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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中,乐清平喜欢钝刀子割肉,一句话拆成三句来说。他从不觉得悬州府那三口铡刀能让恶人还清死者与苦主的债,而他们还不清今世的债,来世就要做牛马。身为父母官,乐清平要让他们多受苦,来世方能少遭罪。 不出所料,一丝惶恐在冯飞旌的双眸中弥漫开来,像一滴血落入杯中,慢慢染红了整杯水。 “没猜错的话,火镰与火石还在你身上。”乐清平看向他的腰间,“罗雀。” 罗雀听令上前,三两下从冯飞旌的腰间翻出了火镰与火石,交与乐清平,乐清平接过,在手中把玩着:“这么说,你想拿这壶酒烧死凶犯。” “既是复仇,便是要杀人,掐死,捅死,烧死,有甚区别?” “你若是去杀人,乐某还真管不了。”乐清平将火镰与火石丢给罗雀,又将手揣回袖中,“意欲杀人,未遂,又来自首,依大周律,恐怕我怎么将你请来,就得怎么将你请回去,弄不好还要被你娘告个滥用公权。”② “你知道就好。”冯飞旌横了乐清评一眼,“依大周律法,你没有资格带我来这里刑审,想必你清楚得很。” “刑审?刑审一品军侯的亲兄弟,谁敢呢?反正乐某不敢。”③乐清平将果盘往冯飞旌身边推了推,又斟了杯茶,“穷衙门,清茶一杯,冯老弟莫要嫌弃,咱们边喝边聊。刚才说到哪儿了?”乐清平食指扣扣脑门,“对了,你杀人,我管不了,可你若是去救人,我就非管不可了。” “救人?救谁?如何救?” “救谁呢?我来猜猜。”乐清平从果盘中拿了一颗冬枣,扔进嘴里,咔吱咔吱嚼着,“英雄自然要救美人,我猜你是去救白杳杳。你要去她的房中拿走瑞王殿下提到的证物——那件男人的东西。” “乐清平!”冷不丁听到白杳杳的名字,冯飞旌脸色一沉,“没有证据,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对杳杳心存爱慕不假,可即便有那证物,即便我想毁掉它,也得先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在哪才行,瑞王可没告诉我这些。” “需要如此麻烦么?”乐清平勾起唇角,呵呵一笑,目中却不见半分笑意,“知道证物在白杳杳房中还不够?”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比起找出证物,一把火烧掉房子更加干净痛快。”乐清平举起棕黑色的酒囊,在冯飞旌面前晃了晃,“把酒往木窗上一泼,用火镰点燃,借着今夜的风,用不了多久,房子就会化作一堆灰烬,这叫毁叶于林。” 冯飞旌闻言放声大笑,继而厉声问道:“我还是那句话,证据呢?” “没证据,纯属猜测。不过乐某敬重怜香惜玉的人,有句忠告想说与你听。” 冯飞旌未说话,看似想听听这句忠告,却又一幅戒备之态,像是刚从猎坑中爬出的狐狸,生怕一脚踏空再掉进另一个。 “白杳杳参与谋杀虞山侯,我们已有确凿证据,今夜,她又来到别院,更是无从抵赖。然而,她是主谋,从犯,抑或是受到胁迫,尚未定论。单从参与谋杀论罪,她逃不过一死,可死也分不同死法,或斩首,身首异处,或绞刑,留个全尸,又或劝她自首,供出主谋,诉出苦衷,能免死减刑改为流放也未可知。” 冯飞旌低头听着,双手紧握,放于膝上。 乐清平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一眼:“冯飞旌,你听了瑞王的话,不与白杳杳确认就冒险来烧毁证据,想来你对白杳杳参与了谋杀,确信不疑。乐某的忠告便是,将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再去见她一面,劝她自首,如此,我们好交差,冯老夫人可以安心,你的高山流水也能继续下去。”④ 此时,他的步子已踱到了冯飞旌身后,将双手按在冯飞旌的肩上,继续道:“乐某言尽于此,白杳杳就在隔壁,你现在就可以去见她。”说完,乐清平扶肩等待冯飞旌的抉择。 火盆劈啪作响,火焰照亮了冯飞旌的脸,他闭上眼睛,紧抿住双唇,良久,睁开眼睛,火光映红了双眸。 “你们当我是傻子。”他一字一字咬着牙说出口,闻言,乐清平轻叹一声,径直走开,不再理会,只留冯飞旌继续说道:“你们听好了,我与白杳杳只是词曲上的知音,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可告人之事。今夜,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都不是因为我信了瑞王的话,而是我担心杳杳心思单纯,易受小人栽赃陷害,因此,对于那证物,那我宁可信其有,不敢当其无。” 说完这番话,冯飞经神色稍稍平静:“杳杳今夜出现在别院又能说明什么?这本就是她的居所,回来取些衣物也很正常,可我若听你的去见她,她就真的百口莫辩了。减刑?呵,我只要她好好活着。” “冯飞旌,是你不识好歹。”柳春风忍不住上前说道,他从宋清欢口中听了不少这位冯三爷的是非,却始终难以将它归到恶人堆里,“你说你对白杳杳的罪行一无所知,你是在撒谎。昨日,在琴室,当我提到白杳杳房中的证物时,你的反应说明你早就知道白杳杳虞山侯被杀有关,至少你对白杳杳涉案的事并不惊讶。” “殿下,这又是什么手段?不妨有话直说。”冯飞经的神色再次戒备起来,“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春风坐回到那张让他反胃的椅子上,那椅子正冲冯飞旌,二人此刻四目相对。柳春风是个能退不进的人,吃不住这种对峙的场面,目光不由得躲躲闪闪,这副鹌鹑样被旁边那个只进不退的花月看在眼中。 于是,花月走来,在柳春风身后站定:“殿下,既然冯三爷让你有话直说,你便说给他听。” 嗅到花月身上熟悉的松香,柳春风喘匀了气,随之,目光也稳稳地迎了上去:“你确实没说不该说的,只是该说的没有说。” “什么?” “在你得知白杳杳房中发现了案子相关的证物后,你接连问了三个问题:东西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你哥的,东西放置妥当没有。在没有人告知你白杳杳涉案的情况下,你为何不问问白杳杳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只当瑞王是个草包,如今看来竟是大智若愚。”冯飞旌嫌恶地打量着柳春风,揶揄道。 对于自己是草包这件事,柳春风向来有自知之明,可被当面说破,面子上还是有些挂不住,他再次错开冯飞旌的目光,右手拇指使劲掐着食指,任凭冯飞经口不择言。 “殿下,我斗胆打听一句,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男人的东西?你去琴室找我,只是为了做戏,诱我出错,八成杳杳也是你骗去的吧?”冯飞旌冷哼一声,“幸好殿下生在皇家,不然就要去梨园跟戏子们抢饭碗了。”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何白杳杳会来,我..”刘春风面红耳赤,急着辩解。 “冯飞旌,你父兄的军功有你一份么?冯家的砖瓦有你添上去的么?你哥做恶事,你阻拦了么?白杳杳此时站在悬崖边上,向前一步就会万劫不复,你敢赌一把,将她拉回来么?”花月开口,字字见血,“所以,于国,于家,于亲,于友,你无所作为,你哪来的脸面羞辱瑞王?” 冯飞旌一双平日不惹尘埃的眼睛,此时此刻全是血色,他狠狠瞪着花月,喉结滑动了几下,却始终未发一言,只是两行泪溢出了眼角,滑落在地。 “大人,冯老夫人来要人了。” 正当花月准备在冯少爷那颗受伤的心上再踹两脚时,杨波进来禀报,说是乐清平再不放人,严氏就要碰死在悬州府的石阶上。 “殿下,先把人放了吧,这老太太说得出做得到。” 柳春风点头,乐清平挥手放人。 “冯飞旌。”冯飞旌正欲抬脚迈出牢门,柳春风将他喊住,“乐大人没有骗你,你真的不去看看她么?” 冯飞旌停住脚,却未回头,浅蓝色的长袍与纶巾在残灯下苍白如有病色,良久,才开口道:“不必了,等她回来,再见不迟。” 柳春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没有掬住池中的最后一捧水。 “走吧殿下,去见见白杳杳。” 几人向白杳杳的牢房走去,没走几步,一阵歌声响起,令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不是爱风尘, 似被前身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 总赖东君主。” 那声音如珠落,如冰裂,没有琵琶和着,孤零零如清露澄波冷浸着漫天星斗。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⑤ 歌未唱罢,声音戛然止住。 “糟了!” 花月大叫一声,冲向牢中,其他人紧随其后。 可惜,为时已晚。 小窗之下,乌漆漆的地面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横陈着,像一株倾倒的白梅,地上寒冷如冰,薄薄地铺了一层月光。 “死了。”罗雀探了探白杳杳的鼻息,说道。 【注释】 ① 匣床 一种对重刑犯使用的刑具,感兴趣可以搜索一篇小文章《话说宋代刑具——匣床》,作者谭金土。 ② 宋代前期沿用唐律——凡是主观愿望想要杀人的,不问结果,皆按照已经杀人来论罪。到了宋仁宗时期,对此法进行了改革——有“杀意”,却没有致人死亡,“杀名”就不成立,既然没有“杀名”,那就不应该笼统地以“杀法”论罪。 《宋刑统》卷五“名例律”中提到“其知人告及亡叛而自首者减罪二等坐之”,就是说,罪犯知道要被告发而选择自首,可以减所犯罪二等惩处。我觉得冯飞旌大概属于这个情况。 小说中,冯飞旌只是说自己想要杀人,但并没有实际上的杀伤,甚至连要杀的人都没有出现,所以,即便他承认自己意欲杀人,乐清平也拿他没办法,更何况,乐清平根本就不相信他要去杀人。 宋代官员贵族及其亲属犯罪可以通过金钱赎免,官员还可以用官品赎抵他人死罪。小说中,假设大周律法更加严厉,只要罪证确凿,原则上就不能用金钱以及其他方式赎罪。 参考书籍《宋刑统》;论文《宋代刑法研究》,戴建国;论文《宋代死刑制度研究》,卢祎。 ③ 《宋刑统》卷二“名例律”中规定,属于“八议”范围的人的期亲以上亲属及其子孙不可进行拷讯。冯飞旌的父兄都属于“八议”范围之内,他的父亲与大哥是有“大功勋”者,他的父亲与二哥又是“爵一品”者,所以,乐清平不能把他抓来牢里审问。 参考书籍《宋刑统》;论文《宋代刑讯制约机制研究》,廖俊。 ④ 《宋刑统》卷五“名例律”中提到“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法”,就是说,已经杀伤人的,不能减免其杀伤罪,但可以免去所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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