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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太妃心中稍安,又对皇后笑道:“听见啦,别再为此事自责了,到头来还叫陛下哄你。” 皇后面颊微红,虽是凤仪万千的装扮,仍流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京兆府衙门,叶怀去接柳寒山,他在偏厅里等,不多时门口传来动静,柳寒山跟在京兆少尹身后,俩人一道走过来。 柳寒山已经沐浴过,重新换了身干净装束,他看见叶怀,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叶怀身后站定。 京兆少尹笑着道:“这小友在我这儿怕是吓到了,其实不碍的,真金不怕火炼嘛,这不是囫囵个出来了?” 柳寒山小声嘟囔:“要是缺胳膊少腿的那还得了。” 京兆少尹只是乐呵呵的笑,叶怀站起来,向他道了谢,便领着柳寒山走了。 路上他同柳寒山简单提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注意形势,以后别得罪人。柳寒山对于上头那些人,郑观容,郑博,知之甚少,只是听一听,其实不大能明白。 他只需要弄清目前叶怀是哪一派的就行了。 “我自然是跟随太师,”叶怀默了默,又道:“郑季玉也跟随太师,但你不要跟他走太近,那人手段太狠。”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将他送回家,给他放了几天假,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回走。 家门口那条巷子,几个小孩围着一个大人蹲在树下,钟韫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给他们看,小孩子嘻嘻哈哈,他不觉烦扰,只是很耐心地教。 叶怀止住脚,钟韫抬头看他,将树枝放在一边,站起来道:“我在晚照楼设宴,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叶怀一点也不客气。 “是我老师请你。”钟韫道。 尚书左仆射张师道,叶怀停下脚步,这个人连郑观容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叶怀自然不能拒绝。 钟韫拍拍身上的灰尘,往巷子口的马车走去,叶怀沉默半晌,跟在他身后。 马车在晚照楼前停下,钟韫领着叶怀上楼,到门口,钟韫却止住脚。 “你不进去?”叶怀问。 钟韫目不斜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只是老师想见你。” 叶怀心里哼了一声,没再理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张师道一个人,穿着深褐色的衣袍,坐在椅子里,撑着头昏昏欲睡。 叶怀站在旁边,安静候了一会儿。 张师道打了个盹,很快便醒过来,他睁开看见叶怀,道:“叶郎中到了。” 叶怀上前行礼,“下官叶怀拜见张公。” 张师道摆摆手,叫叶怀不必多礼,“人老了,精神不济,叶郎中莫见怪。” 叶怀道:“不敢。” 张师道叫叶怀坐下,叶怀微微拱手,便在下首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人上了茶,叶怀接过来,问道:“不知张公找我来,所为何事?” 张师道端起茶,左右看了看,道:“沉辞怎么不见?” 沉辞是钟韫的字。 叶怀没有说话,张师道心里了然,“也罢,沉辞这人就是这么个石头脾气。” 他放下茶,端正了身子看向叶怀,这位老先生是个方正阔朗的面相,脸上皱纹多,却常常笑,他是个一辈子与书作伴的文人,但说起话来并不迂腐,反而有一种年长者的聪敏与祥和。 “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在郑十七案上的抉择,可有招致郑太师的不满。” 对张师道,叶怀除了尊敬,也怀揣着警惕,他反问道:“郑十七罪有应得,我是恪尽职守,太师怎会不满?” 张师道乐呵呵的笑,没在意叶怀的冒犯,“没有不满就最好了,其实,这案子就算落在郑太师手里,以他的性格,也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叶怀看向张师道,张师道神情有些追忆,“多年前,我曾教过他,那时我断定他有大才,后来他也果然扛起了一整个王朝。他有想做事的心,也有做出一番事业的能力,我真正不满的,是他行事太过肆无忌惮。” “拿郑十七案来说,不管是审他判他,都是恪尽职守,没什么可犹豫的,但就因为郑十七姓郑,才有了这些人那些人的博弈,有了这样那样的诸多顾忌。” 张师道看着叶怀,“今日犯了罪的人是郑观容不想保,来日倘或有一个郑观容想要保下来的人,你是判还是不判,朝廷法度又将置于何地?” 叶怀沉默片刻:“郑太师绝不是个不能明辨是非的人。” 张师道叹口气,“你不是被牺牲的人,自然只能看得见他的英明。” 叶怀有些坐立不安了,“张公为何同我说这些。” “我怕他有朝一日真把整个朝堂变成他自己的一言堂,我怕他的雄心万丈要将黎民百姓填进去做养料。” 这是张师道对钟韫都没有说过的话,他其实是赞同郑观容的,但同时他也害怕郑观容失败。 “或许在你看来这是党争,但我从没这么觉得,”张师道摇摇头,“如今我已经老了,无力与他相争,如果你是真的为他好,就不能不替他稳一稳。” 郑家书房里,郑季玉肃手立在郑观容身边,回禀一些事务。 郑观容站在书案后,正执笔作画,两人轻描淡写几句交谈间,定下不少大事。待这些事情谈完,郑季玉心里斟酌片刻,说起另一桩事情。 郑观容手中的笔顿了顿,“叶怀去见了张师道?” “是,”郑季玉道:“叶怀停留了半个时辰,他们屏退了旁人,具体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郑观容命郑季玉监视叶怀的行踪,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郑季玉很上心,一方面,他觉得这是郑观容对自己的考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叶怀这个人太过特殊。 “他近来与清流的交往确实频繁了些,”郑观容语调很冷静,“张师道人老成精,最是巧舌如簧,你觉得叶怀会被他蛊惑吗?” 郑季玉打心底里觉得叶怀有清流的风骨,但他没有开口,以他现在的处境,说这句话有挑拨之嫌。 思来想去,郑季玉谨慎道:“不如敲打敲打他,让他认清立场?” 郑观容摇摇头,“你也说过,很难强迫叶怀做什么事情,他若下定决心,那就是真的无从更改了。” 郑季玉放轻了呼吸,不敢言语,郑观容看着笔下这幅新画,忽然问:“如果让你对付叶怀,你有把握吗?” 郑季玉沉思片刻,有些不甘心地摇了摇头。 郑观容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郑季玉行了礼退下,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雨打屋檐的声音细细密密地传进来,慢慢充满整间屋子,郑观容只觉得这雨下得无孔不入,耳边心里都是嘈杂声。 哗啦一声,整个桌子上的东西都被他挥到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驱散了无处不在的雨声,郑观容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郑十七的案子告一段落,朝中近来在商议重新举办科举的主考官该定谁,一部人认为应该是郑观容,他身份地位在这里,名望也够,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是张师道,在经历过科举乱象之后,这位大儒最能给士子信心。 郑观容懒得管这摊子事,张师道也拒绝了,他身体已经不行了,最后只能让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陆致思来,这是个看似老实的精明人,也是近来郑党中风头最盛的人物。 这些事情叶怀只了解个大概,他照常上值,但总觉得别扭,原因是他的上官郑季玉。 郑季玉原来与他没什么恩怨的时候,只谈公事两人相处还算和睦,如今他对郑季玉有意见,就觉得跟这个人一块共事太难受。 又一份被按住不能往上递的卷宗,叶怀压着心中怒气,“是太师的意思吗?” 郑季玉抬眼看叶怀,“好歹我还是你上官,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那恕我不能从命。”叶怀本来就有些刚正严肃,如今在郑季玉面前,一丁点的掩饰也没了。 郑季玉站起来,叫住他,“是太师的意思!” 叶怀停住脚,转身把卷宗拿回来。 他是不情愿的,郑季玉看得出来,虽然郑观容说不必敲打他,但郑季玉还是想提醒叶怀,似叶怀这等人物,倘不能为己所用,那必成心腹大患。 “你不是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是清流了吧。”郑季玉按住卷宗,看向叶怀。 叶怀身形微顿,“什么清流不清流,我只求行事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郑季玉张了张口,他刚要说话,门外忽然来人禀报,说陛下召见叶怀。
第31章 听得是皇帝传召,叶怀和郑季玉都不敢耽搁,借郑季玉的地方略整衣净面,便同小太监一道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叶怀掀开帘子进去,却见郑观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光线从掀开的车帘子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的官服上,是浓郁又刺目的红。 太监解释说郑太师也要入宫,顺路带上叶怀。 叶怀反应过来,忙躬身行礼。自那天从郑府离开,好几日他们都没再见过。 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下了。 车帘子放下了,车轮开始滚动,郑观容睁开眼看向叶怀,叶怀白净的脸上正望过来,轻声喊他:“老师。” 郑观容笑了笑,他冲叶怀招手,叶怀略一侧身坐在他身边。 郑观容伸手捋了捋他的衣襟,道:“陛下听说了你在郑十七案上的刚正不阿,对你大加赞赏,所以下旨召见你,你不必太紧张。” 叶怀点点头,其实在这里见到郑观容,他就已经不紧张了。 “还有一件事,未免你再说我不明又不知,要同你说一声,”郑观容道:“女子科举已经定下了。” 叶怀有些惊讶,“女子科举?” 郑观容解释道:“景宁要再次参加科举,清徽也想凑热闹,不止她们,京中凡知道景宁参加过科举并榜上有名的贵女,都十分意动。与其让她们想法设法把自己塞进去,不如正正经经弄一个女子科举。” 叶怀问:“她们考什么?” “同男子考的一样。” “这不大公平,”叶怀道:“女子进学,念些诗词歌赋也就罢了,真正学经义文章的怕是不多。” “那也要这样考,”郑观容道:“不然如何服众?” 叶怀皱紧了眉头思索,郑观容又道,“这只是刚开始,后面慢慢再改吧。” 叶怀想想也是,他笑道:“府上清徽姑娘这回可是开心了?” 郑观容摇头,“哪有这么简单,虽然举办了女子科举,但是女子考出来又该怎么办?景宁只想扬名,清徽却不满足于此。” 叶怀道:“科举选士选出来的自然都是贤才,不拘男女,都是可以重用的人。” 话说到这里,叶怀顿了顿,他心里斟酌着,谨慎开口:“用人之道,老师自然比我懂,郑家人的事我亦不该过问,只是我想,郑党枝叶繁茂,未必没有像郑十七那样飞扬跋扈鱼肉百姓的,他日闯下大祸,恶名反倒要老师来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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