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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搂住,颤声道:“你这……” 归允真摇了摇头,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嗓音微哑:“水。” 林炎立刻去帮他倒茶,却发觉因为他这地方许久没有住人,连壶里的茶水都是冰冷的。林炎皱眉道:“我去帮你找点热水。” 归允真笑了一下,道:“哪有这么娇气,冷水就行。” 林炎还是叫人找来了热水,倒在茶杯里,小心地吹得温了,才递到归允真手中。归允真喝水的时候,林炎就对着归允真呕出来的那一大口血发呆。 归允真看到林炎的神色,放下茶杯道:“没事的,只是些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是吗?”林炎一把抓住他的手,探他腕脉,过了一会,皱眉道:“你的伤,本来就是你运劲太过,此刻就该好好凝神修养,你……你居然还用内力强通筋脉!内伤是这么治的吗?” 归允真道:“凝神修养,要养到什么时候去。这样好得比较快嘛。” 林炎怒道:“好得快?这样强通,你不痛吗?而且伤根本!” “就是不小心内力走岔了,能伤到哪里去。”归允真随意地摆摆手道,“再说,马上就是洪河汛期,咱们要进军王都,一周之内非要渡河才行。要想渡河,得先拿下河关城。此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朝廷驻重兵把守,没几场硬仗等闲拿不下来,我这伤,还是能早点好就早点好吧。” 林炎听完他这番话,默然良久,长叹一口气道:“你这话,和赢子毅方才分析战局时说的一模一样,这样精准的预判,他要是听到,就不会把你当做……” 归允真笑着打断他:“当做什么?你的男宠吗?” 林炎脸色一黑,道:“刚才在堂上,为什么压着我,不让我解释?” 归允真耸肩道:“解释什么?我们两个的关系,他也没看错啊。” 林炎急道:“那能一样吗!” 归允真往床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道:“你觉得,这个赢将军……是个好人吗?” 林炎一愣,道:“为什么这么问?” 归允真似乎觉得有点冷,脱了外衣,拉起被子盖在身上,下巴磕在被角:“我跟你说,我这双眼睛,见过的人比你可多多了。” 林炎一笑,在他床沿坐下,道:“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是吧?” “我见过的人,无非就是两种。”归允真道,“第一种,看到我的脸,就想把我占为己有的;第二种,看到我的脸,就觉得红颜祸水不可留的。哎呀……”说到这里,他被自己“红颜祸水”的形容逗笑了,“如果非要把世上的人分作‘好人’和‘坏人’的话,第二种,一般会是好人。” “是吗?”林炎板着脸道,“我觉得是蠢人。” 归允真大笑。“那是你觉得。那个赢子毅又不认识我,见你待我这样,心里有些想法也正常。他不藏着掖着,当众说了出来,是个实诚人。” 林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宽宏大量?就不能小肚鸡肠一下?” “谁说的?”归允真倾过身子,凑到林炎耳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垂道,“我可小肚鸡肠了,有个人上次把我欺负成那样,我还没忘呢!” 说完,他重新靠回床边,心满意足地看着林炎的脸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第229章 死天下 离洪河汛期还有三日,河关城上空,万里无云。 城下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一万人一字排开,举目望去,队列没有尽头。风吹草地,也掀起无数战衣的衣摆,无垠空地上,来回回荡的只有风声。 整整一万人组成的队伍,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静得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归允真因为伤还没好全,被林炎严令不许上阵,因此他只是穿着一身便服骑在马上,在旁边的高地上远眺,眼见赢子毅手下大军军容整肃至此,忍不住开口赞道:“难怪是不败之军。” “不败之军,能攻下不败之城么?”林炎与他并辔,声音微紧。 归允真明白林炎的担忧。三百年前,李氏先祖之所以定都洪京,看中的就是洪河天险。洪河一年有三次汛期,河水涨起来的时候,连舳舻巨舰都能瞬间倾翻,想要去王都,只有赶在汛期来临之前,由河关城渡河。 河关城建在洪河唯一一处可以行船的窄道上,两面皆是高山,宏伟的山峰将一座狭长的小城紧紧夹住。此城掌握从北方平原通向帝都的唯一入口,从建成之初就是天下第一军事重地,历朝历代,驻守在此的尽是举世闻名的名将,军中更有以“进调河关”为第一等的荣耀。 河关城一面临河,两边倚山而建,唯一的突破口只有北面的城墙。而这道城墙,足有十丈之高,寻常的云梯根本无法企及。自从三百年前王都建立,河关城大大小小历经五十余战,从未有一次被攻破过,因此它被称作“不败之城”。 “北夷人擅长骑射,赢将军扼守天狼,与他们交战,也都是以骑兵为主。”归允真缓缓道,“现下是攻城战,骑兵派不上用场,我想,但凡换一个人领兵,恐怕都会把收编来的饥民义军作为先锋,而不是直接押上自己最精锐的主力吧?” “攻城战,城门不破,云梯难架,先锋八成是送死,谁做先锋谁倒霉,是吧?”林炎道,“倘若赢子毅也这么想,那他就不是赢子毅了。” 林炎话音刚落,半里外的原野上,一匹马骤然前行。 身后黑压压的大军纹丝不动,迈步的只有一匹马,一匹通体漆黑的雄壮黑马。这匹马的马鬃没有修剪,随着迎面吹来的风高高地扬起,昂首阔步时,宛若野马一样目空一切。 马上乘的人,黑衣黑甲,正是赢子毅。 全军的主帅就这样,不带一个护卫,只身一人,独自策马,行到巍峨的城墙之下。他在离弓箭射程相差一尺时勒马站定,抬头仰望蓝天白云下的城池,从鞍袋里取出一支胡笳,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城墙内外,寂若无人,只有悠长哀婉的胡笳之声,盘旋在天地间。 一曲终了,归允真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乐声太萧瑟,太凄清,以至胡笳奏响之时,他几乎都不敢呼吸。 “胡笳是北夷人的乐器。”他低声道,“他和北夷人打了二十年的仗,手下枯骨千万,谁知道,他把胡笳吹得这样好。” “兴亡成败,到头来,都是生民之苦。”林炎道,“他是屡战不败的将军,可他吹的,却是乱世中的死生离别。” 赢子毅放下手里的胡笳,视线凝在城墙上的一点,骤然开口。 “师兄,”他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声音却洪亮至极,一时间,仿佛整个平原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当年临别时,你问我,‘征夫何为?’如今,我给你答案。” 他微微一顿,用更高亢的声音接道: “死君,死治,不如死天下!” 他语声落地,身后的万人大军齐声呐喊,从绝对的寂静里爆发出来的惊人吼声,几乎掀破云层,直指朗朗乾坤。 而这开天裂地一样的声响,竟似没有将河关城的一砖一缝惊动——城内依旧沉寂如死,不闻半点人声。 赢子毅微微凝眸,又喊了一声:“师兄!” 铮然一声,响应他的,不是与他师出同门的守城大将雷广的回答,而是一支呼啸而来的羽箭。 赢子毅所站之处,是寻常弓箭的射程以外,然而那支箭带着裂石穿云的劲力,朝他眉心直射而来,箭势之强,连在半里外的林炎仿佛都能听到铁箭破空之声。 眼看那登神般的一箭即将洞穿赢子毅的脑袋,“呛啷”一声,赢子毅长剑出鞘,白色的剑光犹如霹雳,骤然一闪,当空将飞箭劈成两半,两截箭枝被劈得偏离了方向,余势依旧不衰,斜斜插入黑马两边的泥地中。 终于,城头上传来一个雄浑苍劲的声音。没有怀念往昔,更无多余的闲话,只有怒发冲冠的四个字: “乱臣贼子!” 随着骂声落地,赢子毅身后大军忽地动了。没有人发出命令,没有人击鼓为号,当那苍凉的声音出口时,整整一万个人组成的大阵,于同一时刻朝前突进。喊杀声震耳欲聋,奔涌的大军很快冲到赢子毅身边。他举起手中之剑,放声一吼,胯下战马人立而嘶,暗红的城墙,就在一瞬间,被黑色的人潮淹没。
第230章 焚天 云梯很快架起来,那是由北夷的云杉做成的云梯。世上只有北夷的深山里才有那么高的云杉,也只有那么高的云杉才能做出足以够到河关城头的云梯。赢子毅带着这些笨重的木材出征,看似拖缓了行军速度,实则早为这场攻城战做了充足的准备。 十几道云梯同时架起,涌到城墙下的黑色潮水沿梯而上,仿佛瀑布逆流,顷刻间盖住了宽广的城墙。 “我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列一字长蛇阵了。”归允真看着那一个个不顾一切攀援而上的人道,“攻城战中,先锋是容易死——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先锋。” 箭雨不断地从头顶浇下,四面八方都是中箭坠落的人,可是往上攀爬的人依然汹涌不绝。他们爬得太快,攻得太密,连守城将士的羽箭与之相比,都显得稀疏起来。很快,终于有人攀到了城头,他狂吼着挥刀,斩向眼前的敌人。敌人人头落地的同时,一杆长枪也洞穿了他的胸膛。他喷涌着鲜血坠落,借着他尸体的掩护,第二个人又登上城头。 赢子毅的军队,让归允真想起他在南疆见过的一种蚂蚁。那样微小,看起来微不足道的蚂蚁,当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时,就变作一种让人闻之色变的怪物。有森林里的牧民告诉他,他亲眼见过一只受伤的老虎,伤口处的血味引来这些蚂蚁,它们朝着甜美的血肉蜂拥而上,只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把一只猛虎啃食殆尽了。 远方的战鼓还没有擂到第三遍,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攻上了墙头。兵刃撞击的刺耳响声中,不断传来濒死人们的惨呼。七零八落的尸体如雨似的往下坠,有属于攻城军的黑色,也有属于守城军的红色。 眼看着黑色逐渐占领了大部分墙头,赢子毅派出的一万人几乎已全在城墙上下,战局的走向似乎已经明朗,归允真正想策马回营,遥遥的,有什么东西忽然一闪,让他没来由地一惊。 他猛地回头,发觉晃过他余光的,是一簇火。 从城头爆开的一簇火。 “炎哥!”他骤然紧声地叫。 林炎也看到了,他立刻拨马回缰:“派人告诉赢将军,快撤!” “来不及了!”归允真用力地攥紧缰绳,绳上细微的毛刺扎进他手心,他浑然未觉。 而城墙之上,已经泼开了一朵硕大的火花。 归允真从没见过这样的火。那升腾而起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一样,直如一条巨龙在人群中游走。它所经之处,炽热的火球裹着残肢败肉爆裂开来,片刻前还被黑潮淹没的城头,眨眼的功夫,已变成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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