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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取把铲子来。” “铲、铲子?”福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那种……松土除草的小铲子?” 焉瑾尘没答,只转身往后院走。福禄不敢多问,忙不迭吩咐小太监:“快去取呀!” 后院的琼花树开得正盛,雪似的花瓣堆了满枝,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碎花瓣。 焉瑾尘站在树下,仰头望了片刻,花瓣落在他发间,他也没动。 福禄捧着铲子赶来时,正看见自家殿下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檀木盒子上的雕花。 那盒子是蒙古样式的,刻着缠枝莲,边角镶着银,是那年蒙古王子临走时留下的。 里面装着枚狼牙坠子,据说还是狼王的牙,被主子盘得莹润发亮。 “殿下,铲子来了。”福禄把铲子递过去,心里像揣着块石头,“让奴才来吧,您爱干净,泥土脏秽,别污了您的手。” 焉瑾尘没接,只抬眼瞥了他一下。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空落落的,“你退下吧。” 福禄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殿下眼底那点决绝,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垂着手退到三步外,心揪得生疼。 他看见焉瑾尘接过铲子,蹲下身。 素白的袖口沾了泥土,他也浑不在意,一下一下往树根下挖。 琼花瓣落进坑里,又被他一铲子埋了。 坑越挖越深,直到能稳稳放下那个檀木盒子。 他停了手,捧着盒子发了会儿呆。 福禄看见自家殿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全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 他把盒子放进坑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埋葬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土一铲一铲填回去,盖住了檀木的纹路,盖住了银镶的边角,也盖住了那枚被盘得发亮的狼牙坠子。 直到坑被填平,焉瑾尘还蹲在那里,指尖在新翻的泥土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琼花瓣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他浑然不觉,背影在暮色里,孤影单薄。 福禄站在原地,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是真的回不来了。
第69章 心口好疼 彼时前尘旧事,早已如过眼云烟,散入风中再无痕迹。 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牵绊,却偏生像藤蔓缠紧了心脏,稍稍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此时的胤城王帐内 焉瑾尘蜷缩在榻上,锦被下的身躯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无人能真正洞悉他胸腔里那些难以言喻的痛苦悲伤。 只因瞥见乌苏木将那截发绳攥得死紧,那副视若珍宝的模样,竟比刀剑穿胸更让他痛彻心扉。 心口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着碾碎般的力道,连呼吸都裹着细碎的玻璃碴,扎得喉咙发紧。 被囚禁的这段时间各种压抑的情绪,对乌苏木的恨和爱,像把锯子反复的拉扯他的神经,终于在今天有了反噬。 “呃……心口……好疼……”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压不住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剧痛。 手指发疯似的揪紧心口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层锦缎生生撕碎。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离了水的鱼在濒死边缘挣扎,每一次颤抖都似要将灵魂从躯壳里生生剥离。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痛……” 悲愤与痛苦如决堤的潮水,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涌。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前尘旧事,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爱恨嗔痴,此刻都随着这阵剧痛破闸而出,将他的理智冲刷得支离破碎。 情绪终究失控,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扛不住这般折腾。 另一边,巴图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重伤虚弱的乌苏木扶到床上。 他刚直起身抹了把汗,眼角余光便瞥见榻上的焉瑾尘,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满也速!老头!快!快来啊!”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的惊恐几乎要将喉咙撕裂,“公子!快看看公子啊!” 尖锐的呼喊在营帐里炸开,撞得烛火猛地一晃,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恐惧染得凝滞。 乌苏木刚靠坐在床沿,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被这声凄厉的叫喊惊得浑身一震。 他本就因重伤而虚浮的身躯晃了晃,若非后背抵着床柱,怕是早已栽倒在地。 双目失明后,听觉便成了他感知世界的唯一途径,此刻巴图尔的惊慌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怎么了?!怎么了?!” 乌苏木猛地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慌乱地抓了几下,终于死死揪住巴图尔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掐进对方肉里,声音急切得像是被火烧着了,“焉瑾尘……你说话!焉瑾尘!” 他又转向焉瑾尘的方向,失明的眼瞳在眼眶里急促地转动,却只能看见一片浓稠的黑暗。 那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鬼怪,正张牙舞爪地要将焉瑾尘拖走。 巴图尔被他抓得生疼,却顾不上呼痛,舌头打了结似的语无伦次:“我……我看见公子单手捂胸,一抽一抽的……眼睛闭得死紧,牙咬得咯咯响,还、还发出那种哼声……像是疼到了骨子里……” 乌苏木的手猛地一颤,他本就因为虚弱头晕耳鸣,可现在耳边响起焉瑾尘压抑的痛哼,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像重锤砸在他神经。 他想挣扎着起身,可重伤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绷紧脊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原来心疼到极致,竟是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了。 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满也速提着药箱踉跄着冲进来。 他本是来给乌苏木换药的,一路上被巴图尔的呼喊搅得心神不宁,此刻进门便见焉瑾尘蜷缩成一团,顿时心头一沉。 “慌什么!”老医者低喝一声,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急切。 他几步冲到榻边,一把拨开焉瑾尘揪着衣襟的手,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指下的脉搏急促而微弱,像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他又飞快掀开焉瑾尘的眼皮,只见瞳孔涣散,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别吵!”满也速被身后不断的追问搅得心烦,猛地回头吼道,“再吵就真把人吵没了!” 乌苏木的声音戛然而止,可抓着巴图尔胳膊的手却收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不见榻上的情形,揣测不出焉瑾尘的状况有多糟糕,那份无力感像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满也速诊完脉,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转头看向巴图尔:“究竟发生了何事?仔细说!” 巴图尔苦着脸摇头:“我也不知道啊,一进来就看见主子和公子好似吵架了,气氛僵得很。” “他要烧我东西……”床那边忽然传来乌苏木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化不开的委屈,“我没有和他吵……” 满也速闻言嘴角狠狠一抽,先是瞪了眼榻上的焉瑾尘,又转向乌苏木,没好气地训道:“哈吉你伤成这样,就该老实躺着静养,动什么气?一个两个都是重伤患,偏生要作!真当这身子是铁打的?出了岔子,难道让老头子我给你们收尸?” 他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个疙瘩,沉声道:“这是心悸气短之症,显然是受了强烈刺激,情绪波动太大所致。” 顿了顿,目光扫过乌苏木,“醒来后发现容貌受损或许是个由头,但依老夫看,多半还是因为你。” 乌苏木的身子猛地一僵,失明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倔强地抿紧了唇。 满也速叹了口气,语气郑重起来:“依老夫之见,当务之急是将两人分房疗伤。” “不行!”乌苏木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虚弱的颤抖,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满也速,我如今双目失明,身边怎能没有他?……我只想他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朝着焉瑾尘的方向徒劳地探了探,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 黑暗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只有想到焉瑾尘或许就在不远处,才能勉强抓住一丝安全感。 若是连这点念想都被剥夺,他真怕自己会彻底疯掉。 满也速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眼榻上仍在抽搐的焉瑾尘,眉头皱得更紧:“哈吉,你且冷静些。公子如今身子虚得很,情绪又极不稳定,若继续与你共处,难保不会再受刺激,到时候病情加剧,落下心口疼的病根,一辈子都好不了!” 老者语重心长:“这分房疗伤,实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你好。你若真心在意他,就该听老夫的。” 乌苏木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分房?让他离开焉瑾尘? 光是想想,心口就像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可满也速的话像警钟,在他耳边不断回响——“落下病根”、“一辈子好不了”……他怎能让焉瑾尘因自己而受苦? 身体因纠结而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失明的眼瞳里映不出任何光影,却盛满了无奈与哀求。 “好……满也速……就依你所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一定要治好他……我……我不能没有他……”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近乎绝望的执念。 满也速点点头,转身吩咐侍从:“把公子抬到旁边的营帐去,动作轻些,莫要惊动了他。” 脚步声渐起,焉瑾尘被小心翼翼地抬走,那阵微弱的呼吸声离得越来越远。 乌苏木僵坐在床沿,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直到那点气息彻底消失在帐外,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被焉瑾尘扔掉又被他摸索着捡回来的宝贝发绳。 粗糙的绳结硌着掌心,却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第70章 谁教过狼崽子怎么爱 西边房间里,烛火已调得极暗,只留一盏油灯悬在帐顶,昏黄的光晕刚好笼住榻上的人影。 满也速将最后一根银针从焉瑾尘胸口拔下,针尖带出一丝极淡的血珠,他随手用棉球拭去,看着这个晋国皇子终于平稳下来的呼吸,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般折腾,到底是要他活还是死……” 若是寻常俘虏杀了也就杀了,怎么折磨虐待,满也速也不会生出什么同情心。 可他是看着乌苏木长大的,也算爱屋及乌吧。 老者低声自语,指尖捻着银针在灯火下照了照,“草原的狼崽子,刚学会走路就要扑咬,哪里懂怎么爱人?” 他想起乌苏木幼时,那时蒙古的王庭还在漠北深处,冬春之交的风卷着雪沫子,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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