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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远远传来花蝶的喊声,“粥都凉了!再不回来!我喝光了!” “来了!”花月应声,临走前叮嘱花笑笑,“娘,鹤州离秀山不远,你戴好帽帷,买完东西就回家,别到处乱逛,别多和人说话。” 鹤州西南三十里是秀山,秀山脚下有个镇子叫秀山镇。中秋将至,镇子上热闹非常。 各个酒楼都客满为患,彩楼门面结络一新,酒旗画杆高高挂起,酒店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免费品尝新上的桂花酒,花笑笑能喝又爱喝,总忍不住上讨一杯;一个供着陆羽神像的小茶肆请了几个歌妓在门前弹唱,花笑笑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想起李猎户不饮酒只饮茶,便买了二两菊花茶;茶肆旁有个布行,挂着纹样应景的绸缎,花笑笑最喜欢的是一匹红底金线灯笼纹锦缎,灯笼四周蜂蝶飞舞,灯笼下垂着麦穗儿,她站在布行门口看了好一阵儿,想着,绣花我会,织布学一学也能行,织些花色漂亮的布匹,拿来镇子上摆个摊,兴许能赚出些日常花销,没准还能攒够银子送小蝶和小月上学。 “妹子。” 正看着布匹出神,有人在身后招呼,花笑笑回头,见是对门蔬果铺的马婶。 “妹子,”马婶又叫一声,冲花笑笑招手,“过来过来。” 等花笑笑走过去,马婶神秘兮兮地以手掩口:“这贾记布行坑人,净卖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专门宰你们这些乡下人。”她往东指了指,“东门内有个马记布行,你去那儿买,那的布便宜又结实。”你看我这衫子,“她扥了扥自己的袖子,又指指铺子招牌,“还有这旗帜,挂了小十年了,色儿还这么鲜亮。” “马素琴!你又撬我生意!”对门留着山羊胡、身着绫罗的老板拿着木尺走了出来,“你侄子卖那粗布,摸着都拉手,人家小娘子皮娇肉嫩的,哪能穿你那破东西。妹子,你要绫罗咱这儿有绫罗,你要耐糟的粗布咱这儿也多得是,一分价格一分货,咱这儿的东西不怕货比三,进来看看!” 在马记布行门口站了半晌,花笑笑一咬牙,一跺脚:“不过了!”从布行截了几尺粗布,花光了剩下的几个铜板。 “踏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 红颜三千树,流光一掷梭。 从秀山镇回来,花笑笑左手拎着新茶、新酒,右手提着蔬果、布匹,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 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 秋风拂去前尘,秋阳照亮前路,心底的乐事如同路畔的野花,一朵一朵拂过她的裙畔。她想着给两个孩子做件新夹袄,想着贺猎户的吻,想着攒钱买架织布机,偶尔也想起那个答应他回来却一去不返的书生。 “笑笑。” 冷不丁,一个带着笑意与恶意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吓得花笑笑连退几步,四下寻找声音的来处:“谁?” “我呀,”不远处一个大树后面走出一个男人,蓄着山羊胡,穿着绫罗衫,正是贾记布行老板,“你贾大哥,忘了?” 四 这天夜里,无风也无月。 像往常一样,为了不费灯油,天一黑,娘儿仨就上床睡觉去了。与往常不同的是,熄灯之后,花笑笑没给花蝶讲故事,花蝶是撅着嘴睡着的。花月察觉了异常,他竖起耳朵听,耳畔是哥哥均匀的呼吸和娘亲在辗转反侧。 “从城里回来后,娘一直魂不守舍的,是遇上什么事了么?”花月琢磨。 “不识抬举的淫妇,你想想清楚,是给你那小野种洗净屁股送回步芳楼,还是让他留在秀山伺候我一个。” 布行老板的话不住地在耳边响起,静夜里,格外刺耳而肮脏。 “这次往哪逃呢?天下之大,就没有一处能容我们安个家么?”花笑笑无望地想,偷偷地哭。 “娘在哭。”花月看着花笑笑颤抖的背影,“一定出事了。” 花笑笑怕吵醒两个孩子,坐起身,给他们压了压被角,下了床。 “娘怕是又缺钱了。”花月轻轻掀开床帏,见花笑笑在桌前坐下,盯着桌上存钱的木盒出神。 “没钱又能去哪儿呢?”花笑笑抹着泪,“老天爷,你怎就不肯可怜我一回?” “娘。” 花笑笑只觉肩背一暖,回头看,是花月给她披上了衣裳。她想装作无事,眼泪却不听使唤:“娘没本事,连累你们过这种日子。” 花月给她擦泪:“娘,是不是今天进城遇到步芳楼的人了?” “哪能呢,遇到他们我就回不来了。” “那就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你这孩子,太爱操心。”花笑笑拉花月在长凳上坐下,“娘就是见别人家的孩子都有书念,娘也没钱送你们上学,好好的年纪都耽误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花月松了口气,“我根本不想读书,我跟哥都商量好了,将来我打猎,我哥种菜,顿顿有菜有肉。” 花笑笑心头一酸:“傻小子,人活着光为吃喝么?”她揉揉花月乱蓬蓬的脑袋,“你的小脑瓜这么好使,要能读书,一准能中个进士,说不准能中个状元呢。好好一棵状元苗子,不能瞎到娘手里,等明天你李叔回来,和他商量商量送你和小蝶去书塾的事。” 虽说李猎户未亏待过花月,可花月始终拿他当外人:“他这次回来,是不是就跟咱们住一块儿了?” “嗯,”花笑笑垂眸点头,“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花月一百个不愿意:“可家里就一张床,他住哪啊?” 忧色重回花笑笑目中:“小月,咱们可能又要搬家了,等明天你李叔回来……” 通通通!通通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花笑笑吓一哆嗦,小蝶也吓醒了,光脚跑到娘亲身边:“娘,我害怕。” 花月迅速从床底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冲门外道:“谁!” “我!卖蔬果的老马,马素琴!”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马婶儿?”花笑笑开门,见马素琴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马婶儿,你这是?” “你叫花笑笑,在鹤州步芳楼唱过曲儿,还有俩小子,是不是?” 花笑笑正犹豫如何作答,花月上前一步,拿匕首朝门外的人一指:“关你屁事!” “哟!这孩子!”马素琴后撤一步,“吓我一跳。” 花笑笑把花月拉回来:“马婶儿,你找我有事么?” 马素琴边回头张望边道:“赶紧收拾东西走,步芳楼的人要来抓你们。” 花笑笑心头一紧:“马婶儿,劳烦你说清楚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贾德成,记得吧?他下午气冲冲回来,说你是步芳楼的姐儿,说你勾引他不成,便辱骂他……” “我没有,是他轻薄……”花笑笑急着辩解。 “听我说完,”马素琴打断她,“他还说,为了赎身,你把儿子卖给了妓馆,后又反悔,这才带着儿子躲来了秀山,还说要去步芳楼告密,让他们来抓你们母子。当时我只当他放屁,可我听我大侄子说,他傍晚从鹤州进货回来,路上遇到了那姓贾的,姓贾的说要去步芳楼快活快活。我越想越睡不着,生怕那姓贾的是去告密,怕那些杂碎趁天黑来绑人,这才着急忙慌跑来提醒你。” “多谢马婶儿,我……” “让我说完,保险起见,你呀,一会儿也别耽误,带着孩子出去躲两天。”说着,马素琴把包袱往花笑笑手中一推,“这里面是蔬果干粮,路上吃。行,不多说了,那我先走了。” “诶马婶儿……” 花笑笑感谢的话还未出口,马素琴已转身离去,走出几步远又停下,回身道:“妹子,别怪婶儿不收留你们,婶儿也是平头百姓。” “娘,能带上这些么?”小蝶抱着自己的宝贝,“一个傀儡娃娃,一把桃木剑,一个老虎面具,还有一套小画本——《宋公探案》。” “不行,太重……”见小蝶眼中满是期待,花笑笑话说一半,又改了口,“拿来吧,放娘包袱里。” “娘,哥,你们快点。”花月握着匕首,背着水葫芦,身后包袱里装着几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枕戈待旦,“别拿那么多东西,若他们不来抓咱们,咱们躲两天还回来,若真来抓咱们,背这么多东西跑不快。” 花笑笑狠狠心,扔下了被褥:“走。” 没有天光的夜晚,天地漆黑如一团浓墨。 花笑笑左手牵着花蝶,右手牵着花月,花月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笼,暗如萤火,引领着母子三人行走在密林间的小路上。 “娘,咱去哪儿?”花蝶问。 “去悬州。”花笑笑答道,“他们总不能追到天子脚下为非作歹。” “可不是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么?”花月问。 花笑笑也说不准:“嗯……总归不一样吧。” 花蝶又问:“那李叔回来找咱们怎么办?” “我藏了信给他。咱们先到平溪镇落脚,等你李叔来和咱们汇合,再一同去悬州。” “那咱们还回来么?” 花月又问。 花笑笑握紧两只小手:“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等到了悬州……” “有人。”花月突然停下脚步,吹灭油灯。 可惜,为时已晚。 几十步开外,密林的转角处,拐出一群气势汹汹的身影。带头的是贾德成,他大喊道:“就是他们!他们要跑!” 花笑笑来不及多想,把两个孩子推入东边密林,对花月道:“小月,咱们兵分两路逃,你带着哥哥去平溪镇翠云客栈等着娘和李叔。“说着顺手拿走了花月手里的灯笼,“西边路黑,把灯笼给娘。” 五 天亮了。 一个大树洞里肩并肩依偎着两个小人儿,一个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另一个道:“那我去捡些野果回来。” “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两个人动静更大。”花月探身,挪开遮在洞口的树枝,钻出树洞,又将树枝遮了回去。 “那你得快点回来,不许超过一刻钟。”花蝶一撇嘴,哭了,“我一个人害怕。” 花月蹲下身,隔着枝叶拉住哥哥的手:“哥,别怕,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平日里,花蝶很听花月的话,这次也一样。 他等啊,等啊,等啊,边哭边等,边等边哭,想到娘不在身边,哭一阵,想到小月不在身边,又哭一阵,等到了日上中天,等到了夕阳西下,又等到夜色混着白雾吞没了秀山,还是没等到弟弟回来。雾气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又冷,又饿,又怕,末了,连哭出声的劲儿都没了。 “娘……娘……”他想起娘亲总说“神佛保佑”,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于是,他抬头望天,夜色如墨,“神明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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