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云越压越低,血气扑鼻的战场上,闷得像个铁桶。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挤出水来,背着尸体的人每迈一步,肺里就堵得像要爆炸一般,人人汗如雨下,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下场大雨也好。”叶昭低头看着满身的血污,“正要洗个澡呢。” 仿佛老天就等着他的安排似的,叶昭这话刚刚说完,哗啦一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虽然说着不搬完尸体不许吃饭,然而天色毕竟黑下来了,督工的士兵大约是防着他们趁黑逃跑,赶紧将所有人聚集在一处,每人又分了两个馒头充当晚饭,就急着把他们赶回牛棚。 所有人浑身湿透,回到棚子里时又累又冷又饿,再也顾不得嫌弃这脏臭的环境,只觉得棚子里淋不着雨,不用干活,还能围着取暖,已经是天堂一般。与其他人为了躲雨急着冲进棚里不同,叶昭刻意走得很慢,让暴雨把他身上的血迹泥污一点一点冲掉,然后才慢慢回到他那个远离牛群的清冷角落。林炎也在他身旁坐下。他俩仗着身有内功,不与众人一起抱团取暖,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牛棚漏风的风口。 两人刚刚坐定,头顶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把衣服脱了。” 抬起头,花不谢脸上淌着雨水,手里抓着三四根绿油油的草,正低头盯着叶昭。 叶昭眼风一瞥花不谢手里的草叶,就知道是止血镇痛的草药,不过他们没法走远,这几根显然是他见缝插针拔的,数量稀少,品类单一,又未经熬制,未必有多大的功效。 叶昭笑了一下,道:“没关系,这点小伤,睡一晚上就好了,用不着兴师动众。” “皮破出血,就不是小伤。”花不谢道,“脱衣服。” 叶昭对打他的士兵说话都是一股不由分说的口气,面对花不谢却没了办法,低头道:“好吧。”缓缓解开上衣,露出脊背。 林炎坐得离他近,他一脱衣服,背上的伤口就鲜明地展露在林炎眼前。看到的瞬间,林炎就知道花不谢没说错。因为不打算立刻发难,叶昭不能显露武功,因而他挨打时收起内力,纯是以血肉接那狂怒士兵的鞭子。此刻林炎看到,那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全是血痕,打得多了,一道血痕压着另一道,重叠的部分皮肉翻卷,到现在还渗着黑红的血丝,偏偏又被大雨冲过,高高肿起的边缘泡得发白,两相对照下,愈发触目惊心。 林炎记得,韩宁挨打时,他明明也想上前,是叶昭把他拦住,自己出了头。如今看着这狰狞的伤口,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道:“你不是说你是生意人,干什么拦着我,自己做这赔本生意。” 叶昭转头看了林炎一眼,低声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怎能在人前受辱?现在不行,以后更不行。下次若还有这样的事,你也不要出头。” 林炎听了,有些惊讶,他沉默片刻,随后哂笑道:“是这样吗?我倒觉得,便是因为这个身份,我才不能不出头。” 两人说话意有所指,花不谢虽然不懂,也不追问。他从自己的里衣上撕下一小块干净的衣襟,走到棚边,把手伸出去,让大雨把这块白布打湿,回来后把布拧得半干,将叶昭背上出血的口子轻轻擦拭一遍,再在掌心里揉碎他拔来的几根草药,将药汁挤在伤口处。他一边动作,一边瞥着叶昭的脸色,忽然道:“离雉和震龙是什么?” 先前叶昭和林炎连说“有意思”时,花不谢也在附近,只是他不像韩宁那么咋呼,直到现在才问。 叶昭半低着头,轻声道:“是八卦阵法。” “哦。”花不谢道,“是很厉害的东西吧?” 林炎接口道:“据说是姜太公所创,变化很多,用得好了,可以以少歼多。” 花不谢点点头:“所以咱们今天埋的这么多死人,都是死在离雉和震龙阵下?” 叶昭道:“是离雉转震龙,战到一半还能变阵,指挥阵法的人手段极高。”笑了一下,又道:“我说这群乌合之众是怎么半月之内连下三州的呢,领军的果然是高人。” 花不谢挤完了草汁,又将手里草叶的残渣一点一点敷在破皮最严重的地方。“你们怎么看出来的?”他刚问完这句话,忽然提了提眉,不等叶昭林炎开口,自己回答了:“是从尸体的排布上看出来的?” 叶昭微微点头,道:“也就是猜想而已。” 花不谢终于处理完伤口,深深吸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这么大的本事,何苦陪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受罪。用不着等十天了,你们今晚就走吧。” 花不谢说完这句,叶昭情不自禁与林炎对视一眼,知道昨天晚上他们约定的“十天”之言花不谢都听见了。这一次,叶昭却没有答话,他默默地扣回衣衫,转头看着林炎。 林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花不谢,道:“如果我说,十天之后我会把大家全都救出去,你信我吗?” 花不谢讶然,愣了好一会。随后,他没有向林炎答话,而是站起身,稍微抬高一些声音,指着林炎,对牛棚里的众人道:“这位林公子说了,十天之后会把大家都救出去,问咱们信不信。” 本来全都累瘫在地,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俘虏们倏然一下全坐起来了。他们生怕外面守夜的士兵听见,不敢大声讲话,一个个交头接耳地低语,眼中却亮起光。 人群中的嗡嗡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带头道:“俺信!”不是别人,正是老庄夫妇。 很快,缩在牛肚子下的众人一个个都说话了。 “俺也信。” “就算不信还能咋的,就信这一回。” “信。信。只要能逃出去,咋都好!” 众人发话时,神色虔诚,好像在原地起誓。 林炎站起身。当此情景,他本该说些什么豪言壮语,又或是安抚宽慰众人的话,可是他忽然沉默下来。众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几乎要把他点燃。终于,他好似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抬起头,用很轻很轻,但是能保证牛棚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其实,我本不姓林。我真名叫李琰,木子李,琰圭之琰。” 林炎说出这话时,花不谢微微睁大了眼,而一旁的叶昭歪头看着,笑得意味深长。
第216章 知不知道 第二天,他们终于清理完了整片战场,不待他们好好休息一日,大军再度开拔。 暴雨初歇,松软的泥土经过马蹄踩踏,又承受万人大军的脚步,等到走在最后的俘虏们走上时,每一条路都变成了泥浆汇成的河流。一分力气用来往前迈步,三分力气用来拔出陷入泥中的脚,年老的、体弱的,禁不住这样的跋涉,然而一有人掉队,骑马的士兵就上去殴打,哭嚎声中,落下一路血泪。 没有行军的日子,他们就在挖坑。起义大军就像一只庞然巨兽,凡是它触到的,都被它撕得粉碎。不论是地方的驻军还是朝廷紧急调派过来围剿的官军,没有一场战斗能持续到三日以上,每当战鼓止歇,哀嚎响尽,俘虏们踏上战场时,满山遍野只留下乌鸦、蛆虫与死尸。 日复一日的挥铲,将人们的手掌磨出无数水泡。薄薄的皮下,鼓胀出晶莹的液体,很快,水泡又在繁重的劳动中破开,脓血顺着铲子的木杆往下流,可那铲子依然不能停下。寒冷与饥饿将瘦弱的人像气球一样吹起来了,细柴一般的胳膊胀成了原来的两根那样粗,灰黄的皮肤棉絮一样地瘫软着,用手指照着胳膊摁下去,那块凹坑就明晃晃的在那里,许久许久也弹不上来。 草药不足,更无器械,花不谢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让众人的苦难变轻些,何况,这疲劳饥饿的病,本不是药石可解。于是林炎开始教众人打坐。在简陋的牛棚中,他一遍一遍地解释如何凝神运气,不厌其烦地指出每个人的每一处错误。这个办法,连花不谢都提出过疑问:让这些一辈子都没接触过武学的农民这时候开始练内功,是不是也太临时抱佛脚,只怕什么名堂都没练出来,他们就已经全入了土。但林炎还是坚持教,一边教,一边把自己的内力注入人们的筋脉,引导他们感知内力的流向,哪怕他们如今根本没有蓄力丹田的能力,林炎输进去的内力只能抵挡片刻的饥寒,他还是不停地输着。 叶昭看不下去,想说就算你内力再深厚,这样只出不进也总有干涸的一天,到时你该怎么办。然而他几度想开口,最后又都把话咽了回去——反正林炎是不会听的。无奈,他从他那一贯清冷的角落里起身,加入了林炎输送内力的行列。 几天过去,俘虏们的修为自然说不上有任何进展,然而精神却着实好了许多。干活有了些力气,也不再总是冷得发抖。花不谢见这招有效,也加入了指导的队伍。林炎教的都是一些最基础的练气法门,各门各派虽然内功心法不同,但是这些入门方法却都是一样的。 很快,花不谢与林炎都发现,叶昭虽然也帮着一起渡气,但从来不出声指点人们练功。两人忍了两天,到第三天上,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教? 而叶昭的答案把两人都震惊了,他说:“因为我不会。” 这个回答,连韩宁都无法理解,他可是亲眼看见过叶昭的素心针让那个差点没把他掐死的百夫长在一瞬间倒地而死的——他的武功,不是特别特别厉害的吗? 面对众人惊讶的目光,叶昭笑了笑,道:“没骗你们,我从来没学过这些。” 花不谢疑惑道:“那……那你的内功是怎么练的?”哪怕是他这种为了逃避练功离家出走的废物少爷,这些入门功法还是学全了的。 叶昭道:“我们家法子比较特别。儿子长到五岁的时候,准备一个浴桶,里面放上滚烫的热水,再加蛇胆、蟾沙、商陆、细辛、首乌、附子……”他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报了十几味药名。林炎倒还好,一时间也没细想他加的具体是什么,而花不谢的眉头却随着那药名越报越多,皱成了高高的川字。 叶昭报完了药材,接着道:“然后就让人到桶里泡着。泡之前,像咱们现在这样,先在他体内打上一股真气,泡足一个时辰再把人捞出来。” “什么?”花不谢不可置信道,“这不是杀人吗!蛇胆蟾沙商陆首乌附子……都是有毒之物,在里面泡一个时辰,大人都受不了,五岁的小孩怎么行?” “这不是提前打了一股真气么。”叶昭浅笑道,“想办法让它转起来,不叫毒素侵入体内即可。” “五岁的小孩怎会运转真气?”林炎插嘴道,“再说,要在毒水里挨一个时辰,得一口气注很多才行。孩子筋脉细弱,一不小心岂不是会爆体而死?” 叶昭耸耸肩,道:“死了就死了。如果不能把真气收为己用,就没法练素心针,练不成素心针的,就做不了叶家的儿子。”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道:“现在你们知道我们家为什么男丁稀少了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4 首页 上一页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