢擅扰。”年轻仆人一边做个引路的动作,一边道,“今日家中又有贵人登门,与公子有要事相商,小人只好斗胆来请。” 林炎没有急着跟他走,而是先看向归允真。归允真道:“你去吧,我在院子里等你。”林炎这才迈步。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之后。归允真转头看向墙外街道的方向,角门已关,外面的情形已然看不见,归允真却仿佛还注视着逃难的人群一样,轻轻拧起带着一缕怆然的眉。
第199章 竑武将军 林炎跟着仆人在花园中穿梭,忽而听到一阵嬉闹之声,原来是假山旁边的一片草地上,一群小孩正在戏绳。领头的是个七八岁大,穿戴得甚是富丽的男孩,周围的看起来却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为林炎引路的仆人见他转头观望,低头解释道:“那是小公子,活泼好动,与什么人都玩得开。” 林炎之所以停步,在意的倒不是什么豪门大户的公子与平民小孩玩耍,而是孩子们一边用脚绊着绳跳来跳去,一边唱的歌。 童音质朴,间杂欢笑,伴随着孩子们踩绳发出的踢踢踏踏的声音。 “三月天,雨雪天,衣裳薄,叫老天。” “六月天,大旱天,庄稼死,饿翻天。” “九月天,纳粮天,交不了,哭上天。” “腊月天,断头天,要活路,换个天。” 听到最后一句的歌词时,林炎微微抿起唇。 “公子?”仆人见林炎驻足不前,忍不住叫了一声。 林炎这才将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开,继续前行,边走边道:“孩子们唱的歌,倒是新奇。” “是么?”仆人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这儿的孩子都这么唱。” 转眼穿过花园,来到厅堂之前,仆人低声说了句“到了”,林炎抬眼看去。 有能耐收留他这个逃狱的人,林炎想当然地以为此间主人如若不是熟人,也必是什么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因而当他在一株高大的垂柳下看到一个衣饰考究、拿着金丝笼子、一脸纨绔模样的十八九岁少年时,他稍稍吃了一惊。 林炎走近的同时,从柳树的另一边,一个仆人手里抱着一只鸽子匆匆而来。那纨绔模样的主人没来得及招呼林炎,先从仆人手里接过鸽子,小心捧在手里,塞进笼子仔仔细细地关好,才转头对林炎微微一笑:“你猜这东西多少钱?”他指的是手里的鸽子。 方才还说的是饥民起义、战火燎原,话题突然转到了鸽子上,林炎一下子有点没跟上节奏:“呃……” “白银百两!”主人昂了昂头,道。 白银百两,多少人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林炎挑了挑眉,道:“这个鸽子下金蛋?” 主人大笑起来:“不是,这是赢子毅的信鸽。” “哦,竑武将军。”饶是多年不闻世事,林炎还是没法不知道这个名字。早在他还整天琢磨着斗鸡走狗逃学整蛊的年纪,林夏特地请来教他四书五经、兵法军阵的老师嘴里就已反复提及“竑武将军”四个字。云州以北是天狼关,天狼关外是北夷。赵氏王朝建立之初,因为朝局动荡,北夷人趁机南下,占去云州许多土地,自此以后,国朝与北夷之间战争不断,大片土地失了夺,夺了失,边地百姓苦不堪言。一直到十几年前,州北六郡重新划入云州版图,天狼关上再无狼烟,北夷人退居关外,数年来再无来犯,那都是因为世上多了一个竑武将军赢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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