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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攀上城墙的人惊惶地后撤,可一切都已太迟。从城头爆出的火舌化作漫天火雨,铺天盖地地浇在城下的人头上。被火星触碰的瞬间,冲天的火就爆燃开来。皮肤血肉在一片赤红中化作飞灰,兵刃甲胄在高温中扭曲融化,顷刻之间,河关城下就变作焦热地狱。 这一战,攻城的一万先锋,死七千,重伤两千五,只有不足五百人侥幸逃脱。 离洪河汛期还有两日,河关城外,一万大军整装待发。 整整一万人,排出一字长蛇的阵型,风吹草叶,寂静无声。 与昨日一模一样的阵列,与昨日一模一样的沉寂。若不是原本暗红的城墙已被烧得焦黑,墙下尚有没来得及掩埋的尸骨散落在地,归允真几乎以为时光倒流,他又回到了过去。 唯一的区别是,今日林炎不在他身边,而是和赢子毅一起站在阵前。 “不是,昨天都被烧成那样了,今天还这么来啊?能行吗?”这一次,和归允真一起远眺战场的变成了韩宁。他来时就带着满腹疑惑,现在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韩宁被饥民义军俘虏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再华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显不出过去那股纨绔味了,不过他那噼里啪啦爆豆子似的说话风格是一点没改,这会儿虽然是问问题,但没等人回答,自个儿就接着下去了: “昨儿那火,你看见没?我的亲娘欸!这是火吗?我看是妖术!你说说,哪有火是这样的?沾着一点就全烧没了。你瞅瞅,”他遥指远方的战场,“剩下的全是骨头!” “不是妖术。”叶昭在旁边道,“这个东西,叫作‘焚天’。” “啥?”韩宁转头。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说世上有一座山,乃火神祝融诞生之所。此山高绝入云,内有神油,沾之即焚,远可蒸海,上可焚天。”叶昭道,“我零星听过一些只言片语,说真的有人找到了这座山,从里面掘出神油,由此制成一种霸道武器,便是‘焚天’。” “没听过。”韩宁道,“传说没听过,什么武器更没听过。” 归允真道:“所以他才是秘密当铺的铺主,你不是。”他想了想,转头对叶昭道:“连你都只听过只言片语的东西,对面居然真的有,而且还直接用上了……我有点惊讶。” 叶昭摇了摇头。“若从别处挖掘后,再采购转运到河关,绝不可能毫无声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神油,就是产自河关城的山中。”归允真接口。 “正是。”叶昭道,“而且他们大量发掘此油,必定只是近几日的事,这才没漏出风声。” “所以那个……那个所以……”韩宁在旁边忍不住了,“他们有这什么油,咱们还跟昨天一样攻城?连阵型都不带变的?这不送死吗?” 说来也巧,韩宁这话刚说完,远处的大军动了。 策马跑在第一个的,是赢子毅。 他率军征战,从来不躲在军后,永远是奔到阵前,与将士并肩作战。他在昨日一战中也沾到焚天火,大半只手臂都烧伤了,此时换了左手握剑。然而那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勇猛,黑马奔驰如龙,全军呐喊震天。 归允真看到,城头守军的脸上,一个个写满不可置信的神情。显然,他们也和韩宁一样,没想到赢子毅的军队在昨天吃了一个那么大的亏之后,今天还会以一模一样的方式攻城。而且,依然攻得那么英勇,那么无畏。哪怕有秘密武器在手,他们还是瑟缩了,整个战场都被赢军冲锋的士气镇住,好像天地之间,唯有这一支军队可以永存。 慌张的守军自然也没看见,原本和赢子毅并骑的林炎并没有和他一起冲锋。他身边还剩下十几个骑兵,他们排成一列,目光炯炯地望着远方的城头。
第231章 障目 赢军的咆哮声中,时间仿佛静止了。好像只是眼睛一闭,再一睁的功夫,接天高的城墙上就已爬满了攻城的将士。他们爬得太快,守城的军队甚至没来得及射出几支箭。 为什么?站在墙头负责守御的士兵已由惊讶转为骇然——他们明明知道我们有焚天火,为什么还要像昨天一样冲上来送死?难道,他们是不怕死的吗? 便只是愣怔了一瞬,已有冲在最前的赢军跳上城头。他放声大喝,挥刀将面前犹在呆滞的敌人拦腰斩断。 血雾弥散中,守城军终于意识到了:他们和昨天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们比昨天快,快了一百倍,一千倍,就好像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负载着昨天被活活烧死的一万人的英魂,如今誓要教敌人加倍地偿还。 黑衣黑甲的攻城军来得太快,墨色的潮水倏忽一下就涌上了城头。他们士气太高,于是守城军退却了,执着令旗的副官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大叫:“倒油!快倒油!” 手忙脚乱的士兵们从械库中搬出封得严严实实的木桶,并不拔开塞子,而是把整个大桶高举过头,要直接朝敌人袭来的方向扔过去。 他们知道,这看似普通的木桶里盛装的那些黝黑浓稠、气味刺鼻的液体,是无比恐怖的东西,只需要一丁点的火星,就会爆燃起烧穿一切的火。他们必须把木桶直接丢进敌军中心,然后急速后撤,躲在城垛后面的、他们的箭手,会在他们撤离后射出火箭,引燃这个杀器。 昨天,他们就是这样,在顷刻之间杀灭了敌人整整一个万人队的进攻。 今天,故技重施,他们比昨天更为熟练。两只手把木桶高高举起,一声大吼,接下来,便是用尽全力把木桶掷出,扔到城墙边缘,扔到城墙下面,扔到敌人聚集的地方——越远越好。 可是,他们没能掷出这些木桶。 就在他们把桶举在头顶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的,他们听到了羽箭破空的尖锐哨响。从天外飞来数十支火箭,几乎于同一时刻,落在了他们手中的木桶上。 轰然一声,将一切喊杀声吞没,震天撼地的爆响,几乎将城墙轰裂。那些本该消灭敌人的焚天之火,在守军自己这边炸开,成百上千的守城军,连一句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一瞬间被烧成了飞灰。 城墙下,不知何时已驱马驰到近处的林炎和他身边的十几个骑兵缓缓放下手里的火石与长弓。“击鼓。”林炎在马背上沉声发令,“敌人阵势已乱,全力攻城。” “得令!”身边的令官躬身答应。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战鼓,奋力敲响。 鼓才响到第三声,突然从旁边横过一只手,拽住了他拿鼓槌的胳膊,他疑惑地抬头,发现拽住他的人正是林炎。 “殿下?” “快鸣金!”林炎只对他丢下三个字,双腿一夹,胯下战马猛地冲出,朝城墙下飞驰而去。 刚刚才击鼓,为何这就鸣金?令官茫然不解,只是习惯性地遵从命令拿起铜钲,只敲了两下,眼前骤然一黑。 因城头的爆炸而扬起的大片烟尘,此时已弥漫到城下,也不知是不是令官的错觉,只觉得这烟尘比平常烧柴烧炭的烟都大,黑压压的一大片,沉甸甸地压下来,没过多久,整个战场都被黑烟裹住。 呛人至极的气味不由分说地捅进鼻子里,只吸了两三口气,令官就咳得死去活来,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全涌出来。他不忘自己鸣金的职责,还在大声地敲着铜钲。眼前的烟雾越来越大,连日光都被盖住了,四周似乎有很多人在跑动,可所有的人影都隐在尘埃中,看不分明,他想开口叫人,然而一张嘴就是止不住地咳嗽。 他有些慌了,终于明白殿下为什么急着让他鸣金收兵,这烟实在要命。他看不清人,也不知道大家都撤回没有,于是催马往前走,要去城墙下面看个究竟。 谁知道,身下的马匹也被烟熏得厉害,不论他如何挥鞭,竟然半步也不肯往前走了。他愤而下马,徒步跑了几步。越靠近城墙,烟尘越浓,几乎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砰”的一声,他和一个人迎面相撞,那人吓了一跳,“唰”的一声拔出了腰刀,他赶紧大叫一声:“自己人!” 那人却似根本没有听见,那一刀愣头愣脑地照旧砍下来。他忙着地一滚,险之又险地躲过去。那人一刀劈空,劲道拿捏不好,腰刀脱手飞出,他也不去捡,一边嘶喊着一边跑了,脚步歪歪斜斜,仿佛喝醉了酒一般。 “啥情况啊这?”令官龇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方才在地上一滚,他手上用来鸣金的铜钲掉了,他忙低头寻找。天实在太黑,黑得连眼前一尺的地方都看不清楚。“这也太不像样了。”他喃喃自语,一双手在地上摸来摸去,他能感受到被人踩烂的泥地的泥泞潮湿,偏偏看不清地上有什么东西。 眼前的黑色浓得化不开,他终于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赶紧捡起来,拿到眼前,他睁大了眼,手上的东西连带着他的手,全都化在墨汁里一样。他把手挪近,挪近,再挪近,不是什么一尺半尺的距离了,是一寸,是半寸,哪怕他已经把自己的手摁到了眼睛前面,他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瞎了。 继昨日死伤一万之后,今日攻城的一万人,死三千,余下的近七千人,几乎全盲。
第232章 行了吧 离洪河汛期还有一日,中军主帅的帐中,寂然无声。 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个人都没有。然而,帐中其实坐得满满当当。林炎居中坐在主位,旁边是赢子毅和叶昭,后面依据军衔坐了两列,凡是校尉以上全部来齐——只是,谁都没有说话。 “报!”门外有人通传,“王铁匠来了。” “进来。”林炎开口。 坐在下首的一些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不知道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林炎找一个老铁匠来做什么。 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脊背已在日复一日的弯腰捶打中佝偻,头顶白发稀疏,一张嘴里只剩了两颗牙。他做铁匠的时日太长,以至于人们早就忘了他的真名,只叫他“王铁匠”。 王铁匠手捧一块奇形怪状的木片。他先把木片呈到林炎面前的几上,然后双膝一屈就要磕头,林炎不等他跪下去就把他拉起来,缓声道:“伯伯,你只管说话就好。” “那那那……那个……”王铁匠生平第一次在这么多“大人物”面前讲话,不由得紧张,开口就结巴起来,“除了打……那个,打铁,我还……还做过几年烟火生意。” 他这话没头没尾,许多军官都皱起眉来。只是林炎没有出声打断,他们也只好耐心地听。 “烟火……烟火,嗯,知道些……”王铁匠磕磕绊绊地说着。 “这板子上面的烟火,可是有点古怪?”林炎温和地问。 “味儿不对。”老铁匠说到这里时,脸上神色郑重起来,“这味儿,这味儿……是掺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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