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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爷,军爷,求您了!”一个妇人嚎哭起来,“咱不会打仗,去了就是死啊,军爷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军爷……” 马上的士兵横眉怒目,提起长刀就要砍下,却被同伴拦住。“本来就没多少,别给砍完了。”那人道。 就这样,颤抖着,抽泣着,一群手无寸铁的俘虏被人赶到战场。然而与他们想象的不同,等他们走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空旷的原野之上,再也没有一丝动静,放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满大地,一群乌鸦落在上头,啄食着新鲜的血肉。 士兵把他们带到一块相对土质较软的地方,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把铲子。 “挖吧。”他面无表情地发令。 这一下,林炎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连“痨病村”的名头都不计较,非要把他们这群人抓来了。 战火频仍,几乎天天都要打仗,天天都要死人。他们需要劳力掩埋尸首。 这活计,苦、累,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晦气。 没有什么人想每天都抱着一堆尸体,万一染上什么疫病,更是不值。抓一群没能耐反抗的村民来干这事,就最合适不过了。反正是和死人打交道,这村子是不是“痨病村”也无所谓了。 林炎拿着铲子,和叶昭相对苦笑。本以为牛粪已经足够恶心,却原来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在后头。然而此时此刻已然没了退路,两人弯腰低头,跟众人一起,在地上挖起坑来。 挖坑这件事,虽然看起来连七岁孩童都会做,实际做起来,却发觉完全没有那么简单。战场上遍地死尸,要把这些尸体尽数掩埋,需要很深、很广的大坑。然而,野外的地底下,掺杂了各种草木根须、顽石硬物,一铲子下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就撬开一个巴掌大的小口。众人不曾做惯这样的活,没铲几下,一个个都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 这里面,最苦的要数韩宁。他生在官宦富贵之家,又不像林炎叶昭那样身有武功,从小到大,连个稍微重点的碗都没亲手端过,何况是这样的粗活。才挖了四五下,他就累得眼冒金星,在坑边摇摇晃晃,说什么也提不起铲子了。 督工的长官看见了,吹一声口哨,当即下来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起韩宁,把他拖到旁边,摁着后脖子逼他跪在地上。众人听到韩宁的叫声,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的铲子,朝这边望过来。 “偷懒的,二十鞭。第二次翻倍。”督工的长官道,“打!” 摁住韩宁的士兵立刻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韩宁哪经过这个,浑身过电似的一颤,直着脖子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惨叫,一张白净秀气的脸上,顿时淌满了泪水。 打人的士兵听他叫得凄惨,被激发出一股恶欲,第二鞭舞得更是起劲,风声呼呼地往他背上招呼,却听后面突然传来齐齐的两声喊。声音虽然是两个人所发,说的话却一模一样:“等一下!” 士兵停手,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异口同声的,是林炎和叶昭。他俩听到对方的声音,不禁转头对视。林炎刚想说话,就被叶昭一巴掌摁退一步。 叶昭把林炎摁回去,自己却从土坑里轻飘飘地跃出来,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督工的长官,淡声道:“他身子弱,挨了鞭子更加没力气干活。非要打的话,打我好了。”
第214章 有意思 叶昭说完,也不等长官答话,走到掌鞭的士兵身前,利落地跪下,将自己的脊背对着他。士兵从没见过自己讨打的,一时愣怔,松开了摁住韩宁的手。韩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蹭了两步到叶昭身边,哭道:“那怎么行,可疼了,你……” 不等韩宁说完,叶昭横他一眼,道:“滚。” 韩宁被这凌厉的眼神吓得一呆,林炎趁机上前,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来。 韩宁被扯回去了,负责打人的士兵还在发怔,叶昭淡淡地开口:“怎么不动手?不是偷懒二十,第二次翻倍吗?” 也不知为什么,士兵眼前跪着的人,明明穿着最朴素不过的仆从衣衫,这没有什么声调起伏的一句话,听在人耳里却莫名有股说一不二的气质,当他下意识地随着话声举起手里的鞭子时,倒不像是他在惩罚俘虏,而像是他在听命做事一般。 几鞭抽过,士兵终于回过味来——怎么,这是他说替人就替人,说动手就动手的事吗?一个贱民,说话倒跟主子一般! 想到这里,士兵脸上发烧,牙齿紧咬,恶狠狠地道:“怎么着?皮痒了,等不及了是吧?老子满足你!满足你!”他说一句“满足你”,就手上加劲,狠狠地往面前的脊背上招呼。一时间,皮鞭破空声大作,哪怕林炎和韩宁站在数丈之外,都能听到恐怖的呼呼声响。几鞭一过,叶昭浅色的衣衫上就晕出一层淡淡的血色。 韩宁忍不住想要往前走,被林炎一手拉住。林炎道:“换成你,你受得住吗?” 韩宁还没止住哭声,抽抽噎噎道:“那……那怎么办呀?” 林炎没有答话。 打人的士兵抽得用力,也抽得迅猛,倏忽间二十鞭已经打完,然而,方才堵在胸口的一股气不仅没有疏通,反而越来越闷——士兵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可是那被打的脊背,挺得一如那人刚跪下来时那般直,没有因为他的鞭笞有一丝一毫的颤动。与方才韩宁的哭爹喊娘不同,这个人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哪怕是粗重一些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士兵费了大力的这二十鞭,就好像打在了石头上一样。 士兵喘了两口气,双眼发红,狞笑道:“咋的,觉得自个儿骨头挺硬是吧?”说罢,也不等叶昭答话,提起手臂,皮鞭再度往他背上抽去。 “不是上赶着讨打吗?来呀!我给你!来!”士兵大吼着,与面前的脊背较上了劲。 林炎皱起了眉。他把韩宁往老庄夫妇身边一推,正打算迈步,却见叶昭回头朝那士兵一笑,道:“你要不嫌累,就是打死我了也不打紧,不过是少一个人挖坑,让这些尸体多臭几天而已。”他微一歪头,看向远处朦胧的天际线,道:“你瞧这云,不久之后有一场大雨呢,尸水漾开来,不知道军营里闻不闻得到?” 士兵情不自禁地顺着叶昭的目光望向天边,果然看见那边浓云低垂,像是一场大雨的前兆。他们要在这里扎营几天,要是尸体不及时掩埋,泡了水之后,恐怕要生瘟疫。想到这里,士兵拿鞭子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叶昭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继续挥鞭,一只手在地上一撑,站起身来,道:“打完了?那我回去了。”说完就径直往回走。士兵在原地呆了片刻,只觉得又像是听了吩咐似的,脸上发烧,待要提鞭再打,又抬不起手臂。他咬着牙,瞪着叶昭的背影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叶昭脚步一顿,语声带笑:“我姓赵……” 那士兵听到一个“赵”字,眉峰一凛,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赵是国姓,难道他和皇族沾亲带故么? 紧接着,便听叶昭继续道:“家中行二,大家都管我叫赵二。” 听到这里,士兵摇了摇头,不由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简直莫名其妙:一个仆役怎么会和皇族有关系?赵虽然是国姓,但全天下姓赵的千千万,哪能个个都是皇亲国戚? 叶昭跃进坑里,重新拿起铁铲。众俘虏见他身手敏捷,挨了这么些打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一叠声地夸他是钢筋铁骨的好汉子。只有林炎抿唇不语——他见叶昭跃出坑时身法轻灵,回来时虽然也非常利落,但学武之人还是能看出,比他出去时多了一分滞涩,可见那几十鞭打在身上,终究还是很痛的。 林炎又想起昨晚在牛棚中,叶昭虽然和他一样随口开着玩笑,对那地方的脏臭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整整一晚,他完全没有躺下来睡觉,只是在稍微干净些的角落里打坐,可见这位公府世子对牛棚的嫌弃,比他面上表露出来的要大得多。如果说归允真是心里越难受,面上笑得越开心,那叶昭就是心里越难受,面上越是云淡风轻。虽然两人性格不同,但在忍辱负重这方面,倒是殊途同归。 因为有了“偷懒二十”的教训,众俘虏哪怕累得两手发抖,还是咬牙苦干,生怕被拉出去鞭打。好不容易熬到了日暮时分,一个十丈见方的大坑总算挖成,督工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个“成”,坑底顿时一阵乒铃乓啷,众人丢下铲子,一个个瘫倒在地,浑身发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士兵见状,低头骂了一句,道:“做什么死样?起来,还有活呢!”说着,拿着根棍子,一边走,一边往人头上点去,一圈走完,点了大约十几个人,基本上都是年纪较轻的。 “点到的,出来。”他挥着棍子催促,“给我把死人搬进坑里,什么时候搬完,什么时候吃饭。” 他们这些人早饭就没吃,午饭只有两个干巴巴的馒头,又挖了一整天的坑,早已饿得眼冒金星。听到士兵这么说,有几个脾气急的已经红了眼睛,想冲上去跟士兵拼命。花不谢见状,悄悄把人拉住,摇了摇头。 因为士兵是照着年轻力壮的人挑,因而林炎、叶昭、花不谢,乃至韩宁都在搬尸的行列。一行人拖着疲累至极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尸堆里,把尸体扛上独轮车,等车子堆到放不下了,再推回去倒进坑里。 花不谢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干活,韩宁已经被折磨得崩溃,两只眼睛肿得跟大眼金鱼似的,却已哭不出眼泪,林炎和叶昭仗着身有武功,尽往偏僻难走的地方走,把离得较远的尸体搬过来。血水横溢的大地上,几百只乌鸦飞得到处都是,有人走过就飞起,等人过去又重新落下,把本就一片狼藉的尸体啄得愈发零碎。不远处响起一声闷雷,叶昭口中的那场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仿佛应和着低空中的雷声,叶昭放下身上背着的一具尸体,唇边忽然勾起一丝冷笑,看着无垠的战场,道:“有意思。” 旁边的韩宁蓦然听到这句,以为自己听错了,弱弱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有意思。”叶昭脸上笑容不减。 韩宁赶紧拉了拉林炎的袖子:“他……他没事吧?”他们家世子爷该不是终于疯了? 谁知道,林炎望着他们已经清理了一小半的战场,脸上也挂上了和叶昭一样的笑容。 “有意思。”他也道。
第215章 李琰 “什么有意思?”韩宁终于受不了了,嚎啕道,“我死了,我要死了,哪里有意思!” “你看。”林炎目光扫过他们刚刚踏过的战场,“离雉。” 叶昭则望着他们尚未清理尸体的远方,道:“震龙。” “什么跟什么?”韩宁一脸茫然。林炎与叶昭对视一眼,两人在对方玩味的神情中,都看到了一丝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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