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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含光剑如此随意地挂在八角亭一根柱子上,柳春风替它不值。想伸手取下剑来耍几下,和自己的承影比较比较哪个更锋利,哪个更趁手,可又碍于“君子非礼勿动”,收回了手。 “你再忍忍,你主人现在受了伤,还是因为我,暂时我也不好开口。等他的伤好些吧,我找他谈谈,说不定他就把你让给我了。” 柳春风对含光剑一见钟情,一阵你侬我侬、海誓山盟之后,就近在桌边坐下,这才留意到酒壶杯盏已经布好,右手边还摆着一只冒气流油的烤乳猪。他闻了闻,喷喷香,捅了捅,噶嘣儿脆:“小丁跑哪儿去了?” “柳哥哥!柳哥哥!柳哥哥!”说曹操,曹操到。野猫小旋风似的自夜色中奔来,一进亭,就被那只趴在桌上的烤猪镇住了:“烤猪!!” 他小跑到柳春风身旁,拉来不远处一把椅子,挨着柳春风坐下,伸手就要抠块脆皮尝尝,结果被柳春风拍在手背上:“人没来齐不许吃。” “那我离近点闻闻行不行?”野猫咽着口水、可怜巴巴地问。 柳春风也咽口水:“那行吧,我也闻闻。” 俩鼻子在烤猪身上四处游走,你一句“香啊”,我一句“香啊”,幸好猪是死的,免于生前受此惊吓。 “柳哥哥,”野猫边闻边问,“你说这烤猪,咻咻,是不是花哥哥特地给我准备的?咻咻,就是那家,咻咻,那家胡记烤肉的祖传秘制烤猪。”① “有可能,咻咻,”柳春风边闻边答,“他这个人毛病虽多,咻咻,但说话还是算数的,咻咻。” “柳哥哥,咻咻,咱们这么吸气,咻咻,一会儿把香气吸光烤猪不香了怎么办?” 柳春风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才笑他:“傻猫,怎么可能?咻咻,你一下午跑哪去玩儿了?也不叫上我,咻咻。” “谢秀才派我去客栈喊我师父与毒婆娘来山庄商量事,结果,我到客栈时,见我师父和毒婆娘在打架,嗯......确切说是我师父在挨揍,我拉了老半天才拉开。咻咻,咻咻,回来时见花哥哥、谢秀才、血娃娃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堂屋里说话,咻咻,他们说你在亭子里,我就来找你了。对了,柳哥哥,咻——哈!”野猫使劲闻了一鼻子,坐回椅子上,从兜儿里掏出个小东西,“你看我从我师父那里得了个什么好玩意儿。” “什么好玩意儿?给我瞧瞧。”柳春风揉揉鼻子,也坐了下来,从野猫手中接过一个黄澄澄、方正正的小铜盒,“咦?这是什么?怎么打开?” “按这儿,”野猫伸出小手,在铜盒侧面一个小疙瘩上按了一下,咔哒,盒盖弹开了。 “罗盘?!旱罗盘?!”柳春风两眼放光,他见过水罗盘,旱罗盘却只在小画本上见过,“原来真有这东西!” 连柳哥哥都没见过,野猫得意极了:“我师父说往后我就是有家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哪算哪,还说悬州很大,房子很多,让我出门的时候随身带着这个指路,省得找不着回家的路。” 柳春风拿着那精致的小东西翻来覆去的看,“羡慕”俩字都快写脑门上了:“你师父对你真好,比我哥强多了。我哥也有个罗盘,整天宝贝似的藏着,我都要好几回了他也不肯给我,哼,小器的很。”他轻轻用指尖拨了拨指针,指针立马转动起来,停下来时,漆成红色的一段指向正南,“小丁,你不用的时候能不能借我玩玩?” “当然能了,这还用问?!”柳哥哥第一次有求于自己,野猫脑袋点得飞快,“我的就是你的!” “那我的也是你的!” 正当两个小兄弟埋头研究罗盘针总能找到南方是何道理时,山庄的正堂——水月堂中,花月在排兵布阵:“除谢芳进山负责传令外,其余所有人按我刚刚所说,子时之前,或藏于深山,或按兵不动于易水镇。记住,子时之后不许有任何动作,直至我差人号令。好了,各自行事吧。” 花月苍白虚弱,眸光黯淡,与平日判若两人。 等众人离去之后,白犬军使尹峰走至花月面前,行礼道:“孙军头命属下转告少主:白犬军仅听令少主一人;所有指令需附少主印鉴与手书;此战中若少主遭遇不测,白犬军将自立门户。”说罢,尹峰转身离去。 牵丝婆婆皱紧眉头,看着尹峰一袭白衣消失在夜色里:“呸,臭嘴,哪有属下当面诅咒主子不测的。小女婿,你这主子当的不行啊,你这样我都不放心让二娘嫁过来了。” “噗,”不苦和尚又开始了,“这就开始找台阶了。”② “死光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知道花少主看不上你那村姑徒弟,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了呗。” “死光头,别挤着你那王八眼看人,把人看扁了。”牵丝婆婆向远处指了指,“向我家二娘求亲的人能从尸胡山一直排到九嶷山,有这功夫你不如动动你那猪脑子替你那徒弟想想后路,那野东西贼眉鼠眼,小身板儿跟鸡仔子似的,又摊上你这么个师父,眼不瞎的姑娘都得绕着他走。我看呐,指定跟你一样,打一辈子光棍!” “嘿!你不提这事儿我差点忘了!”不苦和尚一拍脑门,“我们小丁马上要去皇城谋差事了。我们小丁聪明伶俐,一表人才,就等着被大户千金看上了,能当个驸马也说不定。嘿嘿,等我徒弟当了驸马爷,我丁空空就是皇帝的亲家。”他斜了一眼牵丝婆婆,“给我磕个头,我赏你个宫里的嬷嬷当,好好伺候你丁大爷,少不了你的好处......哎呦!疯婆娘!你又动手!” “醒了没有!醒了没有!醒了没有!”牵丝婆婆连掴三掌,掴得掌心又红又麻,“小小年纪就教他吃软饭当上门女婿!臭不要脸!” “上门女婿有吃有喝,有什么不好的?你跟你那村姑徒弟想当还没人要呢!” “放你娘的狗屁!我家二娘要才学有才学,要相貌有相貌,那可是尸胡山公认的......”牵丝婆婆推了推自己的发髻,“公认的二号美人。” “诶?今天的雾怎么那么大啊?”不苦和尚突然脸一抹,手搭凉棚朝天上看,像是没牵丝婆婆这个人似的,又转头问谢芳,“晚饭好了没有?” “酒饭应该已经备好,就在那边的亭子......” 谢芳话未说完就被牵丝婆婆打断:“死光头!你怎么不接我话?” 不苦和尚贱嗖嗖一笑:“说什么?说‘尸胡山一号美人是谁’?我偏不问,憋死你!” ---- ① 咻咻 我不知道鼻子闻东西的拟声词是什么,就用这个了。 ② 不苦和尚 所有旁白中的“丁空空”都改为他的江湖绰号“不苦和尚”。
第131章 初九 人未到,菜先上。 点头羊,满山香,清汁鳗膘,油炸春鱼,荔枝腰子,鹅鸭排蒸,决明兜子,辣熝野味,三脆羹,以及蓬糕、蟹肉馒头等从食蒸作,再加上一只烤乳猪,一共十二道,摆了满满一桌,一道比一道馋人,馋得柳春风与野猫一时间不知从哪下鼻子。 “柳哥哥,你说有没有长两只蹄子的猪?”野猫盯着烤猪不放,认真发问。 柳春风则看上了新上桌的肥嫩大鹅,认真作答:“我觉得极有可能。俗话说,米养百样人,那也养百样猪,嗯......还有百样鹅。”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准备做一些“天知地知咱俩知”的事。 “等等。”柳春风刚要下筷子就被野猫拦下,“不能用筷子,筷子弄上油会被发现的。” “那怎么办?”柳春风一时转不过来弯。 野猫举起两只小手,晃了晃:“一会儿漱干净不就行了。” 从水月堂出来时,夜雾已升至山腰,彻底淹没了易水镇。花月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要今夜顺利,这座山里一切缠绕他的噩梦与所有想致他于死地之人,将随雾气消散在明早的第一缕曙光之中。 “易水向南流到九嶷山之后,就拐弯向东流了,你知不知道?”野猫耳朵尖,老远就听见了脚步声,一边漱干净指头,一边大声问,问完又小声提醒,“柳哥哥,快咽了,他们来了。” 柳春风快嚼几口,咽下去,装作聊到兴头上:“哦?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听说站在九嶷山顶,能看见易水流进大海,柳哥哥,你想不想去看看?” “这等壮景可真得去看......”柳春风“不经意”地抬头,见花月从夜色中走来,便拍拍身边的座位,“花兄你来了!坐这!” “花哥哥你来了!”野猫也打招呼。 “少主请。” 走到亭下,谢芳退至一侧,让花月先行,等花月把椅子挪到柳春风身旁,坐定,他才跟过去,在花月身旁落座。 守着一桌子山珍海味,这两个馋鬼竟能高谈阔论山河大海,要多可疑有多可疑。花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发现烤猪长了两个蹄子,蒸鹅生了一只翅膀,荔枝腰子上滴着辣椒油,三脆羹里游着两条多春鱼,再看看两人油到反光的嘴巴,忍不住笑道:“开饭吧,不用等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话音刚落,野猫就扯下一只猪后腿,大口咬上去,“嗯嗯,还是后腿香,”又撕下另一只后腿放进柳春风盘中,“柳哥哥你也吃一个。” 铛啷! 随后跟来的血娃娃直直朝谢芳走去,卸下四个阴阳刺轮往桌上一拍,震翻了谢芳的酒杯,又挑衅地看了谢芳一眼,才在他身侧坐下。自从血娃娃怀疑花月在提防谢芳,就认定谢芳不是好人,时时盯紧,处处挤兑,脸上言简意赅写着三个字——弄死你。没办法,功夫好的人就是能为所欲为,她就算在你鼻子底下呕烟,你除了憋住气也没别的招。 猪腿啃了一半,野猫才留意到师父还未上桌:“嗯?我师父怎么没来?” “丁小丁!”雾色中钻出一颗光头,不知道的以为月亮出来了,“说多少回了,有好吃的叫上我!” 说着,他一屁股坐到野猫身旁,夺过野猫手中的猪腿,开始大吃特吃。 见他脑门上肿起一块,野猫摸了摸,关心道:“这么大个包,师父,你又被毒婆娘揍了?” “谁被揍了?我那是使了一计。”不苦和尚嘴硬,“我先是假装打不过她,把她引到一片山石里,然后趁雾大我掉头就溜,哼哼,敢跟我斗?饭你都别想吃。” “死光头你敢耍我!”这番话被追到八角亭外的牵丝婆婆听了个正着。 “呦呵,这么快就找到地方了。”仗着人多没危险,不苦和尚接着嘴欠,“我告诉过你八角亭往这边走,你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他歪头看牵丝婆婆一眼,“毒婆娘,你不会已经耳背了吧?” “你娘耳背!”牵丝婆婆顺手在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这两日被揍惯了,挨了揍也不耽误吃,不苦和尚一手攥着肉骨头,一手做了个法印:“贫僧无爹无娘,早已了却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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