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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娘醒时,朦胧中,却见年舒望着她,眼中是她未见过的温柔。 “表哥?” 年舒拂过挡在她额前的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柔娘看了看周围,有些不好意思道:“贪看美景,一时忘形,让你见笑了。” 年舒道:“亲近之人相处,何必在意规矩。” 柔娘起身揽住肩上的纱巾,柔声笑道:“表哥不在意,但我不能乱了自己的规矩,否则日后当家理事怎么约束底下的人。” 年舒瞧着她,叹道:“我娶妹妹为妻,是希望你能快活。你不用事事循规蹈矩,不出差错,更不用万事周全,你只需对你自己好便成。” 柔娘别过头,咬唇道:“这些年表哥一直未正式向侯府提亲,可是嫌弃我无趣?” 年舒知她已是对自己的话理解偏差了,不由解释道:“自然不是。你将为我妻,我对你只有怜惜,只愿你只做自己,不必委曲求全,不必看他人颜色。” 柔娘回首望他,漆黑的眸子染上忧色,语气已然淡漠:“晋阳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一点表哥应是知道的。自今上登基,重用寒门官员来,祖父在朝中渐渐式微,王府在天京世家中一度没落。我不是自来就是锦衣玉食,我也曾受过白眼奚落。” 小时候随母亲去别的世家做客,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贵女们当着她卖几分面子,背后却偷偷笑话她是个破落户,“要不是祖父明白圣上宏图,主张我们姊妹与寒门结亲,侯府不会东山再起。” “我并非不愿舒心自在,只是见惯了拜高踩低、落井下石、过河拆桥诸多丑事后,不得不为自己打算,我怕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再也不想过回原来那种一出门就担惊受怕的生活,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害怕别人的嘲笑讽刺。 “表哥,我并非是想象中的良善,我也会嫉妒,也会筹算。” 就连与你的定亲也是考量之后,才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她不如大姐貌美,不如小妹明艳,本来祖父已在天京为她择了一门更好的亲事,但父亲告诉她年舒的家世,见过了他的人才,她终于下定决心一搏,他家底丰厚,人才俊朗,且好学上进,若是仕途再有进益,岂不是比京中那些只知风花雪月,声色犬马的官家子弟要好。 万幸,她赢了。 他从芸芸登高求仕的学子一步步成为天子近臣,她终于成了天京城中人人羡慕谈论的贵女,她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可他明明功成名就了,为何却迟迟不肯与她成婚了? 她也知道他并不钟情她,但只要没有别人,有没有情爱又有何关系? 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有则锦上添花,无,于她没什么用处。 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尘埃落定,谁料,他心里却藏着一个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人。 若是个女人,他要是真喜欢,纳了为妾,她自有办法调教整治,但实情偏是这样不容于世,一旦被旁人发现,他必死无葬身之地。和他绑在一起的自己,怎能不受牵连? 她不会允许精心策划的人生出现任何偏差,任何污点,她必须清洗干净。 微微抚着裙上的皱褶,她抬头望进他的眼里,落在眼眸的繁花,终究褪去华色,只余灰白,“今日之事确为我谋划,宋君澜不能留!” 年舒微讶,诧异于她的决绝,自问她与他的婚事是以家族利益为先,与她坦白对君澜的打算,亦不过是为他日后上京免去麻烦,倒没有想到惹出这许多事端,“我对君澜之情终在礼法之内。我是他的长辈,是亲人,守护更甚你们口中所谓的爱意。妹妹,我一再同你表明心迹,但你却从未听进,反被有心人利用了去,让我母亲与大哥陷入眼前的困境。” “守护更甚爱意?年舒哥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一股郁郁之火从心底渐渐烧起,分不清是嫉妒还是年舒从未爱过自己的事实突然清楚放在面前,她突然有些愤怒:“他一个男人,何须你来守护,这话你是骗自己还是骗别人?你扪心自问,真的对他没有半分情爱之心?若是没有,你此刻又何必质问我!我所作不过是不想他乱你心智,阻你仕途,提前为你除去这个祸患,何错之有?” 年舒轻叹一口气:“君澜从不是祸患,他是这世上另一个我,我摆脱不了的束缚,得不到的自由,我希望他能拥有。” 柔娘惨然而笑:“那我呢?我对哥哥来说,算什么?” “从前我已与你坦白,选你,只因你最合适。我许你婚姻,许你荣华,许你一生一世,你还想要什么呢?表妹,做人不能贪心。” 绷紧的身体渐渐颓软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泪,她道:“原来是我贪心了。” 是她忘了,他当初已然对她说得清楚明白,是她天真地以为岁月长久,总能赢得他的心。 情不自禁,她起身,轻吻他的唇。 他未动,她贪婪地吸吮着他的温度。 年舒推开她,“妹妹不必如此,莫失了分寸。” 分寸? 原来,她情浓的热烈不过是一厢情愿,就如他冰凉的唇。 柔娘不舍地抚着他的脸庞,“我错了,表哥,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 她不该一开始就算计得失,她其实是爱他的,却放不下虚荣骄傲,用一堆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心意,“从今以后,我会信你,不会擅自做主,不会多生事端,你想接他进京也好,哪怕进府也罢,我都不会再有怨言。。” 年舒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握住她置于自己脸上的手放开,“人就是这样,选了这条路,就不能再走另外一条路,且所有选择,后果皆要自己担着。妹妹与我皆不是醉心情爱之人,所行之事,只不过为了家族利益。我们的成婚如是,今后的相处牵绊亦如是。我不曾向你求的东西,你自不必给,更不必负担给不了。” 柔娘只觉有什么珍而重之的东西正与她渐行渐远,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抓住年舒的衣袖,她狠狠摇头,重复泣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年舒不为所动地看着她的狼狈与崩溃,不是他狠心,只是她不该来试他的底线。 她这次动了君澜,若不是沈娴横插一脚,昨日为保沈家颜面,君澜必死无疑。 她原也不至于这般蠢笨,当真是深闺小姐,没见惯这深宅中的勾心斗角,狠辣无情,一心想着达成自己的目的,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被有心人扯入局中。 “大哥的事我并未怪你,你能自己谋求想要的,这点很好,至少让我知晓自己今后的枕边人并非一无是处,软弱可欺。只是,你要明白,算计最要紧之处在于哪些能算计,哪些不能。在我这里,君澜不能。” 他冰冷的话语砸在她脸上,满腔热情竟被浇了个透灭,她轻声问道:“他当真于你这般重要?” 年舒未答,他或许不仅仅只是重要,那个答案他不想去想,也不会去想。 “沈娴此人你已看清,不可再信。也罢,你栽了这个跟头,想必今后看人识人也有了防备。” 他自始至终的从容与冷静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擦干泪水,她漠然道:“表哥,方才是我失态了,是我计划不周,才遭了别人算计。我自会向她讨回来。” 年舒道:“眼下不必动手,若她有事,三房定会大做文章。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除了她,还有青洛。” “自己的人自己看好,谎报的小厮我会替你处置干净。至于父亲那儿是瞒不过了,我自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柔娘垂了眼,不再看他,“我知道了。” 年舒起身,拂落衣衫上的几瓣落花,“风景甚好,妹妹再坐坐吧。” 柔娘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影中,霎时只觉,再绚烂的盛景不过只是萧瑟凄凉。 ---- 写到这里,我感觉文中每个角色都有矛盾,他们不得不为要达到的目的去做违心的事 ,充满了遗憾。 另外,明天工作上有急事,请假一天,实在抱歉~~
第49章 强弱 几番商定后,沈娴于事发后三日,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年曦的流华苑。 年曦病着,邹氏被气地动了胎气,无暇料理此事,于是她被塞到西墙边一个小厢房里住下。 为免面上太过难堪,柳氏播了两个丫鬟来伺候,也置办了些衣衫首饰算是认下了这个儿媳。 事实上,柳氏不认也没法子,沈娴的确和自己的儿子睡在一张床上,三房捏着这点把柄在云州散布,年曦还要不要在这个行当里立足。 侮辱表妹的恶名,人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 是以,年舒来同她商量时,她默许了。 至于沈虞怎么想,柳氏已经管不着了,她眼下只想保住自己的儿子。 沈老爷那里,年舒并没有多费唇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一旦宣扬后果会是怎样,一个不成气候的妾室,他只当是多给一碗米饭,多养一个闲人罢了。 他心里咽不下的气,是三房明目张胆地算计了他。 一气之下,他让沈年尧全权接管了松烟堂的事务,将一股脑的怨气全撒在了沈老三头上。 说起来,三房实在冤枉,这一局所有人都着了沈娴的道。 年舒要出书房时,沈虞向他挑眉道,这局本是做给澜小子的吧。 ——那个谎报的小厮你善后了? ——父亲说什么我不知,不过,一个喝醉酒跌进湖里的下人死了就死了罢,我们做主子的不过多赏几两银子。 ——舒儿,我若是你,绝不会留此危险在身边。 年舒思索片刻,淡淡道,不劳父亲费心。 多说无益,沈虞对这个儿子终是无可奈何,只能道,好自为之。 年舒拂手而去。 此时,这局中最大的赢家正站在立身铜镜前仔细欣赏着自己的重生,明紫蝶紋十二副月华裙配粉白苏绣宽袖长衫,发髻上簪着赤金嵌粉晶的蝴蝶步摇,镜中人还是过去的那个胆小怯弱,看人脸色,低声下气的沈娴吗? 她自顾理着裙衫对身旁的丫鬟道:“把母亲送的绸缎首饰收进里间吧。” 未几,无人应声,她有些诧异,抬头才发现柔娘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放下理鬓的手,她摇曳着身姿向她走去:“原是表小姐来了。” 柔娘道:“妹妹见着我,丝毫没有亏心之感?” 沈娴摊着手,嗤笑道:“我有何亏心之处,不过是借姐姐的手,拿我想要的东西。我从前帮了姐姐,姐姐如今帮我不是礼尚往来吗?” 柔娘面带嘲讽,“我对你真心相待,你便是这么回报我。今日我来是想问清楚,你是否从一开始已打定主意要利用我?” 沈娴未有丝毫愧色,“真心待我?姐姐所谓的真心是什么?闲了赏几个花样子果盒子,扔几件不穿不戴的旧衣饰,姐姐这是打发狗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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