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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澜似是不信,“怎会如此?” 吴神医摇头叹道:“他当胸那一箭伤势之重你不是不知,现在你再拿刀往他心上一捅,怎不是要了他的命?” 君澜低喃道,“我并非有意,只是,只是。。” 老头儿打断他,“你一向聪慧通透,想得明白别人的生死,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而糊涂了呢?人自然是活着一天,快活一天,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阿爷,其实只是我自己舍不得罢了,我怕到了临死那日,自己反而不甘心了。” 吴老头摸着他的头,“不是还有老头儿我吗,那就这么容易死了,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和阎王爷抢一回人。” 窗外又下起了雪,星郎拢好了炭笼里的炭火,为坐在床边的君澜披上白狐大氅,才闭门而出。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此刻,他似陷入了什么不好的梦境,眉头紧锁,迷迷糊糊说着话。 君澜听得不甚清楚,只得俯身凑到他唇边,才听清他说的是,君澜,别怕,别怕。 忽然,心中生出一丝委屈与难过。 “别怕”这个词他说过许多次,他承诺过护他,却从未做到。 这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梦魇。 其实,他从未怕过什么,也无需依赖他人庇护,他恨世事无常,命运不公,让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只伦常二字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思绪扯着肺间经脉一阵抽痛,他捂着嘴想咳嗽,不想吵着他,生生忍住了。 好容易喘匀了气,他才细细端详起他的面容来。 七年未见,他的眼角已生出浅细的纹路,两鬓染上几丝斑白。 手指划过那些岁月的痕迹,星郎说,这些年他过得辛苦,一面满天下地找自己,一面应付朝堂上的事,食不按时,睡不安寝,身子坏了许多。 “沈年舒,”他贴着他的唇,轻声道,“你何须这样自苦。” 端过小机上的药碗,他饮下一口,吻着他的唇,苦涩顿时溢满心间。 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这次他没有将药再吐出来。 君澜十分欣喜,竟是这样喂了他把药吃了下去。 许是药力发挥了作用,睡着的人没有那般难受,渐渐安静下来。 君澜握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嵌入他的掌心,小时候这方掌心就是他全部的天地,他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他能牵着自己,永不放手,那样他就不再觉得孤苦与寒冷。 “沈年舒,你这人真傻,为了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竟不要自己的性命,”静谧的房中,他的声音如筝琮般流泻而出,“若你还是这般死心眼,日后我真的死了,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想起不见他的缘由,不由悲从中来,“我知道,你虽不肯承认,但心中有我。其我不怕世人如何嘲笑,如何鄙夷,却怕你推开我,更恨自己无法陪着你终老一生。” 说到此,他又咳嗽起来,“你瞧,我这身子早就破败了,还能活几日都说不清楚,叫我怎能让你再伤心一次?” 这些年,他跟着吴神医走遍大顺州府,瞧着他治病救人,看的人越多,他越知晓,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以致当听到老头为自己诊断时,他内心平静从容。 先天不足,后天折损,他已是病入肺腑,无药可治。 他虽坦然,倒也生出一丝不甘,想起藏于心中那人,哪怕是再也不见,也想他能永远记住自己。 是以,自那时起,他每刻出一方砚台,皆在砚心刻上水波澜纹。 若有一天,能有一方去他手里,愿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少时,他与自己同读太白先生诗句,“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他对他,这一世能说尽的只有“相思”二字了。 窗外雪色蒙蒙,廊下的灯火将冰冷的黑夜蒙上暖意,他望着黑沉的天幕,轻轻说道,“长相思兮长相守,短相思兮无穷极。” 须臾之间,他的掌心被人握住,君澜似有所动,低下头来,却见,年舒慢慢睁开眼睛。 泪莹于睫,害怕是梦,“沈年舒。” 那人定定望着他,不出声,握着他的手反而越紧,君澜心中酸楚,知他的意思,只道:“我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 年舒神情松快下来,只握住他的手不放,又沉沉睡去。
第63章 可及 阳光自云层破露而出,洒金坠银般四射而来,照得一室清明。 年舒从浑身暖意中苏醒过来,第一眼,已撞进君澜凝望他的眼神中。 惊喜的,担忧的,期盼的,慌乱的,愧疚的,依恋的,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顷刻间已他已沦陷其中。 接下来,是他柔软而怅然的叹息,“你终是醒了。” 饱胀的欣喜溢满心间,年舒已许久不曾这样开心,哑着声音道:“君澜。” 君澜听见他声音干涩,想是烧了这几日,喉咙有些不舒适,便道,“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不料,年舒挣扎着一把握住他的手:“别走。” 知是怕他离去,君澜安慰道:“我不走。” 年舒欲伸手抚上他的脸,“让我好好瞧瞧你。” 怕牵扯着他的伤口,君澜只好在床沿坐下,任他细细端详。 脑海中虽是千万遍描摹过他的模样,但此刻相见,仍觉惊叹。他与年如长得极为相似,倾城之貌却有男子英武之气,五官虽秀致玲珑,但霜色冷玉浸透秋水之眸,凝眸而望,竟无端生出不可亦不敢触碰之意。 反观自己,多年来筹谋权势,劳心劳力,容颜已渐衰老,年舒不禁自惭形秽,忐忑道:“君澜长大了,我却老了。” 君澜望之一笑,“你在我心中,一如从前,未曾改变。” 多年离别,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想起从前过往,年舒道,“那日你说的话可是出自真心?” 君澜知他所问,是指前日里那些诀别的话是否是真的,心中辗转万千,他道:“一半一半。我的确恨你欺骗我池辛的死,更恨你无法回应我的心意,的确不想再与沈家有所牵连。但不愿见你,却是有自己的缘故。” “池辛为你顶罪当日非我所愿,我本想以沈年尧替你,剪除二房羽翼,为大哥铺平前路,谁想。。” “谁想,他比你快一步,引池辛入局,害了他性命。沈年尧阴狠,我知晓,他有此一策,我并不怪你。我气的是,你明明可以救池辛,却仍旧放任,最终让他送了性命。” 年舒轻咳一声,“当年我的确存了私心,但并非不想救他,只因大理寺介入,加之天京城中已有人出言弹劾,我若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他和你,还会牵扯更多人。” 君澜叹道:“说到底,他于你不过是一条无关紧要的人命,死了也就罢了。” 年舒道:“是,我做下的事并不否认,可在那种情势下,让我再选一次,我依旧会这样做,能保全你,保全自身,保全沈家,其余皆不重要。” 君澜道:“你所作一切并无不对,但池辛是我师父,若无他照拂,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是以当日我认定是沈家害他,而你见死不救,所以负气出走。起初我以为恨的是你袖手旁观,恨你弃我瞒我,可时过境迁,我与阿爷一同看遍世情人事,方知我恨的,是我与你天差地别的身份,和永远无法逾越的世俗壑沟。” 苦涩自心间慢慢泛滥开来,“君澜,我从未看轻你。自你走后,我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君澜了然一笑:“我知道,但这世道看轻了我,我出生卑贱贫苦之家,若无母亲为沈家养女这一层身份,我恐怕连池辛亦不如。我要活着,须得拼命挣扎,否则就如蝼蚁一般,任人践踏。可你不同,你生来富贵安逸,沈虞为你铺就青云路,若没有遇见我,你会无牵无挂,娶得良人美妾,生儿育女,过得美满一生。我不想成为你人生的污点。” “你当初未曾回应,我不该怪你。 年舒听他声声贬低自己,只觉心痛不堪,“所以,你就打算不再见我?” “是,何况,”他看着他道,“我命不久矣,自不应再去打扰你。” 年舒瞪大眼睛,要挣扎起身,君澜见他急了,不由安慰道:“你瞧,我知你会这般着急,才不愿你知晓。但若不说,又怕那日来了,你更会伤心无助。” “你当记得,当年吴神医为我诊治过,说我因胎中带病,寿命不长,若是能多加保养,或许能挨到中年。但后来种种你是知道的,我身残破败,已落下病根,再难医治。这些年全是他施针用药,才能保全性命,饶是这样,他也说我大约过不了这个春日了。” “我不信,吴神医治不好,难道天下间其他大夫治不好”,年舒眉间拧出一道深刻的痕迹,忧心道:“我立刻着人安排回天京,我们去找太医治,我会找最好的药,将你治好。” 君澜知他急了,拍着他的手安抚道:“你莫要着急,你的伤还需医治。我治病并不在一时,如今能再见你,我已无憾。” 年舒道:“你放心,这次我定会不再负你,我会陪你治好病,同你再不分离。” 想起往日承诺俱未实现,君澜心中一颤,口中仍答应道:“好,以后我听你的话便是。” 许是与君澜解开心结,又有他时时陪在身边,年舒的病好的十分快,不到两日已可起身坐起自行吃药,连带着气色也好了很多。 韩相来看他时,亦觉奇怪,又见他身边多了一位十分貌美的青年,更加疑惑。 年舒坦然道,这是他找寻多年的挚友,亦是他此生至爱之人,面对韩相不可置信的目光,他无一丝一毫的闪避。 韩相道:“王爷可知此事?” 年舒坦然道:“王爷一直都知。” 韩相无奈道:“之遥,眼前情势你应小心避讳才是,不要让人拿住了把柄才是。” 年舒拱手道:“多谢丞相提点,下官自当小心。” 待韩相走后,君澜问他:“你说我是你的侄儿,岂不更加顺理成章?” 年舒道:“韩相是明理之人,知我并非下流好色之徒,若我承认你是我心爱之人,他反倒不会说什么,可他若知你是我名义上的侄儿,又存着这般情分,定不会让你在我身边。他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攻讦淮王的借口。” 君澜一直都知他在为淮王筹谋,此时方叹道:“沈年舒,是我拖累了你。” 年舒为纾解他的苦闷,挑眉道:“你能不能换个亲近点的称呼?老是沈年舒沈年舒地叫,显的我们多疏远似的。” 君澜不解,年舒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道:“叫我‘之遥’”。 七八日后,年舒的伤势已大好,能够起身处理些简单的公务。冀州城外暴民危机已解,韩相命陈亮前往胜州赈灾,眼下一切事情俱以平复,他于三日前押解魏芳进京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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