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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激烈,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啊殿下,你连反都造了,这点人命都舍不得吗?这点人命都舍不得,还想干成什么事?”他一边说,一边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林炎,“你该不会真以为你那套‘牺牲我一个,拯救全天下’的戏码,能一路演到王城吧?” 见林炎还不说话,他支着脑袋,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大哥就是光明磊落,什么心机都不使,就叫人替他卖命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不知道,他当年刚来北边的时候,是怎么被人排挤,这些年,一路爬到这个位子,脚底下踩了多少骨头。” 忽然,他转过头,朝向叶昭的方向,朗声笑道:“世子爷,你也不用这么眼巴巴地瞪着我,你不就是恨我杀了韩溢之的儿子?怎么啦,你觉得那小子无辜得很,是不是?”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叶昭道:“可是不应该啊,世子爷,你消息这么灵通,韩溢之在兵部这些年,都干了些啥事,你应该清楚得很啊!他那傻儿子,从小吃着人血馒头长大,这会儿倒成无辜人了。” 叶昭目光沉沉,冷然道:“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应该怎么算?”贾大山砰然一声站起,“你倒是教教俺,这账该怎么算!” 他伸出手指,将在座诸人一个一个点过。“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姓赢的,姓叶的,姓归的,姓……哈哈,姓李的,一个个,生来就是公子爷,打小就是人上人!你们懂什么呀,你们懂个屁!怎么都不说话呀?不好意思说是不是?俺替你们说!你们不就是看不起俺么,觉得俺背信弃义,是个小人。好啊,真好,姓赢的把一封劝俺造反的信,堂堂皇皇地寄到俺家的时候,你们咋不问问他,有没有替俺想过!”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躬身咳嗽,这一次,咳了许久才重新直起腰来。 “他好啊,他一辈子没成亲,孤家寡人一个,说造反就造反了,要掉脑袋也就一颗头。俺呢?俺一大家子,全都在王城!” “这天下,姓赵这么多年了,他倒好,听着出了个李氏后人,一声不吭就跟人干了。咋,还真觉得自己能替天行道啊?俺告诉你,没差!龙椅上坐的是谁,都没差!韩溢之这种人,该风风光光,还是风风光光,下头的人,该冻死还是冻死,该饿死还是饿死。这老天呐,就是这样,它变不了!” 他说得激动,林炎一直坐在位子上默默地听着。这时,林炎却突然变了脸色,猛地站起,道:“你……” “啪嗒”、“啪嗒”、“啪嗒”。 整个帐中静谧无声,因而几声水滴滴落的声音就变得异常清晰。 不是帐顶漏水,而是鲜红的血珠,此时正飞快地从贾大山的嘴角滑落。 叶昭急速起身,紧走两步,走到贾大山身边,一把捏住他腕脉。两根手指一搭,他彻底沉下脸:“雷公藤?几时服的?两个时辰前?” 贾大山把身子弓成虾米似的,一边抖,一边道:“你管它啥时候吃的,俺既然过来,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叶昭狠狠蹙起了眉。自从贾大山现身,他手中早就扣着一根素心针,本就打定主意要为韩宁报仇。可如今,素心针还没射出去,仇人却已经要死了。 归允真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贾大山身边,两指并拢,飞快地在他背后几处穴道上点过。 归允真的内力透入脊背,短暂地减缓了剧毒发作的疼痛,贾大山微微抬头,对上归允真的眼。 “咋呀?”他扯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笑,“你不想杀俺,替你大哥报仇?” “他也是你大哥。”归允真淡淡地道。 “哦对。对对对。”贾大山点头,又摇头,“他也是俺大哥。哈哈!对。” “大哥……”他转过头,遥遥望向远处赢子毅的灵柩,“你说你,救俺干啥,啊?你干啥要救?雨那么大,你也受了伤,他奶奶的,你咋走了这么远!你要是不救……” 痛楚重新回归,他的声音也低下去。 “……不救俺,就好了……” 归允真站在他身侧,垂下眼看他。“就算兴安城已没有战力,你尚可躲得一时,又何必非要跑到这里来送死?”他顿了顿,又道:“城里那些人派你来的?他们把你推出来,做这个替罪羊,是不是?” 不等贾大山回答,他继续道:“你不是很恨这些人上人吗?怎么到头来,还要替他们卖命?” 贾大山奋力地仰起头,抬手抓住归允真的一片衣角。 “俺一家子……一家子人……要真保下了,要活着,你,你……三弟……你,别……别杀他们……” 归允真任由贾大山抓着袖子,默然不语。 贾大山痛得不断痉挛,脑子里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大事似的,大力地把归允真往身边一拽,瞪大眼睛道:“看在,看在兄弟一场,你……别进,别进皇宫,千万别进,那里头,有……有……” 话没说完,他浑身一抖,就此不动了。他那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归允真的袖子,那一双眼,还瞪得圆圆的,保持着无比急切地想要把一个惊天秘密告诉归允真的样子。
第264章 很瘦吗 雨又下大了。林炎处理完贾大山的后事,回到营帐的时候,看见归允真一个人站在赢子毅的灵柩前发呆,没有撑伞。 林炎紧赶两步,跑到归允真身边,一边替他挡雨,一边拂开他已经湿透的额前发丝,急道:“你还烧着,怎么能这样淋雨!” 归允真的眼睛,原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漆黑的棺材看,听到林炎的话声,才稍稍转动一点,为整个苍白得几乎被雨水洗尽的人影填上些微的活气。 “小时候,与我关系好的姐姐们总是教我说,女人呀,要会哭。”归允真的声音轻轻淡淡的,险些被雨声盖住,“挨骂了,挨打了,被欺负得狠了,就要哭,把人的心哭软了,下手也就不那么重了。” “听她们讲得多了,我才知道,原来哭,也是很有门道的。你不能哭得太大声,那样招人烦,你也不能光流眼泪不出声,那样讨不着疼,你不能时时哭,惹人厌,你也不能总是不哭,硬邦邦的,不可爱。” 归允真低下头,看着脚下被大雨浇得泥泞的土地。 “我耳朵虽然听着,心里却想,可是,我不是女人啊。我是男人。人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林炎拧着眉,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冬末春初的冷雨里化作一片白雾。 “所以,我没有听她们的话。我从来没哭过。让我难堪,让我痛苦的人,最后,都血淋淋地死在我手里了。” “我想,这样才对嘛,男儿流血不流泪——可是,我又喜欢下雨天。” “我七岁的时候,中了蛊毒,第一次发作的时候,痛得差点把十块指甲都抠碎了。我不敢回家,怕我娘发现。”归允真浅浅地笑起来,“外面下着大雨,我就在花园里玩泥巴,假装手上那些伤,是这样玩出来的。雨那么大,浑身都湿透了,脸上有没有眼泪,谁能看得见?” 林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起拳。“其实,可以告诉你娘的。”他咬着唇道,“别人家的小孩,在外面受了欺负,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告诉阿娘。” “是啊。”归允真又笑了一下,“其实,我说还是不说,我娘都能猜到。但我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人。从小,人人都说我是野种,他们越是要我低头,我就越要站得笔直,他们越是要我求饶,我就越不能掉眼泪。时间久了,就变成这样了……我也没有办法。” 林炎心中酸涩,牢牢地握住雨伞,低声道:“赢将军可不想看到你自伤身体。” “我不是自伤身体。”归允真道,“我就是有点后悔。后悔和他说了那样的话。” “什么话?” “他来找我结拜的时候,我一开始拒绝了。我说,我命带血光,是不祥之身,和我结交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一阵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冷风吹来,林炎情不自禁地一抖。 他握住归允真冰凉的手。“不能这么想。”他咬牙道,“你大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长久的,归允真没再说话。正当林炎打算劝他回去休息的时候,归允真忽然道:“炎哥,你觉得我很瘦吗?” “啊?”林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会儿,才道:“比你从前中毒的时候好些了,不过还是很轻。” “这样啊……” “怎么了?”林炎看着归允真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只想立刻把他摁进装着热水的浴桶里,然后把他五花大绑捆上床。 “没怎么。”归允真终于转过头,看向林炎,看见林炎一脸担忧焦急的神色,有些歉疚地回握住他牵着自己的手,“除了你和我娘,他是唯一一个会说我太瘦了的人。我答应过,以后每顿都吃三碗饭。” 他终于和林炎一起,并肩往回走。“我要履行履行。” “是吗?”林炎走过门口的时候,偏头吩咐了亲兵一句。“我让人送饭过来,你现在就履行吧。”想了想,补充道:“先洗热水澡,然后吃饭,然后睡觉。” 归允真无奈地笑。“洗澡,吃饭,睡觉,还不简单?”他道,“兴安城怎么办?” 林炎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归允真就是这样,在他身边从来不争不抢,无声无息,但是永远把他的烦恼排在自己的一切之前,若非如此,他一个身怀天下第一内功的人,也不至于连着两天高烧不退,虚弱至此。 “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林炎拉着归允真落座,然后在他面前半跪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道,“明天,我会让整个王都,为我们敞开大门。” 归允真闻言微微睁大眼,但是没有说话。 林炎微笑道:“怎么,不信?” 归允真跟着笑起来。 “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第265章 十万八千文 新的一天,雨彻底停了。阳光好得煞人,湿润的原野上,遍地青翠,好像一夜之间,春天就来了。 兴安城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沉重的绞索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林炎单人单骑,在城门正下方,静静地仰头。 如此近距离地看,才能感觉到这扇门有多大。遮天蔽日的影子沉沉地盖下,恍如五岳倾倒,压得人喘不过气。远远的城头上,守卫士兵的面目被炫目的阳光晃得模糊不清。 林炎单手提缰,双腿轻轻一夹,胯下骏马小步跑着,走进了城门。 当城楼黝黑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的时候,林炎想起半个时辰前,叶昭在军帐里说的话。 “如果我是兴安城的主帅,”他说,“我会在你走进瓮城的时候,万箭齐发,把你射成刺猬。” 林炎没有作答,而是看向同来与会的副将。“胡将军呢?如果你是兴安城的主帅,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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