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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父心中只有佛祖。”野猫替师父作证。 牵丝婆婆啐了一口:“佛祖见了他这吃相没大耳刮子扇死他么?” “大耳刮子扇死你!”野猫怒目。 柳春风拽拽野猫的袖子,小声道:“小丁,别跟这种人废话,咱们快吃。” 野猫点头:“嗯!把好吃的都吃光,让她舔盘子去吧!” “今晚有正事,暂且放过你个死光头。”牵丝婆婆左右瞧瞧,发现只剩下一个座位——左手是不苦和尚,右手是血娃娃,只得硬着头皮坐到了二人中间。 一桌人陆续凑齐,围着圆桌消停了好一会儿,桌上的饭菜也下去了一多半,直到牵丝婆婆忍不了了,放下筷子:“嘶,这到底哪个菜烧过头了,一股子怪味儿,像什么东西糊了似的。” “怎么会呢?”谢芳抬头闻了闻,顺手拿起酒壶给花月添酒,见他杯满,就收回手,给自己添满了酒,“山庄里的厨娘个个厨艺不凡,怎么可能把饭烧糊呢?” “她耳朵背,鼻子也不好使。”野猫小声向柳春风嘀咕。 柳春风掩口回答:“因为她坏事做多遭报应了。” 牵丝婆婆左闻闻、右闻闻:“那这是什么味儿?一阵一阵的,熏得我要吐了。” 正架着胳膊盛羹的不苦和尚高高扬起右肘,向牵丝婆婆一倾身子:“是这种味儿么?” 吸着鼻子回头的牵丝婆婆不偏不倚怼在不苦和尚汗湿的咯吱窝上,霎时被熏得干呕几声,火气顿时窜到天灵盖,当即就抡起手,直接将不苦和尚的头拍进了羹盆里:“找死!!” 不苦和尚从汤盆里拔出脑袋,两眼直冒金星,他抹了把脸,拍案而起:“毒婆娘你别太过分!”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与牵丝婆婆对峙了不到两个弹指,回身对野猫喝道:“丁小丁,咱俩换座位!” “我不换,我不换,我不和你换......” 不苦和尚拎猫似的拎起徒弟放到自己椅子上,自己换坐到柳春风身旁。 “你等着,咱们秋后算账。”毕竟大战在即,牵丝婆婆不好发作,只得勉强作罢,坐下接着吃饭。野猫却不干了,他扯着师父的袖子:“起来,你起来!我要挨着柳哥哥坐,快起来!” 嗤啦—— 袖子被扯掉了。 “完了完了,我就这一身好衣裳,看看你给我扯的,”不苦和尚心疼坏了,他本就心里憋着气,便抬手狠狠给了野猫一巴掌,“败家玩意儿!” 这一巴掌打得不知轻重,野猫险些一头栽桌上,他捂住头懵了半晌,才抬头嚷道:“别人打你你就打我!回回这样!怂包!” “臭小子你敢骂我?”不苦和尚后悔下手重了,可又找不着台阶下,“白养活你这么多年了我! “你胡说!是我自己偷东西养我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实话,野猫自己也愣住了,像是自己当众扒了自己的裤子,霎时间面红耳赤。柳春风赶紧过来劝他,说“我和你师父换座位,换完咱俩还能挨着”,却被红了眼的野猫推开,“柳哥哥你吃你的,这是我与这假和尚之间的恩怨!” 不苦和尚彻底下不来台了,只得硬着头皮教训徒弟:“你你......反了你了,这还没进京呢,就不认你师父了,等将来发达了还了得?” “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不认你了?”野猫心中一阵酸涩,“我一直想认你当爹,可你就是不肯认我,说什么你是出家人,你算哪门子出家人?去年清明你偷偷给你爹娘上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怕我拖累你。”说到这,他呜呜哭了起来,反正裤子都脱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肚子里的委屈一下倒完算了,“现在我有哥了,你这个怂包爹白给我都不要了,等我在悬州安了家,也不让你去......” “哎呀,你这小东西,差不多行了。”连牵丝婆婆都听不下去了,打断了野猫的话。 “关你个毒婆娘屁事!你更不是好东西!”野猫回头骂道,“你凭什么打我?你脸上的褶子是我让你长得么?别人打你徒弟,你乐意么?” “丁小丁,过来,来我这坐。” 花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开口。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箭上不知涂了什么毒药,毒效突然加重,他强忍着一个又一个冷战,可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明早,撑到把柳春风完璧归赵。 或许是在野猫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哪怕有一个人对他心生怜悯,他兴许就能逃回秀山,找回小蝶。 “等回了悬州,我把东厢房也让给你,让你和柳哥哥住对门儿,行不行?”花月又道。 他笑自己冷血虚情,好不容易心生怜悯一回,怜悯的还是自己。可野猫毕竟不是自己,柳春风也不是小蝶,时光再也无法退回那个漫山大雾的夜晚,哥哥恐怕是此生不见了。 “不哭了,花哥哥和小丁换座位,换完咱俩还挨着。”柳春风好说歹说,拉走了野猫,又朝花月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在花月位子上坐定,野猫哭得呼哧带响,半晌缓不过来劲:“都......都不拿我野猫......野猫当人,我又不欠你们......你们什么,凭什么不拿我当......当人,说打就......就打,猫还知道疼疼......疼呢,我难道不知道......” 野猫的话一句句扎在不苦和尚的心上。 回头想想,除了举手之劳的救命之恩,他的确没给过这孩子半点好处,没养过,也没教过,不算个称职的师父,又何谈父亲。他想着,过两天到镇子上截块好布给野猫做件衣裳,想服个软,可一个半大老头被毛孩子指着鼻子数落,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嘴上忍不住嘟嘟囔囔:“谁不把你当人了,不把你当人,当年干嘛救你?就不该管你,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没有忘恩负义!”野猫再次激动起来,“谁对我好我......我都知道!你要觉得救我不值,那我还你......还你一条命!” “行行行,你厉害,我不说了还不行嘛,”不苦和尚从未见过徒弟这副模样,不敢再多说,耷拉下脑袋,缩起膀子,拿了个蟹肉馒头闷头往嘴里塞。 野猫却停不下来了:“我野猫向来说话算......算数,早晚还给......还给你,到时候我就不叫丁小丁了,哼,我叫柳......柳小丁。” 他哭得嗓子冒烟儿,端起面前的酒,咕咚一口灌下去,清凉的梨酒划过喉咙,流进肚肠,浇灭了几分火气,这才留意到柳哥哥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心中一热,又抹了把泪:“反正我有九条命,总能留一条跟柳哥哥回......回......” 回家。 “家”字未出口,野猫的脸就变了色,只觉肚子里像生出了无数根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破了。 很快,那些针四散开来,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手脚,胳膊腿,心脏,甚至跑去了脑袋里。 他疼的喘不过气,呻吟着、抽搐着跌落在地,身边的东西变得扭曲模糊,连抱着他的柳哥哥也看不清样子。他耳中嗡嗡作响,听见很多人在和他说话,真稀奇,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抢着和他说话,说得竟然都是关心他的话。 有柳哥哥的声音,似乎在喊他回家,有师父的声音,似乎在向他认错,连臭蛾子和毒婆娘也在喊他的名字。他想应声,想喊他们救他,可舌头是麻的,任他怎么使劲也说不出一个字。 再后来,那些针一根根地消失了,整个身体轻飘飘地落在一片温暖与柔软之中,四周亮闪闪的,亮得他睁不开眼。 “是飞到了云上么?可云上为什么没有太阳?” “烤猪呢?那条猪后腿还没啃完呢。” “我爹娘怎么不要我了?” “柳哥哥该回悬州了,我得早早收拾行李。” “这是哪?我是不是迷路了?” “我有罗盘,”他想到兜里的罗盘,松了口气,“还是我师父聪明,知道我找不到家在哪。” “可是,家在哪呢?柳哥哥一定告诉我了,可我怎么记不起来了?在哪呢,在哪呢......”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野猫还是没能记起家在哪里。真是不甘心呐,他想,我野猫这一辈子翻过那么多山,渡过那么多河,却单单到不了那个叫“家”的地方。
第132章 初九 野猫死了,这个含着苦出生的孩子含着毒药死了。他小猫似的靠在柳春风怀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是哭累了,睡着了。 “只有这一杯酒中有毒,像是砒霜。”花月挨个验罢桌上的酒菜,收起验毒工具,“这杯酒是我入座时斟满的,”他拿起酒壶,“这壶酒谢芳与拓跋云也喝过,因此,酒是干净的,毒在杯子上。” 牵丝婆婆立刻质疑:“砒霜一般死不了这么快,会不会掺和了别的什么药?” 她伸手就要翻野猫的眼皮,却被柳春风一把推开,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滚开。” 柳春风平日里像个面瓜,可毕竟是个习武的大小伙子,再加上心里憋着劲要给野猫报仇,这一把下去,直接将牵丝婆婆推了个屁股着地:“嘶——我的腰,”她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老腰起身,“挨千刀的小兔孙!你冲我横什么横?那小王八蛋又不是我毒死的!” 柳春风双目赤红,恶狠狠道:“最好不是你,老王八蛋。” “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牵丝婆婆看向众人,见没一个人替她说句话,只得自己辩解,“我可是头一回来镜花山庄,进来后就随众人去了水月堂议事。从水月堂中出来,又被死光......”她瞧了一眼不苦和尚,不苦和尚正捂着脑袋坐在野猫身旁,光秃秃的头皮被他自己抓得横七竖八满是血道子,“咳,被丁空空糊弄到石林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吃饭的地方。这些你们都是亲眼看见的,我根本没有下毒的机会。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岑昌昌做事向来有底线,我只杀负心汉,还得是上过我床的负心汉,白白净净、年轻力壮的读书人优先......哎呀,我也没必要与你们细说。反正,只要他不负心,他就算杀人放火也不归我管,更别说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我要他的命有个鸟用。” 白家老夫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音犹在耳。柳春风不信牵丝婆婆这号人会心存任何仁义廉耻:“你别避重就轻,傻子都看得出那杯毒酒不是冲小丁,而是冲花兄来得。若非花兄与小丁换了位子,死的就是花兄。” 虽说凶手的目标是花月这事好比是不苦和尚头上的血道子——明摆着,可话说出口,依然引得气氛一阵冷寂。花月望着野猫的尸体,若有所思。谢芳看着那杯毒酒,面色凝重。血娃娃抱臂站在谢芳对面,死死盯着他,目中依旧是那仨字——弄死你。 “凶手八成就是一路追杀我们的人,或是一伙的。”柳春风继续道,“只杀一斛珠与棺夫子这两个扬言要帮花兄的人还远远不够,俗话说擒贼......嗯......擒贼先擒王,不杀了花兄,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又跟来了镜花山庄。而有机会一路尾随我们杀人又能堂而皇之进入山庄的就只有你,你这个老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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