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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心中一痛,立马正经起来,拉住柳春风的手,被甩开,又拉住:“我错了,别生气嘛。我会跟那俩王八一样?你跟他们在一起是他们欺负你,咱俩在一起可都是你欺负我,你一皱眉头,就愁得我一晚上睡不着。至于你那三哥四哥,”他目光一凛,“早晚有天掀了他俩的王八盖子给你炖汤喝。” “你自己喝,我可不喝,”柳春风撇撇嘴,“指不定什么怪味儿呢。” “那让老熊掌勺,熊师傅厨艺高超,肯定让你尝不出怪味儿来。” 柳春风被逗乐了:“哎呀,别说了,怪吓人的。” “笑了?”花月看着柳春风的笑,心如同雀女河水颤着粼粼细波,“不生我气了?” 两人沿着河岸走,柳春风抬脚跨过岸边一簇野花:“我不是生你气,我生我自己的气。都是一个娘生的,为何我哥能当皇帝,我连个皇子都做不好?所有人见了我哥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可没一个人怕我,不怕就算了,还欺负我,真气人。”他看向花月,做出一个凶巴巴的表情,“你怕不怕我?” “怕怕。”花月拍着胸口,“你太吓人了,是他们瞎。” “怕我干嘛还欺负我?”柳春风郁郁道,“若不是有我哥,他们肯定更嚣张。” 花月握着他的手:“那是老天爷惯着你,舍不得让你管闲事,想让你一辈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别人求都求不来。也是你娘的福气,”不像那个苦命的歌妓,他心中酸涩,顿了顿才道,“若两个儿子都如狼似虎的,你娘可就惨了。还好你哥和你一只虎一只......羊,又赶上这老虎不爱吃羊肉,你娘真是好福气。” 怎么听着也不像好话,柳春风抽走手:“那你跟你哥就是一只狼和一只......兔子,又赶上你不爱吃兔子肉。” 花月背过手,望着云,踢着步子往前走:“行啊,你爱当兔子就当兔子,我没意见。” “六郎——馄饨!馄饨——六郎!有荤——有素!皮儿薄——馅儿香!” “不懂你又在胡说什么......嗯?”路旁一阵吆喝引得柳春风回头,见一小食铺挂个小招牌——六郎馄饨,心想,这要不吃都对不起这铺子名,便拉住花月往里走,“就这了!” 铺子新开张,生意红火,屋里满座,只剩门外一张瘸腿小木桌空着。柳春风拉来两个小马扎,又找了块瓦片垫在桌腿底下,招呼花月:“花兄,来,坐这儿。”说着,潇洒地一挥手,“老板!两碗馄饨!” “来啦!”伙计闻声颠儿颠儿跑来:“咱这儿有笋蕨馄饨、椿根馄饨、艾草馄饨、十味馄饨、丁香馄饨,另有应季的蟹子馄饨、菊花馄饨,全是纱皮儿大馅儿,二位郎君随便点!”①② “来两碗丁香馄饨。”鉴于花月向来下馆子点菜不积极,柳春风便做主了。 伙计一竖拇指:“小郎君有眼光,丁香馄饨可是咱这招牌。” “诶老板,”邻桌食客停下筷子,“前个儿你说蟹子馄饨是招牌,昨个儿说笋蕨馄饨是招牌,今儿你又说丁香馄饨是招牌,你们这招牌馄饨到底有没有个准儿?” 老板点头哈腰、堆着笑地糊弄:“都是招牌,都是招牌,咱这的厨子手艺高,你就放心的当招牌吃,保管吃不出别的味儿!” “你们这儿除了馄饨还有别的没有?”柳春风又问。 “有哇!”老板接着报菜名,“咱这有各色包子——水晶包儿、笋肉包儿、江鱼包儿、蟹肉包儿、鹅鸭包儿,”他攥住拳,“还有一个顶一个半拳头大的糖肉馒头,二位郎君好哪口?”③ 柳春风掂量了一下:“一样来俩吧,快点上菜,”他指着花月,“他饿了,急着吃呢。” “好嘞!马上来!”伙计唱着菜名离去,“水晶、笋肉、江鱼、蟹肉、鹅鸭各两个!再来两碗纱皮儿大馅儿的丁香馄饨!” “谁着急吃?”花月笑道,“你怎么嘴里也没实话了?” “跟你学的。” 柳春风伸头看着别人碗里的馄饨流口水,“看着真不错。” 等包子、馄饨上桌,两个包子、半碗馄饨下肚,柳春风才有心思说正事:“我有一处想不通。之前,咱们说绿蝉的死因不外乎两个,一是不愿活,二是不能活,可据老熊所讲,她平日里鲜与人交往,那她不想活或不能活的念头从何而来?单单因为吝小宗的骚扰不至于寻死吧?” “或许他与某个人有密切交往,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花月吹吹勺子里的馄饨。 “你的意思是,绿蝉偷偷与某个人打交道,没让人知道,或是老熊知道更多却瞒着咱们?” “老熊没有隐瞒。若绿蝉真有秘密,她活着的时候,或许老熊会替她保守秘密,现在她都死了,若是真有那么个人与绿蝉的死相关,老熊肯定比咱们更想弄死那人。”说到这,花月转而又问,“你觉得绿蝉像个遭灾逃难的人么?她说明州老家遭了灾,先不说明州是否真遭了灾,就算是真的,明州旁边就是杭州,杭州就不能讨碗饭吃?” “或许......或许她撒谎了,不是老家遭灾,而是在老家结了仇,怕杭州太近仇家寻来。” “那杭州往北有苏州,苏州再往北有扬州和南京,哪个不够富庶?哪里不能讨碗饭吃?何必只身一人跋山涉水来悬州,不怕死在半道上么?” “说得也是。”柳春风糊涂了,“那她来悬州干嘛?” 花月继续道:“她举止得体,学识可与左灵相比,可不像是一般的流民,倒像是......” “离家出走!离家出走的大户小姐!”灵光一闪,柳春风脱口而出,“她来悬州找人!” 花月点头:“咱俩想一处去了。不管她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管她为何离开故土,她来悬州十有八九是为了找人,投奔亲友,投奔一个或一家可能收留她的人。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或一家人,那么,这个人或这家人就是整个悬州城里与绿蝉关系最亲密的人,换句话说,这个人或这家人才是最有可能左右绿蝉生死的人。” “有道理,极道理。”柳春风连连点头,随即又陷入一连串的迷惑:“可是,绿蝉为何不去找那人?假如她确是来悬州寻人,按说,来到悬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人或那家人,接下来有两种可能: 一,她一到悬州就找到了那人,无奈那人不肯收留她,甚至不肯与她相认,所以她才流落街头。若是这样,最苦的时候是刚到悬州流落街头之时,那她为何又等了两个月才自杀呢?这两个月她在等什么?等那人回心转意么?可等待那么苦,她又怎么可能在那两个月里乐呵呵的?她乐呵呵的是因为想开了么?想着自己已能自食其力,不需要依赖别人了。可既然想开了,为何突然又想死?是那人又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令她再次陷入绝望么?” 二,她到悬州后并未找到那人,所以流落街头。在被老熊收留的两个月里,她打起精神寻人,直到最近才找到,结果那人不肯认她,伤心之下选择了自杀。可她已能自食其力,即便那人不认她又能怎样?至于自杀吗? 无论是哪种,都让我觉得,绿蝉对那个人或那家人的期待不仅仅是收留她、给她饭吃、给她衣穿这么简单,她该是有更多的期望,期望更高,期望落空时越是绝望。嗯......反正他们关系不一般,否则绿蝉为何如此在意此人又绝口不提此人?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推测很合理。可现阶段我最好奇的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而是另一个问题,”花月停下勺子,神情严肃。 “什么?” “绿蝉一个整日独来独往的哑巴,她是如何逃过众人目光与那人或那家人保持联系的?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有办法互通信息,且八月初七到初十之间,他们一定联系过,否则为何那段时间绿蝉情绪突然不对了?” 柳春风转着眼珠儿想了想:“哑巴一般都打手势。”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众目睽睽之下,基本不可能,要不然就是写信?” “写信更不可能。”花月立刻否定,“不管绿蝉的死与这人有没有关系,绿蝉死后,这人缩头乌龟一般不肯露面,说明他自始至终对绿蝉没有半分情义。他这样对待绿蝉,不怕绿蝉恨他么?若有信件落在绿蝉手中,不怕绿蝉拿信找他麻烦么?” “若是他信任绿蝉呢?绿蝉到死都不曾提起他,可见她多么爱惜那人,或许,而那人深知绿蝉爱惜他,相信绿蝉为了不让信件给他带来麻烦,死之前会处理掉那些信。” 花月冷笑:“薄情寡义之人哪来的信任,尤其不会信任自己不在乎的人。假若绿蝉的死真是他所设计,那他更是想对绿蝉除之而后快,怎么可能留下一丝证据。” “嗯......又或者,他敢写信并非出于对绿蝉的信任,而是他有信心诱导绿蝉毁了那些信。他能诱导绿蝉毁了自己,就不能诱导她毁了那些信么?” 花月再次反驳:“不可能,风险太大了。假如绿蝉没死成呢?假如她最后关头不想死了,只想翻脸指控那个人或那家人呢?诱导一个人自杀可是比一刀毙命的成功几率小的多。” 一碗馄饨汤喝得柳春风鼻尖冒汗,他拿手忽扇着风:“除了这两样,我实在想不出凶手和绿蝉如何......” “等一下,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花月打断道,“咱们调查的是绿蝉为何自杀,而不是寻找杀死绿蝉的凶手。” “那乐大人说,若绿蝉的死是遭人设计,那人可以谋杀论罪,都以谋杀论罪了,还不算凶手?”柳春风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边嚼边道。 “你什么脑子啊?还吃,别吃了!”十个包子,花月吃了两个,柳春风吞了六个,正伸着筷子想冲最后两个下手,被花月一把拉走笼屉。 柳春风叨了个空,收回筷子,不满道:“那你不吃也不让别人吃啊!” 花月不接他话茬:“以谋杀论罪是这个案子最恶劣的结果,只是可能的结果之一。就好比,你要去龙王庙,有人告诉你龙王庙可能在山尖上,你就朝着山尖找路,那万一龙王庙就在你屁股后头呢?” 柳春风看着他:“还剩俩,咱俩一人一个快吃了吧,要不该凉了。” “我真服了你了。”花月垂头叹了口气,随即拿起两个包子,解恨似的一个咬了一口。 柳春风只得放下筷子:“有话好好说嘛,拿包子撒什么气,乐大人说......” “乐大人乐大人,乐大人拍屁股走人了,是我在陪你查案。”花月气不打一处来,“乐大人也说了,谋杀几率很小,让早日安葬那小哑巴,你怎么不听?即便是最坏的结果,设计绿蝉的人以谋杀判处,绿蝉依然是自杀,是她自己拿簪子捅了自己,簪子根本不算凶器,只算作她死亡的一部分。而那你口中的‘凶手’很可能自始至终都没去过绿蝉的住处,他没有凶器,没有作案时间,你想抓住他,拿什么抓?根本无法从作案时间、作案凶器这些常见的犯罪线索上逮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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