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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观容看得出他的犹豫,他在想,或许自己也是犹豫的,至少十年间,他在整个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时候,并没肖想过皇位。 进一步不成,退一步呢,郑观容想,退一步有路可走吗? 郑观容道:“你年后就离京吧,算我给你指条明路,郑家与我三姐弟有恩,我至少能保住你一条命。别想到回去找你父亲和妹妹,他们的位置并不稳固。” 郑季玉一愣,问:“那太师呢。” 郑观容不语,摆摆手让郑季玉退下。 郑季玉站起身往回头,心头一片凄凉。 除夕那天,叶怀在书房写信,他的朋友们,柳寒山,钟韫,江行臻都给他来了信。因为叶怀不在家,这些信都被耽搁了,叶怀一份份写好回信寄出去,能赶在元宵节前给他们报个平安也是好的。 门外聂香换好了衣裳披上斗篷,问叶怀要不要出去采买东西, 今年他们家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眼看要过年,东西都还没预备齐全。 叶怀说好,跟聂香一道出门,现在还开着的铺子不多了,好在吃食家里都不缺,叶怀和聂香买了半车烟花爆竹和一些零碎的装饰品。 去年叶怀买了两盆水仙,果然没有养活,今年聂香买了两盆山茶,一盆粉白色,一盆品红色,让叶怀说,还不如买几捆梅枝来的方便。 山茶树上挂着花,层叠硕大的花朵,看着很喜人。叶怀觉得这花怕冷,往火盆边放,聂香怕这花被火烤死了,一定要放到花几上。 两人挪了几回,叶母道:“该放炮仗了,出门放炮仗去吧。” 叶怀和聂香各拿了一枝香,在院里放炮仗,聂香搬出来一捆,要和叶怀出门去放,“多点一些,去去晦气。” 叶怀回屋穿了狐裘,跟着聂香一块走到门口,炮仗点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捂着耳朵看雪地里噼里啪啦的炮仗。 这个时候叶怀才发现巷子口停着一架马车,有人从马车上下来,隔着雪地和炮仗溅起的烟,看向叶怀。 叶怀犹豫了下,叫聂香先回去。 聂香进到门内,叶怀走出去几步,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问他:“身体好些了吗?” 叶怀与他不大寒暄,只道:“已经好了。” 郑观容点点头,道:“冬天宜进补,你瘦了许多,要好好补补。” 叶怀没看郑观容,“不劳你费心。” 叶怀手里还拿着那支没点完的香,郑观容把香接过来,叶怀就把手缩回衣服里。 “我想起以前说过,想来日你我在朝堂并肩,”郑观容看着那一缕轻淡的烟,“这话不是假的,这段时间,你我虽然针锋相对,但有你在政事堂,做事情确实畅快地多。” 叶怀看他一眼,“太师这话不是在拉拢我吧。” 郑观容斟酌道:“我们可以谈谈。” 叶怀道:“没什么可谈,我欲肃清郑党,还朝政清明,无党无派的朝堂中,绝没有你的位置。” “无党无派,”郑观容道:“你对皇帝还挺有信心的。” “陛下到底是陛下,朝臣纵是对陛下有不满,也只能规训,可若是对你有不满,大可攻讦你把持朝局,立身不正。” “朝臣上书劝谏陛下,陛下当虚怀若谷,从善如流。朝臣如果上述攻讦你,那是政敌,要除之而后快。自你掌权以来,朝廷乱象,皆因此而起。” 叶怀顿了顿,不大情愿道:“我知道你是个能臣,但朝堂有志之士又不止你一人,难道你能做成事,其他人就做不成?” 郑观容叹气道,“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叶怀听他提从前就想发作,郑观容忙道:“好了,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叶怀转头就走,雪地里留下他一串脚印,到门口叶怀忽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他。 郑观容站在原地,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因为等到了叶怀的回头,他忍不住对着叶怀笑了一下。叶怀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眉眼浮动着怒气。 他生气全在对自己,郑观容已经明白了,衣袂翻飞起来,郑观容忽然快步走上前,拉住愤愤转身的叶怀,按着他的后颈,粗鲁地吻在他的唇上。 叶怀推他一把,骂他,“这是在我家门口!” 郑观容只是笑,他松开叶怀,为他整理衣襟,一双手抚着他的衣领,动作慢慢的,极为不舍和缠绵。 “我走了,你别生气,我不看你了。”
第53章 元宵节之后,宫里辉煌的花树灯楼全都要拆掉,天没有一点回暖的意思,几场大雪不停地下。暖房里新开了几盆迎春,剪了枝子送到郑太妃宫中,郑太妃挑了一个白地青花净瓶,将几支明黄色的迎春仔细插进去,放在昭德皇后的画像前。 宫人小心走进来,回禀说平阳侯夫人求见。 郑太妃微顿,道:“请她进来吧。” 少顷郑明走进来,她没穿宫装,穿一件绯色圆领袍,蹀躞带,金玉簪,身段修长,英姿飒爽。 见郑太妃打量她,郑明解释,“方才去打马球了,会玩这个的人越来越多,你怎么不去凑热闹。” “许久不玩了,现在上了马怕都要摔下来。”郑太妃目光围着郑明转了两圈,道:“那天清徽也是差不多的装扮,我看见吓了一跳,简直以为你返老还童了。” “我也没多老啊,”郑明道:“你比我还小两岁呢。” “怎么不老,”郑太妃笑道:“这已经是昭德皇后死去第十二个年头了。” 郑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下,郑太妃引她到内室,郑明捻了香,插进香炉里,她看着画上的昭德皇后,良久之后才道:“不像她。” “我也觉得不像她,”郑太妃道:“画的太良善了些。” 郑明看了眼郑太妃,语气警告,“太妃慎言。” 郑太妃笑道:“她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啊,你还是她的亲妹妹呢,真是不了解她。” 郑明眉头紧皱,声音也淡下来,“我知道,你恨她。” 郑太妃有些讶然,“我?我不恨她?” “你不恨她,那你为什么跟观容过不去。” “郑观容。”郑太妃嗤了一声,她对郑观容的敌意由来已久,尽管表面上掩饰的很好。 “我真不恨郑昭,”郑太妃道:“幼时学堂上,她同我们说,女子生而聪敏锐利,上至仰观天地,下至洞察人心,无不可为之事。我视她为师,怎会恨她,我只是不喜欢她的结局。” 郑明看向郑太妃,郑家本家对家中女子的规训十分严重,那时郑昭说那些话,是不想看几个姊妹困局后宅,不得舒展。 郑太妃是能听进去的,总是跟在郑昭屁股后头跑。 “你见过她死时的样子吗,”郑太妃问,“那时你们都在宫外,只有我在她身边。我不能接受,她最后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如此衰败而默默无闻的死去。” “或许她年少时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她那么聪明,竟也有许多不可为之事。她在骗我,她既然骗了我,那我要恨她似乎也不是没有缘由。” 她看向郑明笑,一面说一面点头。 “我看你是疯了。”郑明道。 郑太妃神色忽然冷下来,“你是个叛徒,你不该离开京城。” “我不离开京城能怎么样?”郑明想,京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能把人变成这样,亲外甥,亲舅舅,还有一群骨肉至亲,就能斗成这样不死不休的样子。 郑太妃觉得郑明在装傻,“郑观容他不配做郑昭的继承人,他连女子都不是,如何能懂郑昭,如何能懂你我?” 郑明无奈道:“那你觉得陛下可以做那个继承人吗?” 郑太妃不语。 “还是说,你觉得你才是那个继承人,你想取代郑观容,成为另一个权臣。” 郑太妃抿紧了嘴巴,没有说话,郑明忽然上前一步把墙上挂着的昭德皇后的画像摘了下来,郑太妃面色微变,她上去夺,被郑明轻轻松松推到一边。 “你真是在宫里待久了,把自己逼疯了。你跟观容较什么劲,你信不信他压根不关心你在想什么。你跟我阿姐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人都已经没了这么多年了,你输了她回来能嘲笑你吗,你赢了你自己心里会开心吗?” 郑太妃不听她说话,“把画还给我!” “郑仪!”郑明呵住她。 郑太妃停下动作,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名字,足有十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你如今这样画地为牢,对得起阿姐的教导吗?” 郑太妃心中一震,郑明道:“我告诉你,我要离京了,因为放不下你所以来看你。阿姐当年是不愿意你入宫的,但是......” 她叹口气,“旧事不再提了,我觉得你有错,你不该挑唆观容和皇帝争斗,不管他们谁赢了谁输了,对我来说,对阿姐来说,都是失去至亲之痛。” 郑太妃冷声道:“那不是我的挑唆。” 郑明当然也清楚,皇帝日渐成年,郑观容不减跋扈,两人迟早要做个了断。 “不管谁输谁赢,”郑明道:“我都希望你帮我,保住另一个的性命。” 平阳侯府的校场上,平阳侯拿一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许清徽在旁边看,她很给面子,一直鼓掌。平阳侯舞完长枪又耍拳,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郑明看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出来制止,“清徽,你舅舅来了,同我换身衣服去见他。” 许清徽很惊喜,郑观容近来深居简出,不大爱出门,更别提来平阳侯府了。 跟着郑明进屋,许清徽换了衣服坐在妆镜前,郑明给她挑首饰,一顶金银珠花云雀冠,额上描着花钿,带一条宝相花形的璎珞。 看着镜中的许清徽,郑明真有些恍惚,许清徽摸了摸发冠,贴着郑明,道:“阿娘,你怎么样样都能做的这么好。” 郑明简直心都要化了,“我家小女真会说话。” 前厅里,郑观容与平阳侯已经坐定,正在说话。郑观容端着茶,问:“你们打算什么离京?” 平阳侯道:“就这几日就要启程,算上来回的路程,已经耽误两个月了,不能再等。” 郑观容点点头,“有什么缺的知会一声,我着人去办。” 郑明和许清徽走到厅上,听到他们在谈这件事,笑意淡了些,郑明刚想安慰许清徽,许清徽就走上前,笑着给郑观容行礼,“舅舅!” 郑观容看见她,面上露出一个笑,“回到爹娘身边了,开心吗?” 许清徽点点头,“就是舅舅不大愿意同我们一块。” 郑观容笑着摇摇头,许清徽又问郑明:“什么时候走,一定要告诉我,我去送你们。” 郑明犹豫了下,拉过许清徽,问道:“清徽,你想跟我们一起去边疆吗?” 许清徽一愣,“去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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