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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笑骂她道:“你这贫嘴烂舌的丫头,早晚给你找个人配了去!” 月染歪头嘟嘴道:“那还是配个家生的吧,若是夫人想听我碎叨了,也不必远处去寻,省得您费心!” 这话说的柳氏哈哈大笑,跟随的仆妇皆知柳氏跟前的四个大丫头中月染最是得脸,柳氏待她最贴心,这会主仆俩说笑,众人只有跟着赔笑。 柳氏见天色晚了,一把拉过柔娘道:“咱们快些,别让你伯母们等急了。” 湖畔之旁三栋飞檐屋宇呈品字型排列,此时各堂正门已全数打开,正中的玉铭堂设宴招待族中男子,左侧春和堂自然是族中女眷饮宴处,至于右侧的景明堂则宴请了玉砚堂及松烟堂各地管事。沿湖的回云廊再设宴供园子里有头有脸的妈妈丫鬟们吃喝,既能及时服侍主子,又能与主子同乐。 柳氏一行自然进了春和堂,甫一进屋,已有衣香鬓影围将上来。一位身着宝蓝绣暗金云纹长袍的妇人上前一面拉着柳氏,一面打量柔娘惊喜道:“哟哟哟,大嫂这是哪里寻来的仙女,快让咱们好好瞧瞧!” 柳氏脸上十分光彩,笑道:“三弟妹见笑了,这是我娘家大哥的次女柔娘。柔儿,还不快来见过你三伯母。” 柔娘轻移莲步缓缓施礼,这妇人一把按住,“年节下的不拘这么些礼数,改日到三伯母家坐坐。今日是第一次见,也没备下什么礼物,就将这玉镯收下吧,正衬你这步摇。”说着,便将手腕上的一只白玉镯退下,递到柔娘手中。 柔娘见那玉镯通体莹润,便知价值不菲,一时不知该不该收,遂望向柳氏,柳氏看着她道:“还不快谢过三伯母。” 她这才施礼收下,命随身的丫鬟收好。此时又一位着褚色长袍的妇人上前来,她不似刚才那位说话张扬,面容慈祥柔和,只听她对柳氏道:“大嫂,数月不见,你身子还好?” 柳氏道:“还好,还好,你病了好些时日,我未去看你,还劳你费心惦记。柔儿这是你二伯母。” 那妇人赞道:“好个标致清丽的美人儿。大嫂真是有福气!” 柔娘道:“二伯母万安。” 那妇人拔下鬓间一支嵌红宝累丝金花簪摘下,放在她手上,“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平日里戴着玩吧。” 她话音刚落,柔娘就听先前那妇人鼻尖一阵冷哼,她不敢多言,只能收下言谢。 到此刻,她已明白刚才送她见面礼的一位是沈二夫人余氏,沈三夫人李氏。听姑母说,沈氏先祖原不是云州人氏,只因出游此处发现望遂山中的石料适合制砚才定居在此。随着制砚生意越做越大,沈家旁支也渐渐迁移过来,传到这辈,沈家只余三房,姑父沈虞乃是上辈长房嫡子,他与二弟沈瓒、三弟沈琰乃是堂兄弟,沈瓒沈琰是亲兄弟。他二人随上辈分家有些产业,但沈虞也让他们各自管着玉砚堂和松烟堂某些事务,经营砚墨买卖。 他兄弟本因分家已闹出嫌隙,再加上两人娶的妻子也不甚消停,沈瓒妻余氏之父原是云州刺史府书记官,她也算出生官宦之家,偏这沈琰妻李氏家中却是经营当铺营生的商户,她父亲又是城中有名的放债主,名声不太好。是以自诩的余氏自然瞧不上铜臭满身的李氏,时常在兄弟二人间挑拨摆弄,弄得两兄弟更是生分一般。除了年节由着沈虞牵线来往,平素全是不理会彼此的。两位夫人也是见面就掐,没一刻安生。 柳氏见二人已是相互嫌弃,不免担心在这除夕宴上闹出什么事故,于是问道:“怎么不见孩子们来?” 李氏回头招手道:“娴儿、姝儿、婧儿,还不过来见过大伯母。” 立在屋角的几个女孩听见母亲的召唤,立时上前行礼道:“大伯母安好。” 柔娘见她们一个着粉蓝上襦浅红下裙,一个着朱红上襦月白下裙,还有一个是鹅黄上襦浅紫下裙,三人年岁看起来不大,皆梳着双垂髻,前两个发上坠着金叶明珠,末一个却是别着银梳。 她心中奇怪,但仍旧还礼,柳氏道:“好好好,好孩子们,今日不必拘束,想玩什么玩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吧。” 她又对李氏道:“逸哥儿呢?” 李氏掩口笑道:“那小子在家中便说想念大伯和几位哥哥,这不一来,就随他爹在玉铭堂赖着舒哥儿。” 余氏此时也道:“年浩和慧儿此时也在玉铭堂给他伯父请安。” 柳氏道:“男孩儿也罢了,慧儿还是快些让人请回来,虽说是亲戚,却是男女有别。何况还有各处的管事在那处给老爷请安,她一个女孩子在那儿呆着成何体统。” 余氏道:“大嫂你是知道的,夫君一直将她当做男孩来养,我倒是说不上什么话来。” 李氏在一旁闲闲道:“作母亲不劝着,以后若闹出什么笑话,岂不是丢了沈家的脸面。” 恰好邹氏抱着玉姐儿进来,只听了后半句,脸色立时煞白,怯怯地给柳氏、余氏、李氏见了安。李氏上前捏着玉姐儿的脸,笑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你阿姐呢?三奶奶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 邹氏支吾着不知该怎样说,柳氏接过话头,“意姐儿随我哥哥去宁州了过年,我留下他女儿陪我,他反拐了我孙女去。” 李氏看着柔娘笑得十分意味深长:“怕是想长久在咱们家了。” 柳氏笑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孩子们还小呢。” “堵在门口说什么这么高兴呢!”白氏跨进门来,脱下披在身上的狐裘递给候在门口的丫鬟。 她今日穿着正红牡丹纹织金线广袖大袍,梳着高髻,带着一副嵌红绿宝石喜鹊报春金头面,倨傲的神色满是正房夫人的姿态。 余氏、李氏虽厌恶她勾栏出身,但碍着沈虞宠她,明面上不好发作,只得见安道:“二夫人。” 白氏虚扶一把鬓上的金步摇,娇笑道:“两位嫂嫂得空也常来我院子坐坐,别一到园子,总在姐姐处说笑,我竟十分羡慕。” 余李二人连连称是,又唤小辈来给白氏请安。 柳氏自她来了脸色已是不豫,这会子见她一副主人做派,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她登时就想发作,又挨着今日全族共聚的情面,只好忍气道:“入席吧。” 席面按惯例照旧一人一席,除去近亲以外,还有些旁支女眷妇人趁着年节下来沈府拜会,此刻亦留在春和堂饮宴。开席后,这些妇人为能讨些子女读书婚配的好处,自然忙着巴结柳氏,陪酒说尽好话。 柳氏在一片恭维声中,沾沾而喜,自己才是这府中的女主人。拿眼轻蔑一撇不远处的白氏,无论再得沈虞宠爱,她始终不过是妾室。 白氏知她得意也不恼,只握着酒杯对身旁的李氏说道:“逸哥儿今年也该娶妻了吧?”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镇静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虽是到了成亲的年纪,可他父亲总嫌他不够持重,想着让他历练历练再说。” 白氏笑道:“说起来,逸儿和舒儿同岁,舒儿眼看着好事将近,逸儿也该张罗起来了。”说完,她抬眼看着对席的柔娘,“我若有个好哥哥,也能凡事往好处上巴着。” 柔娘知白氏嫉妒姑母身份,又找不到气撒,只能寻她的不是。她无谓与她争口舌,只好转头低眉不理作罢,不料侧身时却碰洒桌上的酒,倒在临席人的身上。她急忙道歉,却见正是方才李氏介绍的三个女儿中那个别着银梳的女孩儿。 她抱歉道:“妹妹的衣服被弄脏了,还请与我去内堂换掉吧。” 那个女孩子柔柔一笑:“不妨事的,只需擦擦便好。” 柔娘见她举止柔雅,不由生了亲近之心,于是笑道:“适才匆匆见过妹妹,未记得妹妹芳名是姐姐的不是。” 女孩并不在意,大方道:“我名唤沈娴。” 柔娘握了她的手笑道:“你叫我柔娘吧,我在沈家时日短,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宁州,眼下无人与我作伴,还请娴妹妹多来与我说话。” 沈娴道:“多谢柔娘姐姐。” 这边的动静引得柳氏侧目,她皱了眉头问道:“怎么了?” 柔娘道:“姑母,是柔儿笨手笨脚洒了酒在娴妹妹身上,好在妹妹不计较。” 柳氏点点头道:“娴丫头一向是好的。”说罢她又对李氏道,“三弟妹,柔儿在这儿也没个玩伴,不若叫娴丫头常来园里陪她吧。” 李氏脸色晦涩,但又不得不应下:“是。” 余氏正懊悔自己那个成日不着调的疯丫头此时不来巴结柳氏,倒让三房那个庶出丫头占了便宜。不料这边还未叹完气,就见自家闺女提着裙子,一边往春和堂疯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大伯母,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抬着死人堵了咱家大门!”
第21章 除夕(下) 堵在沈家门口的不仅是个死人,还是个不光彩的死人。 她是琼玉楼的小玉荷。 柳氏等人听了慧姐儿的话急急赶到园门口时,沈虞已铁青着脸色立在门匾下,年曦跟在他身后,亦是静默不语。其余沈氏亲族围成一圈,对躺在板上的女子指指点点,他们有的确为沈家担心,有的则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等着看一场好戏。 年舒此刻正站在场中与一个浓妆艳抹,穿红着绿的女人交谈,年尧却站在小玉荷尸体身边,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柳氏白氏穿过人群来到沈虞身边,沈琰沈瓒见她二人行礼道:“见过大嫂、白夫人。” 她们匆忙还礼,问道:“老爷,发生何事?” 沈虞仍是一言不发,沈琰见此情形只好替他回答:“琼玉楼今夜死了个妓子,这位妈妈非说和咱家有关系,定要我们赔偿,否则就将尸首放在这里,等着官府来处理。” 柳氏气道:“笑话!我沈氏子弟怎会和此等风尘女子沾染!这老鸨子分别明是想借尸讹诈,坏我沈家名声!” 沈琰向白氏投去一瞥,她心里咯噔一下,年尧平日常在琼玉楼胭脂堆里打滚,她不是不知,只是从未放在心上,只要不玩出祸,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何况她自己便出身风尘,更懂烟花之地不过是男人消遣游乐的场所,玩玩也就过了,不会留下什么真感情。 可当下这情形,她已知此事必与年尧脱不了干系。沈虞最重脸面,她必须小心应付。 果然,沈琰对着她与柳氏道:“这位妈妈说,这妓子有了二少爷的骨肉,想求二少爷纳她为妾,二少爷不允,今夜便悬梁自尽了。” 柳氏一听原是年尧闯的祸,心下暗喜。除夕大宴,宾客尽在,这对母子的丑事被当众揭发,丢了沈家脸面,老爷绝不会轻易饶过他们。不过也是自家在外遭人耻笑,她面上仍旧道:“这个妈妈说是尧儿的骨肉便是了?这女人现在死了,死无对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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