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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虞在家中向来说一不二,那执杖人一听这话不敢不从,只得狠狠责打。 不一会儿,沈年尧由臀至腿皆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整个人也面如金纸,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白氏眼瞧着一切,痛不欲生。这一棍一棍如同落在她心上,溅出道道血痕,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当初她拼了性命将他生下,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指望,她不能眼见着他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执杖的小厮,将儿子护在身下:“老爷,老爷,求您给他一条生路,他是我们的儿子啊!难不成你真要了他性命不成,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连我也打死了罢!” 抚着年尧被汗湿透的脸颊,她心疼道:“当初老爷就不该将我从那处不见人的地方带出来,我何须对您如此情深,也不必拼了性命生下他,这会儿将他打死,不如不来,好过遭这番罪过。” “老爷~”白氏抱着年尧痛哭起来。 沈虞不是不知他这个儿子时常留恋风月之所。其实,富贵人家的公子在外有点风流韵事亦无伤大雅,但他怎可如此不小心,竟让一个死了的妓女堵了沈家门,弄得全族皆知他的丑事,不仅如此,这一番瞧下来,他还似对那女人动了真心,实在荒唐!不给他教训,怎能长记性! “是我平日里纵了你们母子,才有今日之祸!” 他是真的疼爱年尧,只因他与白氏最是情笃的时候生下了他的。后来,因着他的宠爱,白氏生了不该有的心,他对她也不似从前那般信任爱重,可他愿意让年尧选择想过的日子,娶想娶的妻子,他没有的自由,他想他有,他背负的重担,他不必背。 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沈虞不禁软了心性,从未如此疲累,外有强敌顾氏威胁,内宅私斗不断,他真是独木难支。 年曦眼见打得太重,此刻亦不忍道:“父亲,经过此番教训,二弟定已知错,以后不会再犯。还请父亲原谅吧!” 沈虞责打他只是一时气愤,这会儿想来也有自己平日对他的溺爱之过,这会子年曦一劝,加之看到他伤得如此之重,不由灰心下来。 见沈虞松动,白氏立时又哀伤道:“老爷,您看他的样子,只有进气儿哪有出气,若是真打坏了,我下半辈子该如何是好?我还能指望谁?” 柳氏本不想管,她巴不得沈虞将打死他,彻底厌弃白氏。但不远处的年舒却向她投来一撇,她知道沈虞眼下已算罚过白氏母子,这时候需装装贤慧大度,博他好感。可她偏咽不下这口气,被白氏欺压多年,好不容易能见着她今日狼狈可怜,跪地求饶的模样,她怎愿意替她母子求情,让沈虞轻饶了他们。 年舒见母亲不语,只好上前扶她,轻捏她的手臂以作提示,柳氏只好不咸不淡说道:“老爷,大节下的真打坏了孩子怎么得了。何况正月忌头腊月忌尾,上好的日子见了血光到底不好。今夜也闹得久了,大伙也该歇歇了。” 沈虞听她这样说,抚着额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若日后再有人提起,我必重罚。年舒!” 年舒上前道:“儿子在!” 沈虞沉声道:“明日你去知州府衙打点一番。今后云州城里我不想再看到琼玉楼的招牌。” “儿子明白。” “福贵!”沈虞又向门外唤道。 福贵推开门叠跑到他面前:“老爷有何吩咐?” 沈虞叹气道:“即刻请大夫给二少爷治伤!” 白氏见他还关心儿子,正一喜 ,却见沈虞向她望来,眼神冰冷,“即日起,二少爷与二夫人禁足房中,不得我的吩咐,不许人进出探视。” “老爷!”白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虞道:“你既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现下你回自己屋子里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语中尽显厌恶,白氏又慌又恨,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被禁在屋中,若是如此,她这二十年来辛苦挣得又算什么,“老爷,你真要如此对妾身?” 那水波凌凌的眼中半是凄楚,半是幽怨,沈虞有些不忍,柳氏见这情形不好,急忙吩咐道:“还不把人带下去!” 沈虞依旧未语,白氏心中冰凉一片,颓然跪倒在地。 随着白氏被架出祠堂,年尧也被抬回他院子里治伤,除夕这场闹剧终究落了幕。 沈虞有些疲累道:“夫人,你先行回院子打点,我稍后来福韵院歇息。” 柳氏喜道:“那妾身准备些吃食,等着老爷来用。”他已多年未在她院中过除夕了,以往总是吃几口饭菜,便匆匆去了白氏的松风小筑。方才虽瞧着老爷对她还有留恋,却不似往日那般偏袒,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老爷和她离了心。 沈虞不语,只在年曦年舒要随柳氏离去时道:“年舒,你留下。” 年舒回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低声道:“是。” 柳氏有些疑惑,年舒宽她的心道:“母亲,我想吃鲈鱼饺子,您托王嬷嬷做些,待会儿我同父亲来吃。” 柳氏笑道:“知道你们父子爱吃,早备下了。” 年曦道:“那儿子先去讨一碗尝尝。” 等她母子二人离去,祠堂里只剩沈虞与年舒。 父子二人对视而立,谁也不愿先开口。 良久,沈虞背身望向层层叠排起来的祖先牌位,一阶一阶全是沈家人的血泪与荣辱。祭台上燃着上百支烛火,如昼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阴长。年舒不由往后退了退,呼吸之间,他又沉下来,该来的始终会来。 “舒儿,宴席之前,我带着你们兄弟在此祭祀先祖。当你焚香祝祷时,为父想知道,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自然是恳求祖先保佑沈氏万世恒昌,荣华不尽。” “哦,是吗?”沈虞倏而转身,锐利的目光眼光射向他最骄傲信任的儿子,“那你为何要以沈家颜面尽失为代价来作为你扳倒白氏的手段?” 他轻蔑地看着他,“且这个手段并不高明,小小妓馆敢与云州大户沈氏公然作对,若背后无人指使,我定是不信。那老鸨句句指着你二娘身份说话,若无沈家人告知,她又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今夜之事明日定会在云州城传开,她二人的名声就此毁掉,你是否满意?” 白氏母子失势,得利自然是大房。柳氏一来没这个脑子,二来也足不出户,成不了事;年曦一贯温和,也顾着兄弟手足之情,断不会这样行事,只有他,只有他这个冷心冷清的儿子,才会下此狠手。 年舒望着沈虞毫无惧意,“父亲当年从扬州带走这只瘦马,就会想到会有今日之辱。当初您未曾给沈家留下颜面,我今日亦不必留,娼妓之子,终不堪大用,沈氏不可交予他。” 沈虞见不仅他承认,竟还提到昔年旧事,一股怒火直冲胸口:“放肆!沈氏交给谁由不得你决定,不要以为我宠你,你便可以为所欲为!” 宠爱?年舒心中冷笑,他不过是保全沈家的一枚棋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墙上竖着的一个个冰冷的牌位,他继而道:“年舒从未想过忤逆父亲,只是见父亲犹豫不决,替您做了决定。” “自您露出传家之意,白氏母子多有动作,砚场起火,年如姐姐丧身,挑起您与大哥嫌隙,君澜落水,湖边多出的脚印父亲真心没有查过?多年来你偏爱二娘,冷落母亲,让他们母子搅得阖家不安,这祸根是您种下的,你既然不想拔,儿子替您代劳。” 沈虞见他振振有词,无丝毫悔意,便道:“多年来,你们怎么斗,只要不伤着沈家的颜面,我并在意。内宅争权,不过是妇人小事。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不妨告诉你,我从未想过把沈氏交给年尧,是你小看了为父。” 年舒本想说,沈园里抬出的一具具尸体,不是小事。为着白氏的嫉妒与私心,又有多少人命折在她手上。可父亲却不愿承认她的阴毒与狠辣,其实他只是不愿承认当初自己犯下的错罢了。 多说无益,他道:“父亲与二娘情笃,为着大哥与母亲,儿子不敢赌。今日是我令沈氏蒙羞,儿子愿意领罚。” 沈虞叹道:“方才我已说过此事作罢,独留你只因想证实心中所想,你既大方认了,我反倒不知如何是好。我盼着你大哥能有你这般坚韧心智,沈氏给他我也放心。” “年舒,此事并不能完全责怪你,但你年纪尚轻,行事剑走偏锋,不计后果,也罢,今夜你罚你在此跪着思过吧。” 年舒领命,即刻跪下。他就这样跪在冰冷的砖石上,背直挺立,铮铮铁骨。沈虞突然有些懊悔,让他去博仕途。 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君澜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年舒回来。问了星郎,才知他被留在祠堂罚跪思过。沈年尧的事,他一知半解,听下人说是惹恼了沈虞挨了板子,可这又关他什么事,他又为何受罚。 他有些慌乱。 没有父母的第一个除夕,他想同他一起度过。 月露服侍着他躺下,他抓住她的袖子道:“舅舅会没事吧。” “未有责打的消息,想来不会有大事。小少爷且放心睡吧,明日四少爷便回来了。” 君澜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夜阑人静,透过窗棂,沈年舒只觉窗外暮色黑沉,本该是欢喜团圆的日子,却突觉凄凉。原是答应了君澜要陪他守岁,看来要失信于他了。 想到他,年舒顿觉心中一暖。 父亲让他在此思过,可他何错之有。他想对白氏动手已经计划了很久,本想以年如姐姐的事入手,无奈白氏做得太干净,以至他根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她一介妇人,不会如此周全,在沈家她定有帮手。 相通了这一点,他着人留意白氏与沈年尧的动静。年尧与小玉荷之事本不足以扳倒白氏,可没想到,监视的人来报跟在小玉荷身边的丫头竟抓了安胎药。 这位好二哥不知道,那小玉荷为了他早就不与其他客人来往了。 这孩子必定是他的。 若是此事被父亲知晓了,定不会饶过他。 也不知沈年尧太过倒霉,那女子居然自尽身亡了。老鸨虽知道与年尧有关,却不敢得罪沈家,是他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在除夕上门来闹,务必弄得人尽皆知。 至于赶着除夕动手,一则能让沈家失礼于全族,父亲见弃白氏母子,沈家交给大哥就是必然之事;二则年后他要随父亲进京奉上,再去书院,很久不再回来,若不乘此时解决了白氏,把君澜独自留在家中,定是危险。 他不能让他出事。 “君澜。”轻声呢喃,一声叹息,沈家欠他的,只能这样还他。 门吱呀一声开了,年舒正奇怪此时谁还敢来,却见门口滚进一团小棉球。 “年舒舅舅。”君澜从棉团中冒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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