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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还天天梦到我吗?”梅凉嗤笑,“现在我活生生地在你面前,你倒是没话和我说了?” 林炎还是沉默。他不说话,梅凉也不说,只是噙着一丝冷笑,满脸讥嘲地看着他。 终于,林炎道:“你变了许多。” “彼此彼此。”梅凉一边说,一边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地将林炎来回打量着,“你看你,从一条臭水沟里的狗,变成天潢贵胄了。开心吧?得意吧?” 林炎依旧没有回答。他收回握剑的手,将剑缓缓送回剑鞘,剑身与剑鞘合拢,发出“嚓”的一声。 然后,他挣扎着在肌肉的剧痛中抬起手臂,双手横托长剑,把它递到梅凉面前。 “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我的。”他淡声道,“若想收回,悉听尊便。” 梅凉背着手,冷冷地看着林炎捧剑的手越来越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一直到那筋疲力尽的手臂几乎要托不住剑的时候,才闪电般地伸手握住剑柄,“唰”的一声,抽出长剑。 林炎垂下手臂,任由梅凉将锋利的剑尖指在他喉头。 “你还没问我,为什么恨你呢。”梅凉凉凉地道,“就这么急着死了?” “本来想问的。”林炎声音愈发有气无力,“现在……问不动了。” “哦。”梅凉咬着牙,手上微微用力,剑尖扎破林炎咽喉处的皮肤,一缕鲜红随之从他惨白的脖颈上淌下来。 “看你这么急,我反而不想快点杀你了。”他语声冰凉,“我要慢慢来,一次只捅一分,让你一点一点,零零碎碎地死,你说好不好?”他说到做到,手上长剑仅仅又往里刺进一两分的距离。 长剑无比缓慢地刺进柔软的咽喉,林炎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剑锋上的每一个缺口。比起破皮流血的疼痛,更可怕的是要害被异物一点一点侵入的触感,教人痛苦得几乎发狂。可是,林炎依然不闪不避,他费力调整着自己因为这可怕的折磨而发颤的呼吸,缓缓闭上眼。 他说:“请。” 草坡上,归允真再也忍耐不住,拔腿就要往下冲。 叶昭一把拉住他的手,急道:“不行!” 他和当初的林炎一样,用上了内力,强行把归允真拽停,颤声道:“你现在一去,他这半日的苦心,就都白费了。” 归允真没有说话,他只是剧烈地喘着气,好像他被什么人扼住了喉咙,马上就要窒息。他喘得激烈,整个人都随之发起抖来。 叶昭不敢放松归允真的手。他捏得用力,归允真格外凸出的腕骨顶在他手心,硌得生疼。 两人僵持片刻,叶昭也被归允真传染似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用力地一咬牙,狠心对归允真道:“你回去吧。别看了。” “别看了……别看了……”归允真仿佛已经听不懂人话,只是无意义地重复着叶昭的话语。然而他没有回去,他宛如濒死一样地喘息着,颤抖着,双眼空洞地投向远处,看着梅凉半寸半寸地将利剑刺进林炎咽喉。 过了一会,归允真突然放松了手上与叶昭对抗的力道。他也不喘了。他转过头,冷静地,平静地看着叶昭,道:“你身上,还有素心针吗?” “有。”叶昭回答,顿时紧张起来,“怎么?” “你发一针,杀了他吧。”归允真面无表情地道。 长剑已经刺进了将近一寸,却庖丁解牛般的,精准地避开了要命的气管与血管。 梅凉忽然停住手。 维持着长剑的深度不动,他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凑近林炎,一直凑到他耳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心里清楚,兴安城里的人,早就因为杀了同袍兄弟,后悔得要死,难受得要命了。”梅凉的手指贴着剑身轻轻摸索,那一点细微的震动顺着长剑传进林炎喉头,让他止不住地战栗,“然后,你不出动大军,反而自己一个人过来送命,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为了不让他们手足相残,甘愿一死?”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夸张地道:“天啊,你可是以一敌万、苦战半日、依然不降不屈的真豪杰!现在,我要是杀了你,那成什么了?你是舍生取义的君子,我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他把剑从林炎喉头抽出来,慢悠悠地回转一圈,横着架在他脖子上,手臂也因此自然而然地搁在他肩头。从远处看,这个姿势,不像要杀人,反倒像个拥抱。 “这下好了,你咽气的时候,就是你胜利的时候。”梅凉也像林炎一样闭上眼,“城外的人也好,城里的人也好,还有人能忘得了你吗?那些蠢货,只会对着你的棺材痛哭流涕,然后吱哇乱叫着,要替你去完成你没做完的事业。”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 林炎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梅凉说的是事实。 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想要化愁解怨,他想要敌我同心,他想要集合一切可以集合的力量,齐心协力,打进王城。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扛住蛇吞之阵,在两军阵前,做一个不屈之人——然后,在筋疲力尽的时候,被对方的主帅杀死。 陷敌人于不义,才能凝结军魂,绝地反击。 林炎来,就是为了死的。 死亡,就是成功,就是胜利,就是完满。 所以他无需求饶,更不必言语。 “你以为,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谁?”虽然林炎一个字都没说,梅凉仿佛已经看透他心中所想,“叶昭?归允真?” 他笑着摇头。 “是我。” “是我,林炎。是我。” 他似是忧愁,又似惘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做孤胆英雄啊,你可真是,一点也没变。” 说完这句,他久久地静默下来,伏在林炎肩头,细细地感受着他冰凉皮肤下一点微弱的心跳。 终于,他撤下手中长剑。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成全你一次吧。”他对着兴安城头,轻轻巧巧地一摆手,“这十万大军,送你了。” 说完,他面对林炎,背着手,悠然地,一步一步倒退。 才堪堪退了两下,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往前一步,再度趴到林炎耳边,又说了一句话。 一直在闭目等死的林炎听到这句话,骤然睁开眼。 然而,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梅凉已经转过身,远远地走开了。
第261章 试过了 梅凉已经走了很久,遥远的天际线上,连他的背影都已看不见,林炎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 城头上,也没有羽箭射下来——尽管,现在随便什么人只要轻轻一张弓,就可以轻易把林炎杀死,但是没有任何人行动。 整个天地都陪着林炎静默。 林炎呆滞,是因为梅凉临走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忘了告诉你,当年,“是赤霞林家下毒引发了云中城的怪病”——这个谣言,是我派人传的。 这个谣言,是梅凉派人传的。 一瞬间,林炎忘掉了全身脱力后的剧烈酸痛,忘掉了眼前的城池和身后的阵列,他的全部身心,都回到了那个死水一样发臭的午后,他靠在茶馆的墙角边,听到茶馆里面江湖人的对话。 ——“当年云中城里门派林立,各家都有惊人的业艺,你说怎么赤霞派一出,所有别的门派都销声匿迹了?” ——“姓林的心狠手辣,用慢性毒药,将各家各派的传人一个一个毒死了!” ——“他们家在城里下毒,让人得怪病还不够,竟然恶意诅咒朝廷还栽赃嫁祸,非要把全城人都逼死!” 因为这些传言,所以赤霞派才被人围剿;因为这些传言,所以林家才死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传言,所以整个赤霞山被付之一炬…… 林炎一直以为,既然云中城怪病的源头是皇帝想要杀掉李氏后人,那么害得林家灭门的谣言,也一定是皇帝派人传出。 可是他错了。 他找错了罪魁祸首。 他有一万个心想要抓住梅凉,把长剑抵在他心口,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可是,他现在动不了,追不上,拉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凉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榨干的力气一点一点回到身上,林炎终于重新挪动脚步。他走到吊着赢子毅的旗杆下,挥出玄蝶,割断绳索,躬身接住坠落的躯体。 然后,一步一顿地往回走。 走到离己方阵线稍近的地方,归允真就赶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赢子毅。 林炎看到,归允真的手在抖。 他们对视一眼,想要说话,一时又没想到言辞。所以只是默默地对视了一下。 归允真抱着赢子毅往回走,沉默的大军自然地为他分开道路。他一直走到道路的尽头,在临时搭就的灵床上把人放下。 林炎一路跟随,在归允真将人放好之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一个东西递给他。 归允真接过来,看了一眼,紧紧地握住拳头。 那是一根玉簪,墨玉所制,雕成竹节形状——正是当初归允真送给赢子毅的礼物。 傍晚,淅淅沥沥的,又下起雨来。外面的人来报,入殓所需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归允真放下手中药棉,皱眉端详一下林炎身上的伤口,低声道:“要不,你在这里休息吧。外面的事,我去办。” “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林炎用手背贴住归允真的额头,眸光一黯,“还是很烫。” 归允真没有答话,他定定地看着林炎,眼睛一眨都不眨。直到双眼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陡然往前倾身,扑进林炎怀里。 “我试过了。”他双手将林炎牢牢环住,“你要走,就让你走。你要送命,就看着你送命。炎哥,我试过了。” 他自嘲般地勾起嘴角:“我以为我可以,我想,你死了也无妨,大不了,等我把那些人都杀了,就过去陪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紧紧抠住林炎背后的衣服,布料被他团团捏进手里。 “可是不行。”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伴着些微的战栗,“现在我才知道,不行。” 他语气清淡,声音却沉沉地往下坠。 “我看不下去,”他咬着唇,伴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我……” 戛然而止。 林炎发起颤来。经过半日的休息,他透支的力量已然恢复许多,身上的一些小口子也早就止住了血,军医也说,他的身体无甚大碍。可是,听着归允真的话,他却狠狠地抖起来。 “对不起。”他抱住怀中滚烫的身体,一切言语都从他身上蒸腾而去,他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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