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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舒道:“大哥!” 年曦摆手道:“四弟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他直视君澜道:“你可甘心,可有平了你的委屈?” 君澜坦然相受:“那便多谢年曦舅舅秉公处置。” 年曦叹道:“你先好好歇息,养好身子。” 送走年曦,年舒进得屋中,见君澜坐在床榻上低头沉思。他也不语,径直走至窗边,背身而立。窗外的夜色浓烈迷离,硕大的月盘照在铺满雪绒的地面,银光昼白,仿佛一切阴私都被这净透月色照得无所遁形。 “真是意姐儿将你推落湖中?”年舒问他道。 “是的。”君澜莫名有些心虚。 “再问你一次,真是她将你推落湖中?” 望着无比熟悉的背影,君澜第一次胆怯,比他吞下砒霜以命留在沈家,比他决然跳入湖中嫁祸沈筱意还要胆怯。砒霜的量他可以控制,坠湖他可以事先算计布置,一切尽可在他掌握之中。 他用命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无畏生死,只求成败。 可面对年舒的责问,他突然胆怯了,他害怕这世上他唯一视作亲人的人知晓自己骨子的狠绝,害怕他从此疏远,自己又变回那个孤零零的人。 “是。”他挺直脊背,依旧固执地回答。 年舒原本的怒意被他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倔强击得粉碎。他年幼失去双亲,又在尔虞我诈的境地里求生,他其实不应责备,反而应该庆幸他有这样的城府和算计,“那日闻得你落入冰湖生死不知时,我心中无比自责,明知这个家中危险重重,而你身份特殊,在沈家易替家主这个关键时刻,竟不防着有人会利用你来搅乱本以浑浊的水,害你差点丢了性命。我一面担心你的病势,一面着人去查看了你落水时湖边的情况。” 君澜心中一沉,本欲张口解释,却听年舒继续道:“这几日落雪不停,祠堂那处偏僻,去的人甚少。那日你们几人在那处纠缠,怎的不会留下脚印,依凭这些脚印你当我不知在场的有几人?说吧,除了你,意姐儿主仆,星郎,还有一人自假山那边来,他到底是谁?” “是他推你入湖?还是,你自己跳入湖中嫁祸筱意?” 君澜猛然抬首对上年舒转身的视线,他眼中分明是失望和痛心,母亲说过他是她最聪明的弟弟,他怎会想不明白自己这些拙劣的把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点点滴在福字锦被上,洇开成水渍,模糊了被上的妆花纹缎。 年舒的心一瞬软了,竭力忍住想擦去他泪水的手,“那个人是谁?连我亦不能说吗?” 在沈家,他还有比他更亲近,更需维护的人吗? “没有,除却救我的星郎,只有我与沈筱意主仆三人!” “当真倔强,”年舒气急反笑,“你以为仅凭你的一面之词,父亲会听信?我会派人查看,他便不会?” 他的咄咄逼人,一步不退,使君澜心灰意冷。说到底,他还是沈家人,自己与他相识不过几月,怎比的上他与意姐儿嫡亲的叔侄情分。想到这儿,他反而无惧,抬手擦干眼泪,对年舒道:“四少爷如有凭证,大可将我交给沈老爷发落,若无,我宋君澜还是一句话,确是沈筱意主仆要害我性命,将我推入湖中淹死。” 小小年纪却是一副硬骨头,年舒见他这破釜沉舟,打算拼个你死我活架势,心中的那口气倒是消了一大半,“将不将你交给父亲,先按下先不提。我且问你,那日你已知晓是意姐儿要整治你,所以将计就计,故意让星郎给你蔽碳,平日里伺候你起居的都是箓竹,你却故意不用他,是因他没有星郎机警细致,他若见你不在,或许只以为你更衣,不会立时找你。再或许,你早几日已无意透露给了星郎有人窥伺竹苑,引得他时刻注意,成为你计划中一步。可你这步棋甚险,赌的是星郎定会来寻你,可他若不来,此刻你已是尸体一具。” 说来,年舒自己也觉一阵后怕,“君澜,我生气并非因你嫁祸意姐儿,而是为了如此小事,你竟拿命去赌,这般不爱惜自己,随意轻贱自己性命,怎对得起世上疼你爱你之人,和你父母在天之灵!” “沈年舒,你可知,我等轻如蝼蚁之人想为自己讨回公道,需得付出多大代价!” “你大可告知我,我自会替你教训她?” “你教训?“君澜带着嘲讽望向他,“舅舅是说教一顿,还是打几板子手心,过了之后,她照旧会整我害我,让我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过。你不会日日陪在我身边,只有将其彻底击倒,我方能心安!” “好好好!”年舒见他毫无悔意,不知悔改,顿时气道,“我竟不知你是一个如此有主意的人!” “你大可将你所知告诉老爷夫人,他们或杀或卖,任由处置。”君澜冷笑,“沈家害我双亲,也不差我这一条性命!” ”谁告诉这些的?”年舒道。 君澜别过脸,不看他,轻声道,“我并非无知孩童,我会听会看,用不着别人告诉。” 长舒一口气,年舒道:“过去是非种种,我们无从判断。但你父母之事,我定会查清,还你公道。” 君澜道:“但愿如此。” “你且歇着吧。”再说下去,亦是争吵。 转身之际,年舒忍不住又道:“我从未动过将你交给父亲发落的意思,也没有想过揭穿你的算计,雪地上的脚印我早已命人处理,你无须担心别人会看出什么!君澜,在这个家中,你会盘算,会计较很好,但不能失了底线,好自为之。” 拽紧的拳头突然松开,君澜抬首看去,眼中只余他离开的身影,一声最熟悉的“舅舅”他竟喊不出口,他原是想说错了,但又如何肯认错,若是认了错,他怕自己再也不能硬起心肠在这世间活下去。
第18章 别样 也不知年曦怎样同沈虞谈的,意姐儿终是被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 年舒应是没有将湖边还有他人的事实告知沈氏夫妻,君澜松下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满是怅然失落。他依旧住在竹苑,年舒这几日却很少再来他屋中陪他习字,虽衣食汤药未有不妥贴之处,但伺候他们的亲近之人也觉得二人疏远了不少。 月露私下也劝君澜道:“舅甥俩有什么话不能说开,四少爷那么疼您,不会真生您的气,您先认个错,还有什么不成的?这样冷着倒叫人觉得你们生分了。” 君澜丧气道:“姐姐,你不知,他这次是真厌了我。” 月露奇道:“怎么可能?即便生着气,四少爷每日回来也必问您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无一不细。不说别的,只说那几日你高热不退,四少爷日夜守在你病床前,喂药擦身,从不假手他人,几日下来人也瘦了一圈。” 君澜听她说起年舒还关怀自己,心中不由一喜,可转念一想,他已知自己卑劣丑恶面目,又十分沮丧:“我与他终究是不同的人。” 意姐儿离开沈家那日,邹氏来了竹苑。 君澜摒退左右,只余自己和她在房中。月露望着他一脸担忧,反倒是君澜一再安慰她,她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邹氏在离床不远的红木雕花小几上坐下,方道:“你很会笼络人心,我记得这丫头是母亲身边的人,伺候你没几个月,心已这般向着你了。” 君澜道:“舅母,我母亲教我,与人相处只为八个字‘将心比心,以心换心’。我对她好,她自然待我真诚。” 听他提起沈年如,邹氏神色忽然变得悠远,她似看着君澜,又似什么都未落入眼中:“沈柳两家世代交好,是以我很早便知要嫁给年曦为妻。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知晓你的母亲。虽未见过面,但云州沈家二小姐的美名早已如雷贯耳。她貌美心善,又擅持家,帮姨母打理家中事务从无错处,是她的好帮手。我如此盼望着过门,可以和这样的姊妹相处。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给我一世耻辱与难堪。“ 她的眼神陡然凌厉,一改往日的低眉和煦,“我嫁入沈家,她亦另嫁他人,我还曾惋惜那样一个才貌双绝的人怎与奴仆匹配。原来凡事皆有因,谁叫她勾引自己的哥哥,作出这样败丧人伦之事,当然有此报应。” 君澜听她诋毁自己的母亲,心中已怒,但面上不露,只道:“沈家上下应是禁绝谈论此事,你又如何得知?” 邹氏的声音越发平淡:“躺在自己身旁的丈夫,夜夜叫着别人的名字,我还能不知。” “所以,你恨我母亲,连带着也恨我。以你对意姐儿的重视,绝不会不知道她会报复于我,只不过你放任她去做。但你没有想到她会将事情闹得如此大,反倒害了自己。” “这般会猜度人心,你倒真不像个孩子。不知姨母瞧见你这样子,还会不会被你骗的团团转。” 君澜笑道:“你们口中的卑贱之人需得会些生存之道。” 邹氏道:“无需妄自菲薄。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意姐儿之事我不会就此作罢。你待在沈家的日子,还长。” 君澜拱手施礼道:“我拭目以待,等着舅母赐教。” 邹氏冷笑起身,“走着瞧。” 她甫一离开,年舒已急急进了屋来,拉着君澜上下仔细打量一遍,才道:“她可有对你做什么?” 君澜见他额头沁汗,知他是匆匆而来,心中霎时温暖起来,“不曾,想是为了意姐儿的事心中不平,言语上发泄几句罢了。” 那日争执后,两人再未见面,此时再见,都有些不自在,年舒脸上讪讪的,“几日未来,身上可好些了?” 君澜道:“都好了,镇日里闲着,倒想再读些书。” 年舒道:“欲速则不达,又不考状元,那么拼命做什么。” 君澜原想说,多读些书,来日可以与你离得更近。但转念又觉此话太过矫情,不得岔开话头道:“你这几日去哪儿了?我想请教些问题,也不见你人影。” 年舒道:“与父亲兄长忙着奉上的事。经过兄长的雕琢,你合心双砚的想法就快成为现实了。” 君澜惊喜道:“真的?那我能去看看吗?” 年舒道:“砚台尚未完全制成,不过兄长正在日夜赶工,想来你大好了,砚台也成了,到时再看不迟。” 君澜道:“我听你的。” 摸着他的头,年舒长叹一口气,君澜垂头闷声道:“沈年舒,你别不理我。” 年舒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不知不觉间,前几日的不快渐渐散了,两人又絮絮说了些闲话,方才各自去忙。 晚间年舒去了柳氏处用饭,她问他道:“澜小子可好多了?” 年舒低头吃着饭,听得母亲问他,立时放下碗筷道:“只需再养养,便可下地走动了。” 柳氏细细嚼着饭食,沉思片刻道:“他是个聪慧孩子,就是身子弱了些。你父亲说,年后让他去砚场跟着池辛学作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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