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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郑博,他也不无辜,明知道自己是主考官,还放任郑十七下场考试,两头都想占,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些人里,只有皇帝让我感到一点惊喜,好歹是我教养了这多年的,不算太蠢。” 京城的一切都在郑观容的掌控之下,就像现在他手里的叶怀,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他摆弄这座城如同摆弄叶怀那样简单。 叶怀用他还没被弄坏的脑袋想了想,郑家人最多的吏部和工部已经被郑观容替换了,但他没动郑季玉。 “你还想用郑家吗?”叶怀问。 “自然,除了几位心大的,大半个郑家仍唯我马首是瞻。”郑观容的手指在叶怀身上滑动,“何况没有人是不能用的,就连郑十七,不也发挥了他最大的用处。” 叶怀不知怎的,油然生出一股冷意。 郑观容重新将他拉进怀里,出过汗又相贴着的皮肤滑腻腻的凉,叶怀攥紧了纱帐,止不住地颤抖。
第29章 郑家书房里,郑季玉跪在地上,他的腰挺得直直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光线便不大明亮了,与外面晴朗的日头是两方天地。 安静的书房里响起一阵脚步声,郑观容走过来,从他身边过去到书案后落座,郑季玉一个头磕在地上,“拜见太师。” “我来替我父亲请罪。”郑季玉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郑观容的声音居高临下。 郑季玉道:“我父亲被皇后之位迷了眼,我无法说动他。” 郑观容摇摇头,“其实你不该来,这话我教过叶怀,今日说给你听。做人和做官,最忌讳三心二意,你们既然已经奔了不同的阵营,那就没什么转圜的余地。” 郑季玉心里当然明白,他道:“叶郎中也曾告诉过我,独善其身才最重要。我与父亲意见不一,但他是他,我是我,我愿意追随太师,求太师成全。” 郑观容打量他两眼,问:“今日这么坚决,当日你父亲是怎么说服你的。” 郑季玉沉默片刻,道:“他问我,想不想做第二个太师。” 郑观容笑了,“有野心是好事,但凡姓郑的,少有没野心的。” “但我其实已经不大需要你了,”郑观容倚着座椅,“我身边得用的人很多,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反倒更谨慎,更在意忠诚。” 郑季玉膝行几步,靠近书案,“我什么都能做,只要是太师吩咐,不论对错,不论缘由,哪怕让我背弃家族,我也在所不辞。太师身边能人众多,但有些事有些人是不会去做的,譬如叶怀,他有自己的底线,除非你说服他,不然有些事情他宁死不为。但我可以!叔父,我可以!” 郑季玉说到最后,身体几乎有些战栗。 郑观容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道:“起来吧。” 郑季玉如蒙大赦,他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郑十七是庸才,你不一样,我对你寄予厚望。”郑观容的态度和缓了下来,“你是要成为郑家家主的人,须知道,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固然是好,不害虫病更重要。” “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我不是逼你们父子相残,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们两面下注,左右逢源。” 郑季玉把头压得低低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院里,郑观容一进门就见叶怀坐在廊下,仰着头,眯着眼在晒太阳。 他约莫是刚醒没多久,身上穿着件素白衫子,头发只用一支玉簪挽起来,乌黑的长发倾泻在雪白的衣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水墨画一般。 郑观容走过去,挡住了他的阳光,叶怀睁开眼,看见是郑观容,对他露出一个笑。 郑观容便在他身边坐下,衣摆挨着衣摆,颜色混杂起来。 听得方才来人是郑季玉,叶怀下意识皱起了眉。他不喜欢郑季玉,想到郑季玉,不免想到晚照楼的选择,又跟着想到更多。他原来觉得郑季玉手段太狠,但郑季玉在郑观容面前又是相形见绌了。 如此一来,他表达对郑季玉的不满,好像是在表达对郑观容的不满似的。 郑观容伸出手,揉了揉叶怀不自觉蹙起来的眉心,“你和郑季玉有过节?” 叶怀摇摇头,道:“大概不是一路人。” 郑观容温和地看着他,“你说与钟韫不同路,如今又与郑季玉不同路,你到底想走哪条路呢?” 叶怀微微一愣,他不知道郑观容有没有责怪的意思,反正他自己听着,觉得郑观容在责怪自己。 连日纷乱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一个顶点,叶怀问出从重逢开始就很想问的一句话,“郑十七的案子落到我手里,是老师有意为之吗?” 郑观容顿了顿,道:“郑党这些人里,唯一能让钟韫给出些信任的,只有你,他会把案子交给你的。” “老师也想把案子交给我吗?”叶怀执着地追问,“是为了试探我?” 郑观容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我怎么会试探你。” 他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不高兴,在这种压迫感下,叶怀默默地低下头,半晌,忽然又道:“那老师满意我做出的选择吗?” 郑观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郑季玉的话,叶怀有自己的底线,他不可能对郑观容言听计从。 叶怀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口,他盯着郑观容,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愤怒。然而郑观容只是淡淡笑着,“你没有让我失望。” 叶怀这一刻,心里说不上是怎样的滋味,或许是多日不见,思念太美化郑观容,或许是浓情蜜意太过,叫叶怀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又或许是有些事情没法再自欺欺人,总之这一刻,叶怀感到极大的落差。 青松走过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凝滞气氛。 “家主,姑娘来给家主请安。” 郑观容点点头,脸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与叶怀一道去见许清徽,许清徽早在厅中等着,见到郑观容,草草请了安,便道:“听说景宁长公主参加了科举,还取得了功名!” 春闱时,许清徽随郑观容巡边去见了父亲母亲,回到京中才听说这些事情。 “春闱有舞弊之举,全不作数,端阳节前后会重新举行科举。”郑观容道。 许清徽眼睛一亮,道:“我也要参加科举!” “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吗,”郑观容神情懒怠,“就是景宁,我也不可能放她再胡闹一回!” “为什么不行!”许清徽据理力争,“长公主殿下可没有舞弊,她是实实在在考出来的,她有不逊于天下士子的才情。我受舅舅多年教导,亦有此信心,天下读书人都想以此出将入相,我也是读书人,我也要考科举,封侯拜相!” 郑观容此时心里本极不痛快,许清徽偏不依不饶,郑观容懒得多说,一扬手,“回去禁足。” 许清徽故技重施,又看向叶怀,叶怀却没看到许清徽,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清徽急得直接开口,“叶郎君觉得呢!” 叶怀抬起头,想了想道:“女子确有不逊于男子的才华,开科举取天下士,女子也应在其列。” 郑观容看向叶怀,冷冷笑着,“你是打算事事都跟着我对着干了?” 叶怀心里憋闷,“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意有所指!” 郑观容笑眯眯道:“我是那个意有所指,意在言外的人?” 叶怀不答,郑观容面色倏地一变,“倘若我就是不允呢?” 叶怀深吸一口气,“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老师若一味守旧,岂非不明又不知。” “叶怀!” 他这一声呵斥把围观的许清徽都吓了一跳,许清徽怕他们的争吵是因为自己,仔细听一听好像又不是因为自己。下人劝着许清徽,连哄带推地将她带走了,堂上一时只留下叶怀和郑观容。 叶怀站起身,冲着郑观容行了礼,“学生冒犯,先告辞了。” “站住。”郑观容走到叶怀面前,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这是在堂上,叶怀怕有来往的下人看见,忙站直身子,躲开郑观容的手。 郑观容却不放他,一低头咬上叶怀的唇,牙齿刺破唇肉,叶怀疼得挣扎了一下。 郑观容将他抱在怀里,拇指抹开他唇上艳红的血,“你可真是厉害,这么一张伶牙利嘴,我说不过你。” “因为我说的有道理。”叶怀到这个时候还在犟。 郑观容笑了,他把叶怀揽进怀里,抚摸他柔韧又挺拔的背,“我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没过多久,郑家出了件事情,郑季玉被过继给了郑观容,他从郑家搬了出来,搬到了郑观容这里,成了郑观容更紧密意义上的继承人。原本的郑府则改名承恩侯府,显见已成为皇帝一派。 宫中郑皇后听闻此事,找太妃哭诉,“哥哥怎么能这样,我们才是血脉至亲啊。” 郑太妃亲自捻了香,插进香炉里,香炉两边摆放着几瓶梨花,壁上的画像,先帝那一幅已经撤下去了,如今只有昭德皇后的。 “如果是血脉至亲,陛下和太师才是血脉至亲,凭这个有什么用。”郑太妃波澜不惊,“怪只怪我的哥哥,你的父亲,一点也不够果决,要么当日卧薪尝胆给郑观容致命一击,要么今日不放郑季玉,就是废了他也不能让他为郑观容所用。” 皇后吓了一跳,“那毕竟是父亲的亲儿子,他怎么舍得。” “如果换了郑观容,他就会舍得。”郑太妃抬眼,那副平静而冷漠的模样让郑皇后一瞬间不敢再开口。 郑太妃看着面前昭德皇后的画像,眼中是浓重的不甘,“所以我说,我不如郑昭,我的兄弟也不如郑昭的兄弟。” 郑皇后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她早听闻这位姑母在家做姑娘时便常与昭德皇后争上下,不曾想,及到如今还不算分出胜负。
第30章 殿外有宫人通秉,说皇帝到了。 郑皇后忙起身相迎,郑太妃站起身,只见皇帝牵着皇后的手走进来,两夫妻很和睦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皇帝问:“可是朕有什么地方惹恼皇后,皇后怎么还来姨母这里哭起来了。” 郑太妃道:“与陛下不相干,还不是郑季玉,这孩子实在不该,皇后正因此事觉得无颜见陛下呢。” 皇帝却很大度,“原来是因为郑侍郎,皇后多虑了,那可是太师,谁想与太师为敌啊。” 他走到里间,给昭德皇后上了香,又看向郑太妃,“姨母,说句实话,如果朕是郑季玉,朕也觉得跟着太师能赢到最后。” 郑太妃摇头,“人总说盛极而衰,太师声名煊赫到这个地步,总该走下坡路了吧。” “这话说的有道理,”皇帝笑起来,在榻上落座,“朕不是太师,不似他那样多疑,以我们如今的处境,非得紧密信任不可。朕已经着人去见了承恩侯,郑季玉如何与他不相干,姨母也要多劝劝承恩侯,让他保养好身体,来日重回朝堂为朕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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