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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就算崔杳不惜钱财,将票引换成了小军职,其证明身份的照身贴上也必须得是男子才行,要么照身贴是假,要么,他冒用了其他人的身份。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令季承宁警觉。 崔杳一怔。 小将军目光凛冽,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崔杳蓦地意识到,他做错了。 他只想到季承宁公事公办,不容私情,所以费尽心思寻了季承宁无法拒绝的理由。 但是,但是——还不如一开始就泣涕涟涟地求季承宁让他留下! “你……”季承宁放下刀,目光犹然有些晦暗,意味不明,“既然崔大人有户部印信,自可名正言顺地留在军中。不过,本将军的马车上有机密公文,若无传召,大人还是勿要入内为好。” 崔杳只觉似有冰水迎头浇下,霍地抬眼,视线紧紧地锁在季承宁脸上。 后者连下颌线都紧紧绷着,往日惯爱上扬的唇角冷冷地抿做一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崔杳该觉得心惊胆寒。 他的心跳也的确越跳越快,但绝对不是因为恐惧。 傲慢的,疏离的,恍隔天堑。 而他心心念念的人却满目漠然,仿佛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 他反倒更亢奋。 只盼着季承宁拿这种目光,再多看他几眼,最好一辈子都别移开视线才好。 手指紧紧扣住扳指,内里的机扩因为主人过于用力的按压而发出阵轻微的、紧绷到极致的擦磨声。 “世子,是怪我自作主张,”一点焦渴的热气从唇间逸散出,崔杳死死盯着季承宁,“还是,怪我对世子有所隐瞒?” 淡色的眼珠中若有血丝浮现。 危险,又狞丽。 像是一条蓄势待发,又要装作无害的毒蛇。 可鳞片艳丽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喉结紧张地滚动。 季承宁啊季承宁,你可真是不可救药! 季承宁在心中大骂自己。 季承宁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动于衷,“崔大人要如何,是崔大人自己的事情,与本将军无关。” 语毕,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崔杳出去。 “我会让人为大人收拾车驾。”他说。 话音未落,季承宁只觉腰间骤然一重。 季承宁低下头,一个看起来分外轻飘飘实际上重量一点都不低的玩意正黏在他腰间。 若月色的衣料与散下来的长发一道迤逦垂地,莹润光洁,似有宝光流转。 像是,季承宁蓦地一震,蛛网。 手臂与铁甲严丝合缝地贴合,崔杳似乎感受不到寒意,且,手臂,不断地收紧。 冰冷却有力的人体顺势蜿蜒而起,恰到好处地,将脸贴在季承宁胸甲的位置。 他仰面,这张脸清丽苍白太过,一双眼睛里氤氲着什么阴暗又缠绵情绪,淡色的眼珠被血丝笼罩着,显现出一种危险又狰狞的暗光。 有一瞬间,季承宁甚至晃神,错将活人的脸看做鬼面。 砰、砰、砰。 是谁的心跳? 已经全然分不清。 青天白日下就能现身,道行深厚的厉鬼柔声细语道:“世子,我很担心你。” 一点一点地,收紧。 洁白的下颌抵在胸甲狰狞的异兽纹上。 “世子,你怕我受伤,所以让我留在京中,如何不能明白,我担忧世子安危,所以想,无时无刻地留在世子身边呢?” 低柔的话音缠绵入耳,几乎能蛊惑人心。 季承宁有一丝动容。 眼前的人既与他性情相投,又生得殊丽容色,待他满腔真心别无二意,眼下又一掷千金只为留在他身边。 但也只有一丝。 季承宁蓦地笑出了声。 崔杳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季承宁笑道:“表妹,”捏抬起他下颌的手指下移,寒冽的光华在指尖涌动,最终落到锁骨正中心的位置,冷硬得好似一把刀刃,“别让我发现,你别有用心。” 手指轻点,与起伏的心跳声融汇。 “我虽然值钱,但大约还不值得你耗费倾城之数,”他俯身,在崔杳耳畔道:“表妹,你要好自为之。” 心口激烈地震颤。 滚烫的吐息拂过耳垂。 温凉与炽热交融,崔杳垂眼,竭力想要压住眼眸中涌动的亢奋。 好像又回到了二人初见时,季承宁对他没有来由的戒备,崔杳甚至回忆得起,那把火枪抵在唇间的触感。 季承宁见他眼睫轻颤,动作顿了顿。 我吓到他了? 季承宁正要移开手,旋即,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手腕。 用力太过,甲胄上狰狞的花纹嵌入肌肤中。 “既然世子怀疑我,就将我捆起来,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如何?” 乍然被崔杳禁锢住,季承宁头皮有一瞬发麻。 他莫名地觉得眼前的崔杳和从前那个表妹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同样轻声细语,状若柔顺谦恭,区别在于,现在这个身上有股的鬼气。 阴暗湿润,又,说不出来的,放肆。 季承宁笑,“很不如何。” “既然崔大人穷尽心思只想伴在本将军左右,我这样做岂不是让你太容易就得偿所愿了?”季承宁扬唇,“求神拜佛尚需点三支香,崔大人,你不够虔心呀。” 尾音轻飘飘地上扬,简直称得上腻人。 崔杳一怔,晃了下神。 而后那漂亮又让人捉摸不透的青年将军就沉下脸,“换身能见人的衣服,然后,下去。” 说完,挣开崔杳的手指,毫不犹豫地转身下车。 崔杳半日没动。 目光下移,落到手腕上被铁甲烙下的痕迹,他唇角上扬。 再上扬。 …… 不多时,季承宁便看见了个衣着利落,打扮与普通军官无甚差异的青年人撩开车帘。 这幅打扮虽然比起方才失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但非常干练,面色冷淡,望之万难亲近。 季承宁多看了几眼,满意策马而去。 整日无事。 连素来与他不对付的叡王殿下都乖乖呆在马车上,只在傍晚大军扎营造饭时才慢悠悠地踱步下车,先笑眯眯地同几位将领寒暄两句,才朝季承宁走来。 “殿下。” 一帮人见礼,周琰连连摆手,“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规矩。” 待亲卫拿了软垫放到季承宁旁边,他跪坐下,“季小将军,不欢迎本王吗?” 季承宁正专心烤饼,闻言疑惑地抬眼,“殿下怎么会有如此,自——感觉?” 他避开崔杳三番两次伸过来的手。 干嘛,抢他饼? 袋子里又不是没有干粮,想吃自己烤。 崔杳无言。 “你!” 季承宁把饼翻了个儿,“殿下是来用膳的,还是来吵架的?” 周琰冷笑,“本王无意同你费口舌。” 说着,径直取了个饼。 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饼的外皮似乎烤得有点焦糊,黑黢黢的,令人看着就觉得反胃。 余光一瞥,只觉众甲士都在往他和季承宁的方向看。 周琰强忍住不适,狠狠咬了一口。 饼皮极其粗糙,上面还涮了一层西域来的酱料,又辣又咸,周琰只觉在咀石头,生生咽下去一口,忙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大口。 季承宁取了一小撮盐,小心翼翼地撒在饼上。 细心程度比先前修火枪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琰被噎得够呛,缓了半天,目光再度扫过季承宁。 还有,季承宁身边,脸生的下属? 周琰意味深长地嗯了声,虽看着崔杳,话却是在对季承宁说,“将军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位……”他暧昧地停顿,面若好女的下属,“太子殿下知道吗?” 崔杳抬眼。 周琰忽觉一阵凉意,好似,被毒蛇盯上了。 他脊背下意识绷紧,而后更恼怒。 连季承宁身边一个小小下属,都敢对他这般放肆! 季承宁手一顿。 盐撒多了! 他心情本就不好,在看到那张饼上瞬间融化的盐后心情更差得想一剑把周琰戳死。 他心烦,就看不得别人好过。 尤其是此人还和他有旧怨,现在正得意洋洋地抬着下巴,自觉抓住了他的把柄。 “歘!” 周琰只觉有什么炽热的东西溅在脸上,烫得他神色惊变。 下一秒,被削得尖细的树杈陡地在眼前放大。 近在咫尺。 周琰甚至能感受到,它上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的热力。 触到睫毛上。 一股发丝被烧焦的味道瞬间蔓延。 亲卫正欲拔剑,然而不知何时,一个诡魅般的身影已经站在他身后。 他后颈处,箭簇寒意砭骨。 “你做什么!”周琰胸口剧烈地起伏。 被油溅到了脸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已经顾不得这点小事。 “我没做什么呀,”季承宁满面无辜,“我只是担心殿下的眼睛,”他晃了晃树杈,周琰的眼珠也跟着紧张地移动,“原来没瞎。” 周琰大怒,“季承宁你放肆,待我上报陛下,你就……” “是殿下先出言不逊,”季承宁面色陡冷,周琰竟感受到了一阵惊惧,他毫不怀疑,倘若需要,季承宁真的会杀了他,然而下一刻,小将军便扬起唇,“殿下,你说,若你言辞下作,揣摩太子殿下、我,还有,”他好像才注意到崔杳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这位督运官的关系,陛下是会先料理我,还是先,处置你?” 周琰狠狠咬牙,气得额角青筋都隆了起来。 季承宁说的没错,此事别说是被皇帝知道了,就算太子得知,他那个看起来体弱多病实则睚眦必报的弟弟绝对不会放过他。 季承宁看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子就觉得顺气了不少,随意将树杈子移开。 周琰这才敢动。 “你,”季承宁抬头,周琰想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只说出句,“好得很。” 他起身。 被季承宁称作督运官的年轻男人又默不作声地坐到季承宁身后。 仿佛,他只是一道见不得光的影子。 周琰深吸两口气,面色稍霁,“原来你就是崔督运。” 毕竟,能以万金之数换个小小督运官的傻子太少有,百年难得一见。 周琰听说了后只当此人是为了搭上永宁侯府,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倘若是为了讨好季承宁,直接将金银送过到永宁侯府不就完了,何必绕个大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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