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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门后面,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两张熟悉的面孔。右边的,是她的大哥归冰;左边的,是她的二哥归凛。 借着身边仆从提着灯笼的光,他们两人的眼睛同时落在归凝的肚子上,又急着转向被她揽在怀中的人。 归凝看到,他们同时皱起了眉头,那副神情,像走在路上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狗屎。 归冰——他们家那位身居高位的朝中重臣,脸上的五官团成了一团,看起来马上就忍不住要吐出来了。他连话都说不出,迫不及待地拂袖而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脏了他的眼。 归凛,端出他最擅长的皮笑肉不笑的脸,扶额道:“你,这是怎么搞的?” 奇怪,归凝明明已经一刀、一刀地将过去那个纵情天地的少女捅死了,她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痛。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她也没力气再用真气弹开雨滴,只能任由暴雨把她彻底浇透。她抬起脸,雨珠落进眼里,又滑出眼外,与哭泣别无二致。她说:“求你,救救我们。” “自家人,用得着这样说话么?”归凛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一点想要搀扶归凝的动作,他身后的一众仆从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径直越过归凝浑身是血的身体,看向门外空荡荡的街。 “妹子,”她听见归凛叹了口气,“当初叫你好好在家待着你不听,现在,明白哥的心了?” “我明白。”归凝一字一顿。 “明白就好。”归凛打了个手势,有人架起了归凝的身体,染血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自那天以后,归凝再也没见过他。 归凛每天早晨到她房中嘘寒问暖,离开的时候,他会留下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上,从来都只有一个字:“安”。 她认得,那是他的笔迹,墨迹新鲜,是他刚刚提笔写就的。 归凝总是想,他尚能提笔写字,那他的身体应该是在慢慢康复的。 只要他还活着,他还平安,那么就算她见不到他,那也没什么。 归凛自然不会告诉归凝,他们把他藏在何处。他们拿捏着他的性命,好教她乖乖做他们手里的刀刃——那些日子,所有前来挑战归家“武功天下第一”位置的人,都是归凝躲在屏风后发出玄蝶打败。而归凛作为归家家宅的主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 看着归凛一日比一日得意,好像他自己都已相信他确然就是天下第一了,归凝就笑着低下头,逗弄怀里的婴儿。 归家这一辈,已有了两个男孩。大哥给儿子起名“允华”,二哥的儿子叫“允荣”。归凝想,荣华富贵,那当然是好的,可惜太过无趣。她的孩子,叫“允真”。 不需要荣华富贵,也不求声名权势,只要一点点,一点点真心,就够了。 可是这一天,当她像往常一样,从归凛手里结果纸条时,她变了脸色。 伸手握拳,薄薄的一张纸,在她掌心里瞬间化作飞灰。 出手如电,她一把扼住归凛的咽喉。她的手很稳,牢牢地掐住归凛的要害,可是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在哪?”她似乎是说了这样的话。 ——今天纸条上的字迹,是假的。 归凛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浑身直抖。她没有松手,反而扼得更重:“带我去见他!” 房门外的家丁仆从听到动静,一个个地冲进来,她手指一抬,玄蝶离开指尖的刹那,所有人同时倒地。 “带我去见他!”她在咆哮。 归凛的脸色已经泛青,他拼命地点头,奋力地想要说话,喉头却只发出一些咯啦咯啦的响声。 她松开了手。 “带我去见他。”她最后一次重复,声音冷硬如铁,“不然,把你们都杀了。” “咚。” 像是膝盖骨被人瞬间抽离,归凝的双腿再也直不起来,她重重地跪倒在床头。 这一声巨响惊动了他,他很慢很慢地睁开了他已经深深凹陷到眼眶里去的眼。 明明只是一个睁眼的动作,却好像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归凝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现在才发现,这些日子,抱着他的笔迹自欺欺人地想着他在康复的念头是多么可笑。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当她在那个雾气深重、细雨迷蒙的夜里,看见他身上的那些伤的时候就该知道,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这些时日,这些多出来的生寿,只是归凛为了掌控归凝,强行用参汤吊住他的命。可是就算再贵重的人参,终究不可能起死回生。 浑身上下的伤口,早就腐败溃烂,曾经那个在桃花树下大声鼓掌的少年,如今只剩骷髅一般的残躯。归凝不知道,这样的一副身体,这样竹签一般的手臂,到底是如何强撑着,每天提笔写下一张纸条的。那一笔一划,淋漓的墨汁,只为了延续归凝的一个荒唐的梦——哪怕多一天也好。 “对不起。”归凝拉着他的手,放声大哭。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不管不顾地哭泣。 他轻轻地勾了勾指尖,搔在归凝的掌心里,有点痒。 归凝抬起被泪水糊住的眼,他干枯衰败的脸庞,透过泪水映入她眼中,仿佛还如初见时那般,铺满了阳光。 “孩子……”蓄了半天的力气,他终于开口,“小心……他们……” 归凝心中一凛。她记得他说过,他在魔教中的地位是世袭,他现在是在说,要小心魔教的人找上他们的孩子。 “我会好好护着他的。”归凝道,“你还没见过他。”她说着就要起身,她要把他们的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可是他握住了她的手。哪怕手指已没力气,他还是奋力地握住,缓缓地摇了摇头。 从他的眼睛里,归凝看到了四个字: 来不及了。 所以,算了。 难以置信的是,这个瞬间,归凝反而不想哭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恶狠狠地威胁:“你可别死。你要是死了,我每天换一个男人,夜夜风流!” 说完这句话,她听见他的呼吸骤然重了一下——他笑了。 他微笑着,兴高采烈的样子,用喉头仅剩的声音道: “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第90章 真英雄 因为出生时的变故,归凝的孩子刚生下来时,很久很久都没哭。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亡时,他才鼻子深处发出一点点近乎抽噎的哭泣。他哭得如此压抑,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是被世事挫折得欲哭无泪的老人。 归凝想,这孩子到底像了谁,从小就这么能忍。 后来,归凝发现,她的孩子不仅哭声小,连喝奶也是极小极小的一口,医师说他先天不足,必须要每日进补。 为着孩子的身体,也担忧着魔教的追杀,归凝不得不留在归家,继续做他们的刀刃。 曾经,她以为她练成了第一等的武功,就可以做一只天南地北自在飞的鸿雁,如今才知道,所有的青山绿水,到头来不过是一只笼中金丝雀的梦。 既然出不去,那么梦梦也好。归凝这么想。可难以索解的,自他死后,她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于是她频频出入酒肆。清醒的时候梦不到,那么醉了呢?醉了总可以梦到了吧。归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酒杯。 可是她发现,连醉也很难。 再多的酒喝下去,体内真气微微一转,就将酒意化了。可她又不敢封住自己的内力,因为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所谓死生之隔,原来是,连见一面都这么难。 归凝笑着,仰头又是一杯。 她刚来酒肆的时候,许多人冲着她的相貌,又见她是孤女一个,都急着上前攀谈。有些人看到她怀里的孩子之后就走了,有些人则需要被她往脸上泼一杯酒。 但时日长了,总算大家都知道,她是一个整日带着孩子抛头露面的不检点的女人,且蛮横泼辣,状似疯妇。 归凝得了清净,然而她还是很少醉,更没有梦到过他。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他年纪不大,脸上略有些风霜之色,不过开口时却声音清亮:“听说,我们家铺子出了个千杯不醉的人物,我得见识见识。” “你们家铺子?”归凝随手倒了一杯酒,倚在墙边,斜斜地看他。 “啊,我是这儿杨掌柜的儿子,年前外出赶考,刚回来,我叫杨二郎。”他说话如珠坠玉,又快又急。 “是吗?”归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口道,“那你考上了吗?” “哪能呢!”杨二郎乐呵呵地笑,“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今儿已是第二回 落第了,我跟我老爹说,咱也别整这第三回了,我就安安心心在咱铺子里干活不行么?你猜这么着,被他打了一顿!”说着,侧过头,给归凝展示他头上的一个大包。 归凝忍不住笑了一声。 杨二郎听到她笑,扁了扁嘴,有些不高兴地道:“怎么,你也觉得我没出息?” “非也。”归凝道,“苔花虽小,我看着倒比牡丹有意趣。” “中啊!”杨二郎激动起来,热情地握住归凝的手摇了摇,“就是这个理儿!你懂我!” 归凝笑了笑,把手抽出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所以,他们说你千杯不醉,是真的么?”杨二郎又道。 “也许吧。”我倒是想醉呢,归凝想。 “好,好好好!”杨二郎看着比归凝还小了几岁,此刻他又激动起来,“那咱们得比一比!” “比什么?”归凝挑眉。 “比喝酒啊!”杨二郎一只脚踩在凳子边沿上,颇为豪气地拍了拍胸脯,可惜也许是他爹从小让他读书的缘故,他的脸长得颇有书卷气,和这个动作非常不搭,导致豪气程度一落千丈。 归凝看着觉得滑稽,又有点想笑了,慢悠悠地道:“算了吧,你赢不了我。” “嘿!”杨二郎也学归凝刚刚的样子,挑了挑眉,“还没比呢就看不起人?实话告诉你,我从小在酒铺长大,别的不说,酒量这块儿还没输过人。不行,今儿非比一场不可!” 归凝道:“我已喝了半日,你才来跟我比,这要怎么说?” 杨二郎道:“这有什么?”看了看归凝脚边的酒坛,道:“一二三四五,你已喝了五坛,我也补五坛就是!” 他做事和说话一样利落,刚说完,就叫小二拎来了五坛酒,剥开酒封就咕嘟咕嘟喝起来。 他也是真的能喝,也不见他吃菜,只是光喝酒,转眼间,五坛酒居然就都下肚了。 这下,归凝倒真有些佩服起来。非要计较的话,归凝是坐在桌边慢慢喝下的五坛,他却是一口气灌下的五坛,如此还是归凝占了便宜。 她忍不住点头赞道:“好酒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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