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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要见我,可是有事要嘱托?” “是,”她看着君澜道,“你见过他了,是不是?” 君澜知她意指何人,轻轻点头,“他日夜担心你,吃不下,睡不着。知我来见你,叫我转告你不必害怕,他定会倾尽全力救你。” 闻言,沈慧又喜又悲,喜的是她与他早已心意相通,悲的是他与她终是缘浅,不由眼中落下泪来,“这一世,总还有他没有负我,我也不算白来了。” 似是下定决心般道,“君澜,俞凌川确为我所杀,你们不必为我奔走。当日,他已疑心我与桐彦有私情,为阻止他追出普渡寺,才失手杀了他。我公公爱子如命,绝不会轻易饶过我。事已至此,我一人承受便是,决不能让他受牵连。今日请你来,是想你转告他,他的心意我已明了,他对我的恩情此无以为报,若有来生。。” 她侧头望着狭窄的窗缝,木头栅栏间洒漏几影月光,想必,今夜应是明月当空,只是她再不能与他共赏月色,把酒言欢,畅谈人生。 那年春日,她握着账本在花丛中细细翻看,他将一支芍药簪在她的发间,她抬头,撞进他暖暖融融的笑眸中。 “若有来生,我愿嫁他为妻,死生契阔,白首不离。” 马车走在石板路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似击打在人的心上。 君澜木讷地坐在车中,一言不发。 脑中全是临去前沈慧决绝赴死的模样,慌乱间他握住年舒的手,“之遥,请你着人留心她,我怕她像池辛一般。” 年舒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安慰道:“她是沈家人,我断不会让她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君澜殷切望着他道:“她可还能救?” 年舒道:“沈慧与你说了些什么?” 君澜颓丧道:“她说是她失手杀了俞凌川,要我们不用为她奔走。” 年舒道:“我已问过许良案情,她杀人众人皆可作证,确实抵赖不得。” 君澜愤道:“可她并非故意而为,是那人殴打她羞辱她,她为了自保,才错手杀人。难道那些家丁下人皆视而不见?” 想到俞家人的下作无耻,他又冷笑道:“也是,他们蛇鼠一窝,自然要为他颠倒黑白。” 年舒道:“君澜,你可否告诉我,那日,她为何要去普渡寺?” 君澜望向他,心中辗转,不能确定该不该告诉沈慧与顾桐彦之事,年舒有些失望,“你不信我?” 君澜沉默不语,年舒又道,“我已着人查过普渡寺香客记录,自四年前起,沈慧每月初一,必到寺中礼佛。而这四年以她名义所捐香油银钱,数量之多居香客前列,你说,她从哪里得了这些钱?” 年舒不理他眼中的惊讶,“我尚能查到,你觉得大理寺这些办案老吏焉能查不到?如今没被翻出,无非有两个缘由:一是她为了保全某人尽数揽下,承认杀人,大理寺卖某人情面,不想多生事端;二是俞冲旭急着为儿子报仇雪恨,想着快查快处,结案了了沈慧性命,以出胸中这口恶气。可一旦他听了下人风言风语,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他会不会这般轻易放过,沈慧还能不能护住她想护住的人?” 君澜见他对自己这般疾言厉色,加之自己对他隐瞒了顾家之事,本已有愧,此时见他生气,不由又急又委屈,偏生他也是固执之人,也冷了声音道:“他不会再深究的,毕竟他不想自己卖媳求荣之耻闹的人尽皆知。” 年舒不解,君澜嘲讽道:“你道沈慧在俞家如何过活,忍饥挨饿,打骂责罚俱是家常便饭,最不耻的是,俞家父子竟将她送人待客,淫辱取乐,你叫她一个女子该如何是好?” “她也曾对这桩婚姻充满期待,尽管知道自己的丈夫病弱残疾,她也曾想过侍奉周全,悉心照拂,与他举案齐眉,共度一生。可是,那人始终未把她当做妻子,甚至未把她当做人,只是一件玩物而已。她好容易逃出来了,却想着了却自己的性命!是那个人救了她,让她重新活了一次,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背叛,抛弃,屈辱,还有在乎和不舍。为了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心意,沈年舒,她杀这样一个畜生不是应该吗?” “为何命运本已不公,我们却只能忍受,不能反抗!” 他父母不能,他不能,沈慧亦不能,他们好像被刻上世俗阶级的记号,一旦想要破坏秩序,撕下标签,必须连皮带骨,鲜血淋淋。 年舒未曾想过真相竟是这样,沈慧在俞家过的不好,他从前有所耳闻。柔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从京中女眷宴会中听到关于她一星半点的消息,但自她死后,家中没有女眷,往京中各府中走动渐少,也就极难再听到她的事了。其实,她不过是家中隔房的妹妹,与他生活毫无关联,他又怎会费心去打探她的消息,若不是此事闹出这样的动静,他怎会上心。 “她心中那人是顾桐彦吧?” 君澜未答,年舒又道:“其实不难猜,她连二叔他们亦不见,偏偏见你,而在京中与你有交集的人只有他。循着这条线,我还想到,顾氏近年出了几款香墨,售卖极佳,沈慧对制墨一向颇有心德,他们自然是有关联的。” 君澜淡淡一笑,“沈大人一向聪慧,从未有你不知之事。” 年舒道:“我其实倒是十分嫉妒那小子了,值得你同沈慧这样信任。” “待人在于诚,他于我最难之时帮过我,我亦不能辜负他。”君澜燃起一丝希望,“沈年舒,你已知他二人境况,可否救救沈慧?” 望着他殷切的目光,年舒很想点头,但仍旧道:“不能,我不能为了她将沈家和自己置于险绝之地。” 心渐渐凉下来,其实一早已知他的答案,却存着万一的心思,他肯不肯因自己相求放弃原则和对所谓家族的维护,去救一条真真实实的人命。 “君澜,你既在顾家,应知他为谁效力?” “是,他母亲是当今贵妃娘娘奶母,顾氏乃裕王一派。” “不错,裕王能在江南仕林中颇有名声,顾家功不可没。”或许,他不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年,他学会的比他想象还要多,是时候告诉他,自己在做的事,“其实不止裕王,每一位盯着那个至高位置的皇子,在还未懂事成年之时就已有人开始为他筹谋计算。皇权争斗,并非皇子选臣子,更是考验臣子的眼光,一旦选对,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可选错了,赔上自己性命是小,祸及家族,株连九族,才是不可挽回之事。” “救沈慧与此有何关系?” “顾桐彦应是求过丽贵妃了,她不能答应的缘由,亦是我不能答应你的缘由。俞冲旭如今掌着宫城布防,一旦皇权有变,他这颗棋的位置至关重要。如今有实力争一争的人,谁都不愿得罪他。你可懂,现在不会有人再替沈慧求情!” 君澜口中满是不屑:“我懂,你效忠的淮王殿下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子的生死,坏了他的大事,毕竟你们都想皇帝死的那天,俞冲旭为你们守着宫门,你们便可安心坐在筹谋多年的位置上,享受所有的人的跪拜。” 听他随口议论皇帝生死,年舒终是生气了,“放肆!还是这般不知轻重,当心祸从口出,有一日丢了小命,还不知是何事!” 君澜别过头,气道:“若有那一日,必不会牵连侍郎大人!” 许是气的很了,加之夜深露重,寒风入体,与他争执间,心绪翻涌,牵扯旧病,君澜开始絮絮咳嗽起来,起先还能忍住,不料越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反倒咳的越是厉害。 年舒见他生气已是后悔,此刻见他脸红气喘,青筋浮起,不免又是心痛,赶紧上来抚着他道,“眼瞧着才好些,何必再为这些事扰了心绪,又伤了身体。” 君澜挣脱他的手,“于你来说,沈慧一条命不重要,可她却是沈家唯一予我温暖之人,我不能无动于衷。虽然,我等蝼蚁之命在你们争权夺利的路上本就不值一提,但我仍愿意尽力一试,即便有一日我们不再同路,亦不会牵连于你。” 年舒见他心神哀伤,眉宇间满是郁色,怕他忧思过甚,连忙拥他入怀,安抚道:“胡说八道,你我之间何来牵连一说,方才是我不对,惹你生气,沈慧之事,我定会向淮王殿下说明,并为她求情。” 君澜知他言出必行,又怕连累他,随即心软愧疚道:“我亦有不对,不该与你争执,明知你的难处,还要你设法救她。” 年舒无奈叹道:“只要是你在意之人,我亦在意。只是此事未必能成,你不可妄动,静待我的消息,可好?” 君澜乖乖点头,年舒见他全然不是方才那般张牙舞爪的模样,好笑道:“现下可还生气?才刚还是要和我断绝关系样子,闹的自己身子不舒爽,让我也跟着难受!” 君澜似有不好意思,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道:“谁让你凶我来着!” 鲜少见他这般娇嗔的模样,年舒着迷般看着他,吻上他的唇道,“再也不敢了。”
第68章 夜宴 夜雨至天明方歇,年舒起身时,为还在熟睡的君澜掖好衾被。昨夜回来的晚,不好再送他回顾家,只好将他带来别院。 穿戴妥帖后,吩咐星郎照顾好他的饮食药用,才出门上朝去。 见他走后,君澜睁开眼,望着雨过天青的帷帐顶发呆。片刻之后,起身收拾,连早膳亦未用,便回了顾家。 傍晚,年舒送来消息,沈慧在狱中自尽,虽被救回,但性命垂危。同时,大理寺上禀了她杀夫案情,刑部判她斩立决。 星郎道:“只因她现下伤重才不能行刑。少爷已去求过淮王殿下了,可。。” 君澜道:“是我让他为难了,你告诉他不必为此事负担,他做了他应做之事我已是十分感激。” 是夜,他与顾桐彦商定,“现下能救她的只有一人,你可愿为此赌上顾家一切。” 顾桐彦道:“顾家早就身在局中,早已不能独善其身,谁人又不在这场豪赌中倾尽所有呢。” 天明十分,宋君澜同他二人一道出了城。 近日天京城中,砚墨行当十分热闹。 因着明慧皇后薨逝,早已被工部叫停的一年一度奉上作砚之事,不知是何原因宫里又传出旨意,要再度召开。 沉寂许久的行当,突然又繁兴起来,是以各州府砚墨商人从四面八方涌入都城之中。 沈虞呷了一口“平溪翠露”,对坐在下首的年舒道:“虽不知宫里是什么意思,但于沈家却是好事,我已写信叫你兄长好好准备。” 年舒心不在焉点点头,想起淮王殿下的话,十分担忧。 ——我皇兄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方砚台敬献给父皇,讨得他欢心,竟许他提早返京祭祀母后。 今年本是皇后三年大祭,就藩的王爷皆会回到天京,西海王,亦是从前的废太子,回京祭祀亦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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