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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川随百官一起跪拜时,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后面的谢翊,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看来是谢翊撺掇的——满朝也只有谢翊才有这股迎驾时去破坏掉礼法流程的胆识了。 对于萧桓来说,以布衣之身走到如今这一步,对他自己而言,已经是死而无憾了,后世史官评价他那都该称赞他的能力与魄力。 既然自己没什么好在乎的,身为帝王,他唯一挂念的那就是一个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当萧芾问他自己该怎么做时,谢翊也是这么说的。 “那将军能告诉孤该怎么做吗?” 萧菁在赵家和赵贵妃的指导下参与了凯旋宴的制定,薛蓝则觉得如实将他这半年以来的所有进步展示给皇帝就好。 谢翊也觉得皇后这个提议的确不错,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一点桌面道:“皇后的意见不错,但最重要的还是先发制人。” 这个道理萧芾懂,他满面惆怅,手指绞在一块,“可按照流程,父皇进京之后,凯旋宴便也随之开始了。到时候贵妃带着萧菁在父皇面前多说几句,孤不就彻底没机会了?” 听完萧芾的顾虑,谢翊眼角一扬,清俊的脸上笑容更深了。 萧芾心里有点发毛,自打他见过谢翊以来,这位年轻的将军还从未有过如此鲜活生动的时刻。他这不像是在给自己提意见,倒是准备偷袭敌军大营。 谢翊正了正色,心里的快活溢于言表,“试问殿下敢不敢在迎驾之时去坏了礼数?” 那还是去偷袭敌军大营吧。 萧芾原本以为终于有办法,听完谢翊的建议他眼中的光灭了,他的肩落了下去重新窝回椅子里,“将军不如让孤今日去往北疆,把那蛮族单于的脑袋砍下来给父皇下酒……” 毕竟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是最在乎礼制的,这么重要的时候他敢坏了父皇的礼制,迎接萧芾的恐怕不是东宫,而是皇陵。 “哈哈哈……”谢翊仿佛听到了一个顶顶好笑的笑话,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连肩膀都微微抖动。 待他终于笑够了,这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引得萧芾抬起头来看他,“殿下,太常当年给陛下制定了礼法有这么多——” 说着他收敛笑容正色,用拇指和食指给萧芾比出一个大概三寸的高度,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现在的,这些比起那本册子不过九牛一毛,殿下想过为什么吗?” 萧芾茫然地摇摇头,虽有所耳闻,却始终不明白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翊便给他说明其中的关窍,“陛下出身布衣,怎么可能真心在乎这些繁文缛节?陛下当年在军中,最烦的就是这些虚礼。之所以强调礼法,是陛下要让天下人明白:皇权至高无上,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这是教化,是规矩,是让万民归心的手段。” 见萧芾若有所思起来,谢翊又用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圈,指尖点了点,“礼法不是为了束缚陛下,而是为了安定天下。陛下要的是让所有人都遵守这个规矩,至于他自己嘛……”他又笑出声,“回看陛下这些年的政令,殿下可曾见过陛下会因不合礼制就改变自己的意思?” 萧芾恍然大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谢翊又话锋一转,“但殿下记得,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面对陛下时,怎么说、怎么做,心里都要有数。既要让陛下看到你的胆识,又不能真的触怒天威。” 萧芾郑重地点头,“孤明白了。” 但这个法子还是太冒险了,萧芾在心里纠结了许久,不太敢直接用。 其实谢翊也给萧芾说了别的办法,诸如练个剑舞、抄点书之类的,但实在是起不到一鸣惊人的效果,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第一个办法好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谢翊站起身来,拍了拍萧芾的肩膀,“赌的就是陛下根本不会在乎你坏了礼法,只会看到你这半年以来的改变。” 果然,当萧芾策马直奔御驾之时,萧桓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根本就没在乎萧芾私自过来迎驾,所有人都听见皇帝朗声笑道:“上回你不还从马上跌下来,这次居然骑得这样稳当,不愧是朕的儿子......” 而萧菁上前行礼时,萧桓骑在马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是菁儿啊,平身吧。”说罢,就带着萧芾并肩向前走去。 见此情景,赵家人本就强撑的笑容彻底僵持在脸上。 相较于这边喜乐融融的场面,他们那边连一个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在问过安后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桓带着萧芾走在前头,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桐精心描画的眉微微蹙起,又很快强自舒展,随着人流一起往皇宫走去。 冬末春初的风掠过宫道,卷起几片的枯黄的树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赵桐的目光飘向远处宫墙之上,旌旗此时正迎风猎猎作响。 又起风了。 ------- 作者有话说:我诚邀大家给这一篇捉虫,作者的手被冻美了,老打错别字…… 萧桓:皇帝自留款朝臣,只给看不出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猫头] 感觉自己已经要被这些文字榨干了,然后再去看其他人的(余华怎么写这么好jpg)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6章 宫宴暗潮 步入恢弘的殿内,谢翊才发觉这次的凯旋宴赵贵妃确实费了不少心,看样子,他们是卯足了劲要把萧菁推到萧桓面前。 他的视线又转向已在大殿主位一侧落座的萧芾。少年将脊背挺得笔直,沉肩将手搭在膝盖上,眼观心,对外界一切嘈杂都充耳不闻。 这场面,任谁见了不说一句皇子芾稳重,大器早成。 谢翊不由得轻笑,再多的算计筹谋比不过少年的一颗赤诚之心,萧芾这段时间的确长进了不少。 “君侯,这边请。”引路的宫婢将他引到里头属于他的位置上,谢翊刚准备落座,却被宫婢抬手拦住了,“君侯应当坐在这。” 说罢,朝谢翊示意他左手侧的空位。 这个位置在皇族座次之下,是左侧的首位——按理说,这坐的是三公之一,武将之首的太尉。要是他今日敢坐这,明天朝会上弹劾他的折子又该漫天飞了。 “这地方是武将之首,如果我坐这的话杨太尉坐哪?” 宫婢只是将人引过来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被谢翊这一问,话也说不清楚了,只能不停躬身答道:“奴婢不知……” 谢翊不想为难她,又问:“杨太尉的位置在哪?” 宫婢回过神,她环顾殿内各个位置,最后为谢翊指了右边的一个方向,“回君侯。那便是杨太尉的位置,奴婢引君侯过去?” “不必了,你下去吧。” 那边已经三三两两有人落座,谢翊顺着宫婢所指的方向一看,杨丰周围坐着的人里头似乎还有几个王家人。 谢翊这才想起来,杨岷才与王窈成婚不久,又听闻王窈已是有孕在身。 今日,杨岷在城门外迎过皇帝后,提前告过罪,说内人害喜严重,他难以参加宫宴,匆匆回去照顾妻子。 杨丰将自己的位置挪去亲家旁边,这样的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这么看,朝上确实只有他这个名存实亡的大将军有资格坐在这了。 百官又在殿内等了半个时辰,萧桓换上一身图样华丽繁复的玄底冕服重新迈入大殿。 “跪——” 在满殿的跪拜声中,玄色冕服衣摆掠过众人低垂的视线,乐府恰时换上了凯旋乐,殿中钟鼓齐鸣—— 鼓点擂动一声叠着一声,丝竹如鸣金铮声,合着一串忽然拨起的急切琴声,恍惚间能听见边塞的铁马冰河。十几个精壮的青年才俊在此时跃出做战舞,以剑击盾劈出震响,与愈发激昂的鼓声咬合在一起,互不相让。 在乐声中,萧桓登上丹陛落座主位,鼓声与丝竹暂歇,庄严缓重的编钟再度轰响。 萧桓端起内侍呈上的酒,边疆的风沙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却丝毫未减他目光的锐利。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丹陛下依次而立的百官,“自此一战北疆彻底太平了,边疆百姓终于不再受到蛮族的侵犯。” 皇帝声音回荡在殿中,“今日朕先以这三杯酒,告天地,慰人心。” “一敬皇天后土。” “二敬九州黎庶。” “最后这杯”,萧桓面色忽然沉重,翻手将琼浆尽数倾洒在地,“酹我战死沙场的将士们,早日魂归故里。” 陆九川坐在文官中距皇子最近的位置,谢翊目光穿过了人群投过去,平日里散落的青丝难得全部束进发冠,深色的冠缨系在下颌衬得他更白了。 兴许是知晓对方身份的缘故,如今再看他饮酒时抬臂借衣袖遮住嘴角时的身姿仪态,倒真是清风朗月的王子王孙。 三杯酒敬完,萧桓坐回龙椅,大手一挥。因他亲征的缘故,阖宫上下都紧着吃穿,原本的除夕年末宫宴也不了了之,索性跟着这次的凯旋宴一块办了,连宴三天。 话音刚落,丝竹管弦再度奏响,官员之间不再凝重,开始举杯相贺,觥筹交错间,殿中是一派热闹的气氛。 宫宴行至一半,奉单于之命出使的蛮族使臣带着北疆来的礼物与诚意,在官员的注目下踏进了大殿。 而在他身后是满箱的琥珀玛瑙、稀有的药材香料,珍贵的雪豹皮毛……琳琅满目,一时间,不少官员都被晃花了眼。 谢翊的手肘撑着桌面,正百无聊赖喝酒的时候,目光扫过了蛮族的贡品,一眼盯上呈放在匣子上的一只短匕首。 它只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长一点,全身镀金,上头镶嵌着北方与西域的各色宝石,匕首尾端是一整颗绿松石。 有机会的话定要找皇帝讨来玩玩,不管这匕首是否锋利好用,总之摆出来好看。 “我们的单于已经拿出了自己的诚意。”使臣侧身朝萧桓展示他身后的贡品,“还有五百匹汗血宝马与他们的驯马师在路上,不日入京。还请陛下原谅我等昔日的粗狂野蛮行径,重修两国之好。” 萧桓很满意蛮族带来的诚意,略一抬手,示意侍立的羽林卫先将东西抬下去,“诚意朕看到了,那你且说,该怎么重修两国之好?” 使臣再度躬身,双手奉上羊皮卷,“恳请陛下以北长城、阴山为界,我部承诺骏马永不再南下牧马。每年岁末,将进献宝石、香料与骏马;单于亦盼陛下能在边境开放五市,赐予足够的粮食、茶叶与食盐,助我部渡过寒冬。” “这个条件不难,朕答应你们。”萧桓扫过内侍转呈的羊皮卷,答应的痛快,反正再过十几年还是要把这些蛮族彻底赶尽杀绝的,眼下这样的交易也不算亏。 萧桓抬手叫内侍拿来诏书与御笔,当着群臣的面下诏,也算有个见证,他正欲提笔时,就听使臣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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