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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一拍脑袋。之前他和广虚子、萧济、小梅这些人一起走进那个带着水池的大殿时,大通老师也和他们在一起,但是自从林炎看到了水池中央的归允真之后,他的全副心神就都放在救出归允真身上,何况那时众人被池水里的药物逼得自相残杀,只杀得血流漂杵,林炎更没心思管这些人里是多了一个还是少了一个了。如今细细想来,大通老师虽然跟着他们进了殿,却从来没有跟着下到水池里,也没有参与那场屠杀。没想到,他既没有留在殿中,也没有死在密道里,而是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不是哑巴! 林炎不禁回想起他初见大通老师的情形。那时他被几个高手围攻,眼看着快被打死了,林炎看不下去,这才出手救了他。在林炎的记忆里,大通老师白发苍苍,体态佝偻,武功又不强,是一个“英勇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戏份里遭遇不平被助的那个可怜人角色。虽然后来他说自己是“江湖百事通”,但那时林炎关注的重点已经变成了“居然还有不会说话的江湖百事通”,忘了去计较这位身体不太行、武功也不太行的大通老师是怎么拿到泠光夜宴的请帖的了。 然而,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会说话,而且能从泠光阁里全身而退,这份智谋和武功,岂止不太行?简直太行了! 更关键的是,虽然他刚刚只说了一句,但是这声音听在林炎耳朵里,却是怎么听怎么耳熟。林炎可以断定,他以前绝对听到过这个人说话,可是他到底是谁,林炎却又想不起来,只觉得应该是个曾经见过面但和他不熟的人。 怀着千丝万缕的疑惑,林炎和归允真归凝一起上了船。大通老师似乎知道林炎有一肚子问题,所以在他上船之前就远远地走进船舱,躲到一间舱室里去,再也不露面了。林炎有话没法问,深感憋得慌。 归凝拔了锚,一个人在外掌舵,把林炎和归允真两个伤患赶进舱里休息。这艘船很小,供人休息的舱室只有三个,被神秘的大通老师占了一个,还有一个要留给归凝,林炎下意识地和归允真走进了同一间。 而进了船舱,关了门之后,林炎才突然发现,他浑身上下那种憋得慌的感觉,并不只是因为他有话没法问。 先前面对归凛和归允荣父子的时候,因为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所以林炎已完全顾不上记起,他曾经在那一池春水里泡了多久。而如今强敌已除,船舱里温暖舒适,更兼之小船在海上摇摇晃晃的,把他自以为已经压下的一股要命的难受全部翻了回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一把抓住门框,将头抵在门边,狠狠地咬紧嘴唇,把已经涌到喉头的声音死死地锁在嘴里。 他伸出手去找门把手,他要开门出去,他必须开门出去,然而手抖得太厉害,握住了门把手,居然拉不开门。 咬住嘴唇的牙齿更用力地往下钻,血味弥漫了口腔,刺痛带来一瞬间的神志清明,林炎终于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冷风拂面,林炎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就在他自以为可以逃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让他整个人彻底地僵住了。 那是一声,从林炎身后传来的,被压抑到极致,但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喘息。 池水,那池水……林炎忽然很想扇自己一耳光。他光顾着想自己在那水里泡了多久,竟完全忘了,早在他进来之前,归允真就被锁在那里。 归允真泡在那该死的水里的时间,比林炎何止长了一倍两倍? 林炎重新扣回门扉,缓缓地,缓缓地回头。 归允真跪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抠住了床头柜。手指抠得用力,指关节尖锐地朝外凸着,像五道嶙峋山峰,苍白的手背上青筋迸起,仿佛江流。他的头垂得很低,额头抵在手腕上,后脖子因此被拉长,露出被水泡得微微发皱的肌肤,以及后背上鲜红夺目的鞭痕。 林炎再也忍耐不住,他朝归允真的身边跨了一步,又跨一步。 他弯腰握住归允真抠住床头柜的手,把下了死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离粗糙的木头,再将它拢在掌心。归允真的手被银链镣铐铐了很久,手腕上有一圈深红色的磨痕,宛若玛瑙制成的手镯。 林炎单膝跪地,俯下身,把嘴唇贴在那圈手镯之上,闭起眼睛,掩住了划过眼角的一滴泪。
第85章 年轻的烦恼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嘴唇和归允真的肌肤接触的刹那,林炎燃烧起来了。 那一刻,浑身上下,淌在血脉里的不再是鲜血,而是滚油,滚油在体内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即将爆裂。 “咚。”林炎原本支起来的膝盖猛然落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可是林炎已经感觉不到痛,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由半跪变作全跪,他和归允真近在咫尺,毫无阻隔。 他伸手,托着归允真的后脑,令他半抬起头来,然后急不可耐地俯下身。 归允真的气息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像是置身一座冰冷的湖,湖中绽开一朵硕大的、鲜红的花,当他触碰花瓣时,整朵花忽然崩裂,哗啦一声,散作漫天血雨,滚烫的热血浇了他满身,他在浓烈的血腥气里嗅出了无比甜美的芬芳。 血味。粗暴地撬开归允真的牙关,林炎尝到了归允真的血。咸涩的味道涌进喉咙,林炎忽然想起来,归允真他,为了把一枚玄蝶带在身边,曾经把这削铁如泥的利刃含在嘴里。 于是在他时时刻刻微笑着的唇里,藏着多到数不清的伤痕。 林炎颤抖起来了。胸口有什么东西满溢而出。澎湃,激昂,全不由他掌控。 在他的手底下,这个温暖又冷酷的,强大又脆弱的,多情又绝情的人,他要把他揉进他的怀里。 再也不放手。 被林炎的舌头触碰到伤口,归允真的身体微微发颤,鼻中漏出细细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在林炎脸上,将他全身流淌的滚油彻底点燃。 他捞起归允真的身体,将他放到床上,俯身更重地吻了下去。 慌忙间,林炎忘了归允真背后都是伤痕,骤然间两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归允真背上,归允真大声地吸气,弓起了身子。 “痛。” 林炎听到他半皱着眉,口齿不清地嘟囔,一只手埋怨般的抠住林炎肩头——却没有把他推开,反而拉得更近。 林炎喜不自胜,避开他的伤处,狠狠地抱住他。 终于,你终于肯说痛了。不再故作坚强,咬紧牙关,苦苦地独自支撑。 搂着归允真肩膀的手缓缓往下,经过的肌肤凹凸不平,不知究竟有过多少伤痕,林炎爱意汹涌,却满怀酸涩。他不可名状,无以言说,只能将归允真紧紧地搂在怀中。 向下,向下,当他的指尖终于触及归允真后腰,当他整个人都快要融化在一汪温泉中,归允真却像忽然被人捅了一剑一样,浑身猛然一颤,睁开眼睛。那只原本拂在林炎后颈勾动着林炎俯下身的手,于刹那之间合掌如刀,砰的一声,击在林炎肩头。 这一掌,竟带着内力。 林炎毫无防备,被这猛烈一掌打得滚倒在地,肩头中掌处痛入骨髓。要不是林炎体内继承自老人的内力本身浑厚无比,就算没有运功时也能自然生出抵抗之力,此刻他已经受了内伤。 疼痛将蔓延全身的大火浇下些许,林炎捂着肩头从地上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床上的归允真。 而看清归允真的脸之后,林炎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归允真的身体分明和林炎一样,被霸道的药物激得泛红,可是那张气息不稳的脸,那幽深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此刻,竟滚下了泪珠。 生平第一次,林炎看到归允真这样流泪。 哪怕被人轻辱践踏到泥里,哪怕刀枪斧戟加诸于身,归允真,他都是在笑的啊! 可是,可是此刻,归允真在哭。 眼泪落下,他听到他嗓音沙哑地开口,开口说:“求你……放过我。” 放、过、我。 林炎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碎了也不敢吞下肚里,那是烧红的铁砂,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咽下去一点,他就死了。万劫不复。 放、过、我。 说完这句话,归允真就歪倒在床边,难受地闭上了眼睛。林炎看得明白,被药物压榨殆尽的神志只够他说出这一句话。可是,这一句就够了。 原来,他不愿意。 所以,林炎啊,你究竟在干什么?你为了一时的畅快,居然要逼迫于他吗? 喉头一甜,险些反出一口血来。林炎不知道是因为归允真那一掌,还是因为体内霸道的药物,又或许是别的。林炎不敢再看不省人事的归允真,不敢看他满脸的泪水,他用颤抖的手拉开了门,没命地奔出。 甲板上,夕阳沉得只剩下一点了,好像用一根手指就能把它完全摁进海里去。好在还有光,还有天地间最后的一点光,林炎把一个木桶抛进海里,提了一桶冰凉刺骨的海水,朝自己身上当头浇下。 冷水如刀,割开他的每一寸皮肤,却浇不息林炎心里的痒痛。 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心肺,他想哭却不敢哭,想要捧出他的一颗心,却发现,那心已经摔碎了。 于是继续打水,浇下。打水,浇下。直到浑身湿透,直到严寒浸进骨头里,直到连打颤的力气都失去,麻木着,茫然地,坐倒在船舷边。 林炎,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不知道了。 “叮当。”一只粗糙的茶杯放在他眼前的甲板上,他顺着放下茶杯的手慢慢地抬头看,盐水顺着他抬头的姿势滚进眼睛里,刺痛了双目,不过没关系,林炎看清了放下茶杯的人,是微微笑着的归凝。 “是热的。”归凝用目光示意那杯水,道,“你打算怎么回答?” “啊?”林炎疑惑道。 “就是,你要是这会儿冻死了,下到地府里去,阎王问你:小家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死了啊?你要怎么回答?”归凝道。 林炎摇摇头,甩出一串水珠。 “呔,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死,跟人拼命的时候没死,最后自个儿浇水把自个儿冻死了,丢不丢人呐?你好意思跟阎王开口吗?” 林炎苦笑道:“我没想寻死。” “那敢情好,把热水喝了吧。”归凝道,“船上没柴,我用内力温的,累死老娘了。” 林炎捧起茶杯,那水热得刚刚好,不烫嘴,却又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全身的麻木。 看林炎喝了水,归凝才笑着转身,斜斜地靠在栏杆上,眺望远处的海面。 “真好啊,”她眼睛望着大海,感慨却朝林炎而发,“还能体会这种年轻的烦恼。”
第86章 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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