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怀手上捏着一粒黑子,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多了几分犹疑,看了棋盘上几个位置都觉得不合适。 恰在此时,青松忽然快步走进来,带来一个消息:平阳侯夫妇进京了,陛下传郑观容入宫赴宴。 郑观容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凛然,他放下棋子,对叶怀道:“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他起身,叫上青松一道离开,外间守着的人呼啦啦也全都退下去。 叶怀略等了等,他看郑观容离去的匆忙,有些犹豫地走到门前。门一推,是松动的,叶怀心中一喜,他用力推开,眼前一片殷红色的衣摆摇曳,郑观容站在门外,负着手望他。 叶怀神色有些僵,待在原地没有动。 郑观容上前,拿起叶怀冰凉的手,将他推回到屋子里面,道:“你待在这儿,外人眼里你还待在大理寺,走出这道门,你可就是逃犯了。” 平阳侯夫妇回京一趟极为不易,边疆的事情不能有丝毫轻忽,等震慑了塞外敌寇,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定了,两人才能放心离开。 冬天雪路难走,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进了京。皇帝即刻在宫中为他们设宴庆祝,郑观容到的有些迟,他来时其他的宾客都已经坐定了。 少顷平阳侯夫妇进殿,平阳侯身形高大,虽然年近不惑,仍能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气势很重。他身边站着郑明,郑明同样是武将,她有一副郑家人惯有的好相貌,却不似郑观容那样深不可测,一举一动都十分爽朗洒脱,宫装穿在她身上,雍容里另有一股锐利。 平阳侯夫妇的席位都在郑观容身侧,平阳侯与郑观容打了个招呼,郑明目不斜视,只笑着看向许清徽。 许清徽有些犹豫,皇帝道:“这是家宴,不要拘束,把你的席位挪到你母亲身边吧。” 许清徽这才走到郑明身边,郑明揽着许清徽,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许清徽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亲近中更有一股崇敬,这是她的母亲,如参天大树一般坚不可摧的母亲。 “真好,”郑明感叹道:“一转眼,清徽就是大姑娘了。” 皇后笑道:“何止啊,清徽妹妹不仅是个姿容无双的美人胚子,还是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姨母有此英才,实在让人羡慕。” 这事郑明早从许清徽的信里知晓了,她看向清徽,许清徽道:“谢皇后娘娘夸奖,只盼不让父母面上蒙羞。” 郑明和皇帝的关系不错,对皇帝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疼爱,皇帝投桃报李,郑明身份又非同一般,也乐得给郑明和许清徽面子。 “清徽不要谦虚,闲暇时大可进宫陪陪皇后,”皇帝道:“皇后多看看你,日后的孩儿也能有你这般才思。” “皇后有孕了?”郑明还没听到消息。 皇帝点头,郑明当即举起酒杯,“好,恭贺陛下!” 皇帝心中微定,不自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捏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上除了他,还有一个郑太妃,神色都淡淡的,郑太妃对郑明还没有对郑观容的热络,连虚与委蛇都懒得奉陪。 郑明接连喝了几杯酒,心中重重地叹口气,忍不住望向自己的女儿,借她驱散心中的阴霾。 宫宴散了之后,平阳侯夫妇和许清徽郑观容结伴出宫,宫道上,许清徽就忍不住和郑明说起自己的事,说她如今在政事堂做主事,虽为官员,却处处受人排挤,女子为官,实在不易。 “还有人敢排挤你?”郑明道:“你告诉我是谁,我一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许清徽却不愿意以权势压人,“他们诟病最多的,就是我的出身,我偏要堂堂正正的,叫他们对我有所改观。” 郑明摇头,“你还是太年轻,顾虑太多,难道你舅舅是个很堂堂正正的人吗?不耽误他现在做太师。别总想着体面,体面人最容易被欺负,撕破脸闹一场你就知道那些人是个什么嘴脸。” 郑观容沉默不语,平阳侯似乎觉得应该为妻子的话找补一二,抬眼却见郑观容垂着眼睛,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到宫门口,平阳侯夫妇便要回平阳侯府,许清徽自然是跟着他们,可是看着孤身一人的郑观容,许清徽有些犹豫,“阿娘,你刚回来,还未同舅舅好好说过话呢。” 郑明看一眼郑观容,郑观容登上马车,“你们自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郑明冷笑,“是,你最不耐烦这种场面,别人的温情你看着扎眼。” 郑观容瞥了眼郑明,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马车。 郑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许清徽抱着她的胳膊,神情有些不安。 “算了,”郑明道:“今日舟车劳顿,我跟你父亲都累了,明日再聚吧,又不是明天就见不着了。” 她哄了许清徽两句,许清徽这才露出笑脸。郑明扶着女儿上了马车,对走过来的丈夫低声道:“你看他那个死样子,真恨不得揍他一顿!” 郑观容回到叶怀这里,夜色已深,窗外明月高悬,洒下一地冷冷银辉。叶怀躺在床上,背对着郑观容,他其实没睡,但是闭着眼睛不想搭理郑观容。 郑观容脱掉外裳走上前,张开手臂,整个压上去。叶怀被压得呛了口气,没办法装睡了,不得不回过身推他。 郑观容顺势把叶怀抱住,脑袋往他衣襟里探,冰凉的面颊紧贴着叶怀温热的皮肤,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安慰。 他身上有股风雪的冷冽,因为刚洗漱完,还有种湿漉漉的气息,叶怀偏着头,皱着眉,“离我远点,你身上都是酒味。” 叶怀越这么说,郑观容抱得越紧,叶怀挣扎,郑观容蹭了下他的耳朵,轻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叶怀微愣,或许是因为深夜,郑观容呢喃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他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想起青松带来的消息,立刻想起郑观容说过,他与他的二姐不合。 郑观容是为此而难过吗,叶怀的身体渐渐放松,他在想这会儿要不要说些什么,可是他没见过郑明,不知道二人什么情况,什么也不便说。 他正思考的时候,锁骨上忽然被人舔了一下,湿湿热热的,叶怀恼怒,“你——” “给我做个灯笼吧。”郑观容想一出是一出。 叶怀一愣,“什么?” “灯笼,你之前给我做过的,”郑观容道:“给我做个灯笼,我可以让你给你妹妹写封信。” “真的?”叶怀把他从怀里拽出来。 郑观容道:“真的。” 叶怀仔细看着他,“你喝了酒,明天不会不认账吧。” “没醉到这个地步。”郑观容摩挲着叶怀的腰。 叶怀重重拍开他的手,“好,我答应你。” 隔日郑观容便把材料都送来了,方方正正的木料,上好的轻纱彩绸,各种丝绦穗子。叶怀先找了两本书看,想做一种剔纱灯,就是在轻纱上刻出各种图案,点上蜡烛之后投出各种花纹。 不过这活太精细,叶怀失败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做了一盏六角灯,坠上丝绦,拿去给郑观容。 郑观容正在煮茶,一见这灯笼,十分高兴。叶怀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拿着信。郑观容示意青松,青松接过信,郑观容才从他手中接过灯笼。 “你家里一切都好,”郑观容一边摆弄灯笼一边道:“我着人去看过了,有一个大夫专门守着你家里人,你不必太担心。” 叶怀没理他,径直进了内室。 郑观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叶怀没有注意,他到书房去时,郑观容已经出去了。书房桌子上摆着那个灯笼,叶怀拿起来看,郑观容在上头做了画,画的是叶怀临窗写字时的场景。 叶怀看了一会儿,转着灯笼,最后一幅画上,郑观容写了一句诗。 到今犹恨轻离别。 叶怀脑袋嗡了一下,一瞬间出离愤怒。他扬手砸了灯笼,撕碎了提着诗的那一片纱,木头框架比他想的脆弱的多,但劈裂的刺猝不及防扎了他一下。 郑观容走进门,看到地上狼藉的灯笼,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叶怀!”郑观容语气愤怒。 叶怀回头看着他,“什么至今犹恨轻离别,太师大人在意离别吗,有一星半点后悔的意思吗?写这句话,平白使人生笑!”
第51章 这是同原来的那个一样的六角灯笼,大概是因为做过了一遍,这次叶怀做的又快又好,他对着光检查的时候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手艺不错。 后来看到那些画,看到那句词,原来刻舟求剑的愚人竟不止一个,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悔恨都涌过来。 叶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如果到这个时候还在留恋,那你罪该万死。 郑观容步步逼近叶怀,眼底翻滚着怒火,阴冷的眉眼反而在笑,“灯笼得罪你什么了,你自己愿意做的,现在又来砸它。你要这么恨,当初就别愿意啊。” 叶怀气得发懵,“当初,当初也是被你骗了!你同任何一个恶名昭彰的权臣没有什么两样,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宁愿一辈子寂寂无名也不会与你为伍!” 郑观容气得冷笑,“我在你面前有过矫饰吗?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叶怀,你又要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 他走向叶怀,一步步逼近他,“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一朝一刀两断,此前所有你都要推翻,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叶怀,你说我铁石心肠,我看你才是最无情无义的那个。” 郑观容咬着牙笑,掐着他的下巴,恨恨道:“从头到尾,但凡有过一点真心,你都不能这么对我。” “真心?”叶怀冷笑,“我能同你讲真心吗?讲真心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吗?” 郑观容微愣,叶怀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再克制也掩饰不了已经发红的眼睛,“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太师大人权倾朝野,偏偏在我身上无法如愿吗?我告诉你,因为人就不能贪心。我就是因为贪心,我贪图你的权力,更贪图你这个人,所以我一错再错,一败涂地。” 叶怀看着他,皱着眉,像在忍痛,“我对你有所图,那我今天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活该。我不恨这个,我恨......” 叶怀哽咽了一下,“我恨我真心实意爱过你,我恨我跪在父亲灵位前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后悔,我最恨我时至今日,还放不下你。” 郑观容愣在原地,像骤然被人塞进一颗滚烫的心,手足无措。 “别再逼我陪你演藕断丝连的戏码了,”叶怀看着郑观容,眼泪不堪重负从他通红的双眼中不断滚落,“我会当真的。” 叶怀还在哭,他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眼睛里的泪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竟有那么多。 郑观容曾说他没有见过叶怀崩溃的神情,现在他见到了,他再次得偿所愿了,这次不需要京城到固南的三百里,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失去他的郦之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