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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二郎一连喝下五坛,依然稳稳当当,只是脸色微红,那张原本显得有些书卷气的脸此时反倒露出十足的英气。他朝归凝笑了笑,道:“怎么样,有资格跟你比了吗?” “好!”不知怎么了,归凝那死水无波的心胸里也被激发出了豪气,她啪的一声放下手里的酒杯:“比!” 两人面对着面,桌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酒坛。同时开封,同时开喝,两人都争强好胜,不仅在数量上不肯落后,连速度上也要一争长短。 没多久,两人的脚边就摆满了空酒坛,而周围也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又是她又是她,又在这儿招男人了,啧!” “妇道人家,喝成这样,不要脸!” “嘘,小声点儿,听说她是归家的人。” “归家老爷认她,那是老爷心善。要换了旁人家呀……” “那可不!” 虽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闲言碎语,可归凝内力深厚,怎么会听不到?但是她看了看面前很执着地要和她分出胜负的年轻人,笑了笑,自顾自地喝酒。 一坛、两坛、三坛……一直到八坛、九坛。 就算是归凝,一口气喝下这么多,也有些撑不住了。对面的人影开始飘荡,端酒的手开始微颤。 但是,对面的人还在喝。脸不红,身不晃,没事人一样。 这下,归凝是打心眼里服他了。只不过,她一肚子愁绪里,还藏了一点坏心眼——她不喜欢认输,打算作个弊。 手指半捏一个诀,体内的内息加速流转起来,把那股堵在丹田的酒气带到四肢百骸,再微微一催逼,酒气就散发到体外。 不过片刻的时间,她又像一坛酒都没喝一样,神清气爽。 对面的人眼睁睁看着她刚有些醉意,立刻又清醒过来,也呆了呆。 既然归凝动用了内功作弊,这场比试自然毫无意外的是她胜了。她留下酒钱,抱着孩子,说了声“叨扰”就打算回去,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她回过身,看见猛灌十几坛酒后,眼神迷离,脚步也开始有些踉跄的杨二郎大力一拳砸在桌上,以为他输了不高兴,便住了足,道:“阁下还有何见教?” 却见他扬起红扑扑的一张脸,伸出方才用力捶桌导致关节通红的手,朝归凝竖起一个端端正正的大拇指。 “我,杨二郎,这,这辈子和人拼酒,就,没输过!”他确实有些醉了,说话含糊,但胜在响亮,“今儿,输给你,心服口服。你,果真是,千杯不醉,真英雄,真豪杰!” 那时,夕阳已经西斜了,一束淡淡的日光照在他头上,鬼使神差的,归凝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那是春光正好的时候,在一树盛放的桃花下,有一个人也曾这样真心实意地为她叫好,却不小心拍了自己满身的瓜子屑,惹得归凝莞尔一笑。 那天晚上,归凝终于梦见了他。 他站在他们初遇时的那株桃树底下,身上铺满了阳光。 归凝的眼泪溢出了眼眶,却不看他,转头哼了一声:“怎么,我遇着了别的男人,才想到要来见我?” “怎么了,只许你喝酒,不许我喝醋?”他脸上笑吟吟的,却没有半点喝醋的样子。 归凝“哦”了一声:“原来你还会喝醋,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哪能呢!”他的声音莫名和杨二郎有些重合,教归凝心里一惊。 “阿凝,我求你个事儿。”他想了想,道。 “你说。” 他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你把日子,过得快活些,好不好?”
第91章 爱若囚牢 自那场斗酒之后,归凝每次去杨家酒铺,杨二郎都会来与她闲聊。两人桌前,时常笑声阵阵,引来许多人侧目,归凝只当没看到。 日子过得很快,好像昨天还听到一树蝉鸣,今日就连深秋都过了。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归凝怀里的孩子也不再像刚出生时那样体弱。 也许,她边走边想着,我也不是不能离开。 然而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归凝回过头,杨二郎像是从店里直追出来的,气喘吁吁:“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急?”归凝笑。 杨二郎深呼吸两口气,挺直了腰,脸上一派近乎肃穆的凝重,蓄了半晌的力,终于道:“我喜欢你。” “什么?”归凝敛了笑。 杨二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归凝三五步的地方停住了,好像归凝身前有一个屏障,他再也过不去。然而,他仰起了脸,让最后一角夕阳将他泛着红晕的脸照得清楚,加大了声音道:“我喜欢你!” 归凝没有说话,她只是眨了眨眼。一阵沉默后,她道:“他们都说我是荡妇……” “你不是!”杨二郎打断她道。他看着归凝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重复一句:“你不是。” 归凝道:“我有儿子了。” 这下,轮到杨二郎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他挠了挠头,道:“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儿子?” 归凝愣了愣,旋即,捂着肚子,低下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归凝终究还是没能离开归家。 因为与杨二郎在一起的第二天,她就发现,杨二郎中了毒。是一种由多重毒虫混合调配出来的剧毒,只有制毒之人才有解药。 毒每个月发作一次,而暂时抑制毒性的解药,归凛每个月送来一粒。 如果她离开了归家,杨二郎就活不到下个月。 她再次成为了笼中之鸟——因为爱。 万幸的是,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年岁里,她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了。他继承了她的眉眼,却有一张像极了他父亲的嘴,笑起来的时候,肥嘟嘟的脸上隐约显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而且,虽不是归凝着意希求的,她还是发现,这孩子在学武上有着比她当年更高的天赋。有时她随手点拨,第二天就能看到他活灵活现地用出来,甚至触类旁通,创些连她都没想到过的新招。 假以时日,归凝非常确切地知道,她的孩子会成为举世无双的高手。 虽然,天下第一的名头不是归凝想争的,也并不想她的孩子去争,但是看到他一日比一日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她还是感到无比欣慰。她想,凭这孩子的本事,总有一日,他可以离开这座困囚她一生的牢笼,活出真正的自由。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一个傍晚被打破。 那天晚上,她年仅七岁的孩子忽然陷入昏睡,当她搭上他的脉搏时,她发现,他的身体和从前彻底不一样了。 曾经,他内息充盈,筋脉强健,曾经先天的一些不足也早已补回来,是一个身体非常健康、武学功底极为扎实的孩子,而此刻,他气息微弱,脉搏杂乱,筋脉内息更是一塌糊涂,竟成了稍有不慎就要夭折的模样! 而造成这些改变的原因,是他体内多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时时刻刻都在摧残他的东西——后来归凝才知道,那是一种恐怖的蛊虫。 有时候,归凝会想,如果那天晚上,她能把情绪隐藏得好一点,会怎样?是否她的人生,会有一点不同? 但是,没有如果,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记得,那一晚,她站在窗边,借着檐下灯笼一点朦胧的微光,看窗外开得正盛的荼蘼,看了一夜。 他临死时,她答应过他,会好好护着他们的孩子,可是她食言了。 她没流泪,出人意料的,她也没有多少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样的平静,在心头无限蔓延。 杨二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站在她旁边,陪她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只是喂神志尚且不清的孩子吃一顿饭的功夫,杨二郎就不见了。 正当她想要出门找寻的时候,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她跑得慌张,甚至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归凝把她扶起来,她一脸惊恐,大声道:“不好了,野……那个,他要被打死了!” 归府的下人总是管杨二郎叫“野男人”,归凝自然知道。丫鬟说完这句话,“轰隆”一声,好像打了一个开天裂地的惊雷,但是归凝抬头一看,根本没有一丝云雨的痕迹。 “在哪里?”她揪着她的胳膊问。 “老……老爷的书房。” 她急急地奔去,用她绝顶的轻功,却还是赶不上挽救一条性命。 她到的时候,杨二郎躺在石板地上,胸口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仿佛一个被人抽掉了棉絮的破娃娃。他的眼珠因为充血的缘故,突兀地往外瞪着,几乎要脱出了眼眶。鼻子嘴角处,泉眼一样地往外涌着血。 只看一眼,归凝就知道,他活不成了。 “归凛!”她放声大吼,好像要吼出自己的心肝。 她的二哥站在三尺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吼什么?你也不问问,他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居然要来杀我。” “什么?”归凛忽然浑身一颤。 “自个儿带回来的野男人,自个儿管不住,怪谁?”归凛道,“我掌家这么些年,还真没想过,居然有人敢提着刀子来杀我。” 归凝回过头,即便整个人已经不剩几口气,杨二郎仍然把手里的一把尖刀攥得极紧。 她跪倒在他身边,伸手把他轻轻地抱起来。“二郎。”她轻声唤,小心翼翼地往他体内输入一些真气,短暂地护住他的心脉。 杨二郎睁开眼。得了归凝的真气,他找回了一点开口的力气,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杀了他。” “为什么?”归凝又哭又笑。杨二郎,一个酒铺的儿子,从小被父亲逼着读书,这辈子,从没学过半点武功。 他怎么可能杀得了江南归家的归凛? “对不起。”他又道。 归凝摇摇头:“我不怪你。” “不是说这个。”杨二郎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浑身抖起来,“当初……当初在酒铺里,找你,我,是收了他的钱。”他的眼睛快速朝归凛瞟了一眼,“是他,让我去,找,找你,让我,和你,和你好。” 归凛提前在杨二郎体内下了毒,又花钱让他去勾引归凝,因为他知道,归凝的丈夫一死,归家再也没有可以牵制她的地方,她随时可以一走了之。 但是归家不能少了归凝的刀刃。所以归凛要再为她找一个人,找一个人,成为她新的软肋。 杨二郎说完这段话之后,就忍不住闭上了眼,他不忍心看到归凝伤心失望的模样。 然而,他没有等到归凝愤慨的控诉,也没有绝望的哭泣,他听到了一声从鼻端发出的轻笑。 睁开眼睛,他看到归凝微微笑着,低声道:“我知道。” 杨二郎睁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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