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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前老熊就想好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却万万没想到这獐头鼠目的小子愣是一句也没刁难他,这倒令他更惭愧了,赶紧摆手:“不用不用,那什么......家里有,从王记买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往后我不绕远了,就在你这儿买。” “王记,王大眼儿?”吝小宗立马警觉起来。 隔壁桑麻巷年头里新开了一家“王记蔬果”,老板姓王,外号大眼儿,被吝小宗视为劲敌。原本他只打算送几个柑橘意思意思,老熊若是不接着他也没准备推让,可一听见王大眼儿的名字,立刻亲手郑重地剥开一个橘子,掰下一半,放老熊手里:“来,尝一口,这味儿要是跟王记一样,下回你砸我铺子我给你打下手。” 盛情难却,老熊掰了几瓣放嘴里,咂摸了几下:“好像是不大一样。” “好像?不大一样?”吝小宗挑着调门。 “你这个似乎甜一点儿。” “似乎?一点儿?”调门越挑越高,“我这是正宗蜀地柑橘——果州果山产的果柑,顶了天的甜,甭管多大的官,”他拱拱手,“就连龙椅上那位也别想吃着比这更甜的。咱不是吹,也就是你哥哥我有门路,年年能进着货,一般人连个籽儿都进不来,包括他王大眼儿。”① 老熊卖杂货行,蔬果这块他就知道吃。听完吝小宗一席话,他把剩下的柑橘一口放嘴里,细细品,只觉比上一口更甜美:“你别说,确实好吃,不过,大眼儿说他那也是好货,好像叫什么永......永......” “永嘉柑 。”吝小宗不屑,“且不说他那永嘉柑正不正宗,嘿,就算是正经温州产的永嘉柑,那和果柑也不在一个档次。”② “可那个永嘉柑也是又大又甜,大眼儿说那是柑中仙品。” “嘿!他那要是仙品,”吝小宗又举起一个柑橘,“咱这就是神品!”说着,将柑橘啪地往老熊手里一拍,“敞开了吃,别跟哥哥客气。” 老熊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可大眼儿说永嘉柑是贡品,官家就吃永嘉柑。” “嘿!谁不是贡品啊?”涉及果蔬大业,吝小宗觉得这事有必要掰扯掰扯,拉过来两个大竹筐,倒扣过来,自己坐一个,又推给老熊一个,“来,兄弟坐, 哥哥给你细讲讲。这个柑橘啊,它老家就在蜀地。前朝的时候,蜀地柑橘就开始当成贡品献给皇帝、娘娘吃了,那会儿根本没永嘉柑什么事儿。蜀地有好些州郡都产柑橘,你比方说, 眉周,绵州,巴州,戎州,总之多了去了,为了管种橘子的事,前朝朝廷还专门给一些产量大的地方设了‘橘官’。可是呢,到了咱们大周朝,哎,”他痛心地摇摇头,“蜀地柑橘被江浙那边的柑橘盖过了风头,风头最大的就是洞庭橘和永嘉柑。说实话,现在上贡的柑橘确实大多是从江浙那边采的,最上乘的是温州产的温柑——温柑就是王大眼儿卖的那个永嘉柑。” “这不就是说,到了咱们这一朝,永嘉柑比蜀地柑橘好么?”老熊听糊涂了。 “那可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永嘉柑风头更大,风头更大不代表东西更好。”吝小宗继续讲,“那为什么如今蜀地柑橘被抢了风头呢?不是因为它不好吃,而是因为离得远。咱们大周定都悬州之后,蜀地柑橘照样当贡品送来,其中果州的果柑尤其金贵。可是呢,蜀地离悬州太远,再加上蜀地难行——没听人说嘛‘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果子不好运过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吃江浙的柑橘了。你信不信?若是今儿大周把都城迁回长安城,那明儿永嘉柑就得歇菜。可惜了,”他手一摊,“时运不济,命不行。”③ “哦——这么回事。”没想到小小一个圆滚滚、橙橙黄的柑橘有这么些门道,老熊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可是呢,命再不好,能耐在那摆着呢,是不是?好吃就是好吃,老资格就是老资格,诶,就好比,“他挺直腰杆,“就好比王记蔬果铺它铺面再大、再新、再红火,他也就是个才开张的新铺子,怎么也得往下传三代再来跟我‘有来蔬果’叫板。老话怎么说来着?日久见真章。” 吝小宗说的字字铿锵,老熊听得连连点头,由衷道:“小宗哥,你人不错,从前是我老熊一副空棺材——目中无人,你别往心里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哽在吝小宗喉头的那口气早散干净了:“ 嗨,翻篇了,不提了。” 老熊挠挠头:“说是这么说,可要是别人砸了我爷爷留给我的锅,我这辈子都过不去,多亏你大度,我我......”净是些废话,秤杆子断了结不回来,他自己也知道矫情:“那什么,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炒俩菜。” “好哇!”吝小宗也不作假,“我带壶好酒过去,咱哥俩喝两盅,好好叙叙。” “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老熊转身就走,“死对头”成了“哥俩好”,他憋足劲要做桌好菜,巩固巩固情谊。 “肥熊是个实在人。”看着老熊憨厚的背影,吝小宗心生感慨,想到自己没少人前人后地挤兑人家一个无亲无故的外来户,霎时间,愧意涌出,情不自禁将人喊住,“嘿!老熊!” “啊?”老熊停下步子,回过头来。 “就是绿蝉那事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也别总想着,这样吧,我托我三姑姥姥给你说个本地姑娘。” 逆着光,吝小宗看不清老熊的神色,自顾自说着:“起码得找个身家清白、心思单纯、能过日子的,不能像绿蝉一样,那姑娘虽说人不坏,可心眼子不少,还是个断袖......” 吝小宗接下来的话,老熊听没听到心里,不好说,但整条白马巷都能听见有来蔬果铺里传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死肥熊!有你没我!没完!!” 二 入夜时分,白马巷的院子里,老熊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院子里的两株金桂开得正好,呼——天地间吹起一阵秋风,吹得满院子都是香气,老熊陶醉其中,竟摇头晃脑地吟出一首诗来: “又是秋天到, 桂花香又俏。 一摘一大盆, 蒸作桂花糕。” 两棵桂花树之间悬着一张吊床,花月躺在上面,胸口顶着一个瓷碗,碗里盛着枣圈。他一边咯吱咯吱吃着焦焦脆脆的枣圈,一边朝老熊发号施令:“死胖子,去,把我靴子洗了。” “不管。”老熊一口回绝,并再次提醒他,“柳郎君说了,我只有两个差事,一是风月斋的主厨,二是花柳记杂货铺的掌柜,其余的事干不干全凭我高兴。” 咚! 一颗枣圈敲在老熊脑门上,疼的老熊嗷了一声 “柳大君子不在,你高兴不了,快去给我洗靴子。” “可我还病着呢,昨天我进货时着了凉,柳郎君给我放了十天假!” “假期取消。”花月高高扔起一个枣圈,用嘴巴接住,边嚼边道,“赶紧地,连袜子一起洗,用胰子给我洗成香的。” 老熊坐起身,不满道:“柳郎君刚走你就欺负我。” “没错,我迫不及待了。” “你回回都这样,只要柳郎君不在家,你准欺负我。” “没错,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我就是那只猴子。”花月坏笑。 老熊气得直结巴:“你你……你就是个小人,在柳郎君前面装样子,背后是另一张嘴脸。” “没错,”花月笑得更坏了,“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怎么样,厉害吧?” 老熊一拍椅子扶手,噌地起身:“我现在就去找柳郎君告你状,你信不信?” “我信。”花月侧目瞧他,“你赶紧去,不去你就是狗。不过你小心点儿,他那凶巴巴的哥不是善茬。” “你……”老熊冷静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好汉不吃眼前亏,嘿,我不上你当,我等柳郎君回来再说。” “行啊,”花月又捏起一个枣圈,“你慢慢等吧,但他回来之前我天天往你头上丢枣圈,只要你不给我刷靴子。”他手一撇,又一颗枣圈砸中老熊的脑门。 老熊又是嗷的一声:“吃饱撑的吧你!”他抄起旁边一个木头锅盖,挡在面前当盾牌,“十个枣儿一文钱呢!” “银子是我的,我乐意。”花月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发射,“丢!” 锅盖把老熊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可这次枣圈直奔肚脐眼儿,老熊又是一声怪叫:“这不是银子的事!你拿粮食不当粮食,拿人不当人!你个混账败家贼!” 花月瘪瘪嘴:“你一只熊,哪来那么多人话?叽里呱啦的,招人笑,讨人厌。” 老熊涨红了脸,从锅盖上沿露出两只愤怒的眼睛:“我讨人厌?远的不说,就这方圆十里,谁不说我老熊大方?谁不说我老熊公道?谁不说我老兄热心肠?嘿,我老熊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谁他也说不出二话来。我老熊是三九的暖炉、三伏的扇——人见人爱。你说我讨人厌就讨人厌?大哥二哥都在——你算老几?” 咚!咚咚!咚…… 花月抬手一个,再抬手又是一个,一个接一个:“你说你的,我扔我的。” 老熊跳来跳去躲着枣子:“还说我招笑?我老熊虎背熊腰,龙行虎步,富贵又喜庆,哪招笑了?你得意什么?嘿,你不就比我长得高点儿、白点儿、俊点儿么?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可说的地方么?你能书会画,不登庙堂,你一身武艺,不上沙场,你有手有脚,却赖人家里白吃白喝,不嫌臊得慌!” 花月翻了个白眼:“告诉你多少回了,这是我的宅子,你聋么?” “得了吧你,”老熊接着寒碜他,“当米虫你还当出派来了,看不惯这个,阴阳那个,天天就知道欺负我,欺负我算什么大能耐呀你?有种欺负皇帝、欺负你爹去!” “你个死胖子,改天把你嘴缝上。”花月一抬手,又招呼几个枣圈。 枣圈越丢越多,力道越来越大,简直是欺人太甚,老熊吼道:“我也告诉你多少回了,往后不许喊我死胖子,我叫熊太元!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我爷爷给我起的,比你那破名字强多了,什么花了月的,真难听!” 花月一愣,随即脸一沉,目露杀气,咬牙道:“死胖子,敢说我娘给我的取的名字难听。” “就是难听!跟个小闺女儿似的……诶,诶,你想干嘛?” 花月手一扬,倒掉了碗中的枣圈,老熊预感大事不妙,迅速举起锅盖,说时迟,那时快,几乎锅盖挡至脸前的同时,瓷碗飞了过来…… 哐啷! 大瓷碗在锅盖上砸得粉碎,锅盖直接拍在老熊面门上,他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地上 老半天,老熊才醒过神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鼻子,结果一摸一手血,老熊吓坏了,以为破了相了,大骂道:“你个混蛋王八蛋!欺人太甚!我我……我……”他两个箭步冲进厨房,抄起烧火棍杀了出来。见花月手里多了半截青砖,老熊未做片刻犹豫,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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