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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稷道:“还是待宋君见过父皇后再聚吧。” 赵瑢与年舒皆是一惊,随后他道:“也好。” 之后,他们并未再谈起君澜制砚之事,只聊天京近日新鲜趣事,几人各怀心思,年舒只管饮酒作陪,赵瑢虚假客套应付着与赵稷的谈话,至于君澜默默垂头,安静坐在席间,偶有几声咳嗽,却换来赵稷殷殷关怀。 月上中天,宴席方散。 西海王已有醉意,他这边拉着赵瑢还要再饮,那边又对君澜不放手,只嚷着要看他正在刻的砚。 屏觞扶着脚步虚浮的他回了房,君澜亦跟着前去。 待人散尽,出了王府大门,赵瑢方对年舒道:“之遥,今晚你着实给本王一个大大的惊喜。” “未曾想,当初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竟成了局中关键。你倾心相护的人到底瞒了多少事?你对他真心相待,他对你又有几分真意?” 秋月冷雾中,年舒只觉通体冰寒,他无法回答淮王的话,因为此时他也分不清那人对他的心意是真是假。 七年时光,他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他一概不知。 凭何因为幼时那点微不足道的照拂之情,他就对自己满腔情谊,至死不渝。 当年牢狱中令他震慑心魂的倾诉,或许只是他一时的意乱情迷。 当他看清世事,历经红尘,怎还会分不清依恋与情爱? 父亲说的对,他们之间隔着亲恩深仇,以他脾性,又怎会轻易原谅。 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呢? 沈家覆灭,或者利用自己助西海王登位,成为权倾天下的宠臣? 谋算多年,他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握,可眼前大好情势竟因他破了局,他是从何时开始布局呢。抑或,他一早便是西海王的人,从冀州开始,一局一局将自己圈入网中。 年舒苦笑,只要他宋君澜想要,他连他的命亦可奉上,何必用此迂回方式,委身于自己,既侮辱了他,也让昔年情谊皆成笑话。 星郎引着君澜来时,年舒正坐在芙蓉花下烹茶。 极至深秋,百花已谢,偏生这满树殷红粉白的花朵在绿树间绽放,随风而落的几瓣,落在他的发间。他一向清冷,衣着多以青灰为多,偏今日着了宝蓝地银纹澜衫,在落花间衬得容颜俊美,儒雅清贵。 见他来了,年舒向他招手,“来坐。” 君澜有些胆怯,一如从前做错了事,害怕他责罚。这次他是闯了大祸,想来,他是不会原谅他了。 接到星郎的信,他本不愿来见,可抵不过满脑子对他的思念,他还是来了。 坐在他身旁本是寻常事,可此时尽数化为满心的忐忑。年舒为他递上茶,“喝一口,我添了些紫苏,天气渐渐冷了,暖暖身子。” 君澜执杯轻啜少许,“这茶还是和从前一样。” “茶是云州送来的你家常喝惯的白茶,不论是别院还是我府中常年备着紫苏,你不在的时候,我独自煮茶,总想着寻回你的那天,可以再煮一杯紫苏茶给你。” 他刚来沈家时,身子不好,偏又馋嘴各种美食,他只好四处寻了养身膳食方子,亲自试了,才让小厨房做了送与他尝。 他声音中透着怅然,君澜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存存发白,随后淡淡道:“沈年舒,我不值得你这般对我。” 年舒放下手中的茶釜,直视他道,“值不值得,我心中自有分明。今日我邀你来,是想问一问,眼下局势是你为情势所逼,还是有意算计?” 君澜别过头,轻声道:“若我说只想救人,你可信?” 年舒追问:“救谁?沈慧?” 君澜斩钉截铁道,“是。” 年舒不解:“她对你就这般重要?” 君澜道:“且不说她诚心待我,与我有相知相惜之谊,只为她是顾桐彦的心上人,我就应该救她。” “顾桐彦?”年舒微微点头,“很好。” “除了这位挚友,还有西海王废太子,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从未想过瞒你任何事,你若问,我必答。桐彦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救过我。那年我病重难愈,阿爷带我来天京求药,是他千方百计从宫中寻了来,我才能得以把命保住。自那之后,他帮我售砚,我帮他改进顾氏工艺,相交之下才知他虽为商贾,却并不市侩,也是真心喜爱制砚,他为人坦诚直率,当初以顾氏砚场相赠,确是认同赞赏我的才能,并非算计。在沈家我被打压轻视多年,你可知被人欣赏的感觉。是他成就我‘隐舟’之名,让我文人墨客中声名鹊起,让我制砚之才被世人看到,所以我视他为知己有何不可?试问,他挚爱之人有难,我怎能不倾力相帮,我不能眼见他因沈慧伤心至此,抱憾终生。” 说到此,他微微喘口气,“至于西海王,是阿爷在扬州替他诊治过,我与他的确是旧识,可此次只是救人心切,我才出此下策,望他可以求圣上对沈慧网开一面,并非存心搅乱时局,扰你大事。” 听见他以亲昵的语气口称“顾桐彦”为知己,年舒心头泛起酸涩,陡然而生的嫉妒让他想阻止他再说下去,可后来听他无比骄傲自信地谈论着因制砚而来的成就,他突然发现自己错过他许多许多,眼前的君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人了。 他是大顺朝天下文人追捧的制砚名仕,也是皇帝爱子的座下宠臣,无论是何身份,他与他终是渐行渐远。
第70章 疏离(二) 盏中茶汤已然冷透,再无一丝温度。 “澜儿。”年舒极少这么唤他,即使亲密情浓时,他也喜欢叫他君澜。因为宋君澜是他沈年舒一生最难割舍的人,“离开沈家,你过得比我想象的好,能得吴迁为至亲,顾桐彦为至友,扬名天下,逍遥自在,而沈家只是囚禁你的牢笼,它伤害你,利用你,甚至差点让你失去性命。” “不错,我是恨沈家,若有机会,我仍会不计一切代价,将之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本以为已经忘却的过往,却依旧刻在骨子里,只消稍稍提及,仍会痛入骨髓,“可因为你沈年舒,我愿意放下仇恨。” 因为沈年舒,他有无数次机会向沈家下手,他放弃了。 因为沈年舒,他想变得更好,想成为与他并肩而立之人,并非只是他拉着他往前走,他宋君澜可以成为他的树,他的港,待他疲累时,可以有歇息之处。 “当年云州狱中,我向你表明心意,未得你回应,你可知我有多伤心。那一刻,我盼着能得你一丝真心,哪怕要我用性命去换,也甘之如饴。可是,沈年舒,哪怕我再钟情于你,却不想成为你的附属,一辈子躲在你身后,任由你来安排我的人生。别忘了,当初是你让我走出云州,是你让我去看看外面的人事,我照着你希望的样子去活,可到头来,你却认为我不再是当初的我。” “君澜,我从未想过要掌控你的人生,从前我虽不明白对你的心意,但倾力所求是替沈家偿还欠你的所有,包括自由。即便如今我们已是互通情意,我也不曾想过要将你锁在身边,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聋子瞎子。” “是吗?”君澜轻声问道,“为何你知晓我要做的事却并不赞同?” “你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但我却不能看你陷入危险不顾。天京城的局势一触即变,你在此时靠拢赵稷,是真真不要命了?何况他是什么人,你不曾耳闻?喜好男风,娈宠无数,声名狼藉,你成为他的所谓‘谋士军师’,还不知会被传成何样?你的名声要还是不要?” 君澜不料他竟误会自己与西海王有别样关系,顿时气道:“你以为我是他什么人?入幕之宾?抑或是出卖身体换取营救沈慧的条件?我不会如此下贱。” 见他动了气,年舒忙道:“我并非是这意思。” “只因我所求之人立场与你不同,你便疑我,”君澜有些失望道,“救沈慧,我不愿你为难,才用自己的办法为她求一条生路。可你,从未信任我,甚至认为我以色诱人,得宠西海王!” 年舒听他如此自贬,更疑自己对他真心,不免亦生气道:“你又何尝完全信我?我已答应你,与淮王商议营救她,你却私求那人,致使眼前局势愈加复杂,更让自己卷入这场皇权之争。” 君澜冷笑道,“淮王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影响他的大业?你莫要哄骗我。权力相争,我等微末性命在皇族眼中算得了什么!” “自我父母身死,我已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身处低位挣扎求生之人在尔等权贵眼中,比之蝼蚁不过,你们想我们生便生,想我们死便死!我父母如此,池辛如此,难道现在连沈慧也要如此?” “我偏不信,凭什么我们要成为你们的登云梯,甚至弈局天下的牺牲品,凭什么俞冲旭那等畜生明明该有报应,却可安享富贵,高枕无忧?!” 他连番诘问如惊雷般在年舒耳边炸开,这些话他从未同他说过。 他在他面前一贯乖巧,柔顺,从未有过这般愤恨,埋怨之时。此刻,他方才明白,父母之死的症结如刀般一直扎在他心中,这道伤口随着他在沈家受到的欺辱,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愈加溃烂。此回,他不仅要救沈慧,还要替她讨回公道,替自己一般苟活在这不公世道里的芸芸众生讨回公道。 其实,他已与淮王商议定,借沈慧杀夫案拉俞冲旭下马,或可为她求得生机。 俞冲旭此人狡猾善变,并非可用之人。在他看来,与其拉拢一个不受掌控的人,不入换上自己可信的人,行事更加便宜。何况宫城布放虽由禁军掌控,但八处宫门,防守情况复杂各异,守军首领并非一律听命禁军卫首,自然不可将成败关键系于一人之身。 淮王思量再三,赞同他的想法。可还没等他进宫面圣,已传出西海王奉砚之事。 为他筹谋好一切,奈何他从未信过自己。 从前是,如今亦如是。 看着他一次次小心又艰难固执地在自己所求的路上横冲直撞,他只有心疼。 可时至今日,他方知,他一直视他为贵族官僚,同害他父母的人并无二致,在他心中,不论他二人有多亲密,他仍是将他隔在心门之外。 现下他二人皆已入局,能否安然抽身已是未知,携他归隐山林,双双终老不过是痴梦一场。 年舒从未这般心灰,对眼前愤恨难抑的人道:“原来我从不是你心中最亲最信的人。也罢,你如今有自己想做的事,想走的路。从前是我一味想把你护在身边,反让你觉得被轻视。今后的路,你不必在意我,可随心而行。不过,独自行路,你要当心,若还信任我,遇到难解的事,仍可来寻我。” 君澜本想反驳他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无处可辩。他的确在意自己与年舒的身份之别,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如何摆脱往事烙印,他依旧是当初依附沈家,屈辱而活的宋君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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