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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确有其事,原是萧芾前些天听自己讲《资治通鉴》时有感而发的一句话,只是这话被赵家人拿去稍加改动,便成了可成为大做文章的利器。 “这话本身无错,但若有人举证,说皇子芾此言是在影射皇子菁德行有亏,且曾私下与谢翊议论陛下当早定国本……赵老觉得陛下听了这些话,会作何想?” 这些话一经坐实若坐实,便是私自窥探圣意、诅咒君父的大不敬之罪,足够让萧芾永失圣心。 赵闳听后抚掌而笑,“妙也!少傅大人果真思虑周全,只是敢问,这话的出自何时何地,这样日后在朝上弹劾时才更真实。” “这个你不需要管,我自有安排。”陆九川放下茶杯,从赵闳面前经过,起身走到窗边,“赵老只需让御史台的人准备奏章,罪名往这三条上靠。至于其他人证物证,我自然会呈上御前。” 哪有什么人证物证,不过就是他去书房多跪一会,挨萧桓劈头盖脸一顿说而已,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日后再翻案也好翻案。 赵闳大喜过望,甚至未细想这些漏洞,“有少傅大人相助,我看此事必成!” “赵老客气,你我既然同坐一船,自当共商大计。”陆九川说着场面话,话音一转,“只是事成之后,还望赵老莫忘承诺——皇子菁若得立,我灏明王府与岭南的封地……” “少傅放心。”赵闳正色,重重许诺,“老夫做主,岭南五郡,许少傅大人裂土封王。” “如此,既然有赵老千金一诺,陆某也不好在此唠扰,先一步告辞。”陆九川颔首道别,叫上在廊下待命的泠鸢,转身拂袖负手离去,直到主仆两人坐上马车,陆九川才重新开口: “回去之后我得悄悄进趟宫,你与别人说一声,让他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皇宫,寝殿。 这个时辰夜已深,但寝殿内依旧灯火通明,这段时间事务繁杂,萧桓还没休息,正披着外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听是陆九川深夜前来有要事禀告,只分了一点心思,抬手传他进来。 “你这么晚来,是赵闳那边有动静了?” “陛下圣明。”陆九川躬身行礼后起身,将今夜赵闳与他所说之谋划与皇帝细细禀报,末了他道,“以臣拙见,赵闳应该已上钩,不日便会动员其党羽弹劾皇子芾——御史台那边,臣拜托了薛宁,陛下吩咐的人也已布置妥当。” 萧桓搁下笔,抬眼望向陆九川目光深不见底,“不过你加的那条妄议储位,会不会太狠了些?芾儿毕竟年纪尚轻,没什么经验,若他真背上这等罪名,日后他该如何自处?” 陆九川再次躬身道:“陛下,正因要保皇子芾清白并找出赵闳的党羽,才需将此罪列得最重——赵闳贯是老奸巨猾,若罪名太轻,他反而会起疑。唯有让他以为臣这是真要置皇子芾于死地,他才会不留余力地全力推进,将他手中攥着的所有证据和暗线都暴露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妄议储君之位罪名虽重,但没有真实的证据,赵家那样言之凿凿最易引起朝野上下同情。届时,真相大白,陛下严惩诬告者,不仅能还皇子芾清白,更能显陛下圣明,不被小人的挑拨所蒙蔽,更能叫朝野都知道陛下与皇子芾殿下父子情深。” 萧桓沉思良久,突然问道:“这么说,你也觉得朕会立芾儿为太子。” “臣不敢,但臣知道,陛下不会立皇子菁为太子,此举是为陛下解忧就足够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萧桓靠回了椅背上,他为何执意要查萧芾?并非是真的怀疑这个儿子有不臣之心。 朝堂这潭水太深,是他昔日的阴差阳错导致了如今赵家势力盘根错节,若不借此机会让他们全部浮出水面,只待日后赵家必成祸患。萧芾那边,他与谢翊走得太近,张口闭口都是他那老师如何如何,确实需要敲打一下。 真是贱呐。 子不类父便日日责骂,子真类父他又觉忌惮。萧芾一味依赖赵桐与赵家,他便觉得此子无药可救,萧芾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他又觉得任何结党都是大忌,即便他真的一心为国。 帝王之心,便是这样从来难以揣测。 “谢翊知道你的计划吗?”萧桓忽然抬起头又问。 “谢将军那边知道大体安排,但细节臣尚未全告。”陆九川如实道,他要的就是谢翊听说这件事之后最真实的反应,“此事真相臣觉得,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如事发当时,靖远侯表现得太过镇定,反而会引起赵家怀疑。” “朕准了。”萧桓点了点头,最终道,“按你的计划办,但有一点——朕的芾儿不能真受委屈,三司会审只是做给赵家看,该如何查,你心里应该有数。” “臣明白。”陆九川深深一躬,“陛下放心,皇子芾绝不会因此蒙冤。” 几日之后,早朝将散未散之时,三位御史台官员突然出列,齐齐联名上奏弹劾皇子芾,条条罪状皆是言之凿凿,奏疏上罗列的罪名竟有十数条之多。 满殿哗然,风波中心的萧芾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一下子慌了阵脚,脸色登时煞白一片,目光开始在大殿中寻找自己老师的身影,结果谢翊立在群臣之间神色依旧沉静如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 而丹陛龙椅之上,萧桓的面容隐在旒珠之后,亦看不清不知情绪如何。 他静静听着下头御史的奏报还有其他官员的附和,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殿中百官——赵允郴缀在后面垂首不语,汪琦亦低着头,但身侧的手指正微微发抖;朝中其他赵家有联系的官员,或惶恐或窃喜,皆神情各异。 “谢翊。”皇帝开口唤了一声谢翊。 “臣在。”谢翊出列,躬身一拜,静待皇帝的吩咐。 “几位御史所奏,你可知情?” 谢翊答得极为干脆,“回陛下,臣不知。” “他们刚才说,你与芾儿私下议论立储,可有此事?” 谢翊站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直视御座,“臣确曾与殿下论及储君之道,然臣昔日所言,皆是圣贤教诲。臣的意思是说:储君当以德才为本,以天下为公。此番话乃是臣子本分,亦是师者职责。若论此便是窥探圣意、诅咒君父,臣想天下师者谏臣,皆可落此罪名。” 他的音量不高,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传到了殿中其他人的耳中,一时间连皇帝也不知道该如何问。 萧桓哑然,只好转而问萧芾,“芾儿,你说:这些书信、礼单,该作何解释?” 萧芾上前一步出列,他想起谢翊当日与他在殿前的对话,兴许就是为了这一刻——谢翊当日说过,他要转守为攻。 “回父皇,儿臣发誓从未写过那些信,亦未收过那份礼单。” 少年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带着哭腔,萧芾并未受此干扰,反而乘胜追击,鹿儿一样水汪汪的眼睛眼眶一红,蓄满了委屈,“儿臣愿与几位当面对质,也请父皇彻查这些所谓证据的来源——” 他抬手一指那些弹劾自己的官员,“孤何时与这些人来往过书信?这些礼物如今在何处?尔等说孤私下结党营私,孤还好奇孤何时何地与他们见的面?否则就是借着几张废纸在这里——儿臣以为,此举不仅是诬陷儿臣,更是欺君罔上,妄图动摇国本!” “欺君罔上”四字一出,那三位率先弹劾御史脸色顿时变了,其中一人急道:“陛下,臣等所奏句句属实,绝无诬陷!”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九川身上,“九川,你身为太子少傅,以为如何呢?” 陆九川言辞恳请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皇子清誉与朝堂纲纪,不可不查。此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但清者自清,臣斗胆,此事当由三法司彻查,若确有其事也好正国法、肃朝纲;若大皇子果真清白,便还他个公道,至于背后推动之人,也好杀鸡儆猴。” 轻飘飘几句话将萧芾推上了必须自证清白的险境之上,萧芾还未明白是要做什么,殿中有几位老臣皱起眉摇摇头,显然他们已经听出了陆九川话中的深意。 萧桓俯视着陆九川,盯了他好一阵,忽然笑出声,大手一挥,当场下了诏令,“九川所言甚是,确实啊,清者自清。这件事马虎不得,那就查吧——传朕诏令,着三司会审皇子萧芾,宗□□从旁督察,一月之内,必须给朕一个结果。” “陛下!”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口谏言,“皇子芾乃天潢贵胄,若无实证便三司会审,恐伤天家体面呐……” “正因芾儿是天潢贵胄,朕的长子,才更该以身作则。”皇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此事不必再议,退朝吧。” 退朝后,萧芾走在最后面,经过刚才这一出,他的思绪还是朝会上惊心动魄的一幕,抬脚时脚步虚浮。 做事再成熟,他毕竟只是个少年,纵然有谢翊事先教导提醒,真在大殿上面对这等阵仗时,心中仍难免惶恐。 谢翊早等在殿外廊下,见他出来,只留给他一句,“殿下回去照常读书,无事不必出宫。” “老师……”萧芾欲言又止,下意识抬手想抓住谢翊的衣袖,好让自己有些安全感,眼中满是委屈与不安,“那些证据明明都是伪造的,父皇一看便知,为何父皇还要查我?” 谢翊转过身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导的学生,叹了一口气。 萧芾仁厚机敏,学东西很快,但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少了些历练,在通往储君这条路上,这一劫于他而言是劫难,也会成为他成长为合格统治者的契机。 “今日朝堂上,那三人跪奏弹劾时,你看清了他们身后都有谁在点头吗?”谢翊话里有话,这里还是大殿门口,无数双眼睛可能在暗处看着。 萧芾自然没意识到,当时他满心震惊慌乱,哪里顾得上观察这些? “陛下看的,就是这些。”谢翊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绦带,“随我来,老师告诉你到底是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抱歉刚才地铁上一手行李箱一手扶手实在没手了……晚了一个小时,祝大家平安夜快乐[撒花]
第89章 吾之卿卿 宫苑深处,阔大翠绿的梧桐叶在微风中微微摇曳着,树影筛下满地晃动的光点。谢翊径自走在前面,绛青色官袍的下摆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掠过石径,引着萧芾穿过了重重殿宇。 七折八拐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深宫之中难得一见的僻静亭台,临水而建,半悬于碧波之上,确是个极好的赏景去处。 此时此刻,难得远离了朝堂的喧嚣,是个谈话的好地方,眼前只有一池被微风揉皱秋水,压低些声音,谁来都难听清两人在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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