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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罢,柳春风得意又期待地问花月,“我说得对么?” 花月弯着眼睛看着他:“你做悬州府尹一定比乐清平强。” 柳春风登时红了脸,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低头剥了两个坚果:“都不知道你说得真的假的。” “真的。”花月眼中是少有的严肃。 花月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让柳春风不好意思再得意下去了,便把话拉回了正题:“冷春儿既然在试探,就说明她并没有撞见百里寻杀人,更没有和百里寻串通,她不是这个障眼法的参与者,从头到尾都是百里寻在实施这个诡计,而冷春儿对他的包庇只是一厢情愿的。” “这也是我所想的。”花月道,“当时的情况应该是,百里寻杀死冷烛离开后,冷春儿去找冷烛,发现了冷烛的尸体,也看到了画室里的画,她很聪明,马上就怀疑到了百里寻。” “可有一点我想不通,百里寻如何确定一定会有人去画室,如何保证去画室的人不能看出画中的蹊跷?如果我们没有去画室呢?如果去画室的不是我们呢?这都有可能导致他计谋的失败。” “还记得我们为何去画室么?” 花月的反问令柳春风一愣,稍作回忆,道:“为了那个画本《决战燕云》,说起来,百里寻还得感谢徐阳和罗甫,若非他们,咱俩也不会去画室。” “你确定咱们是因为那个小画本才去得画室?” 花月话中有话,柳春风一时没反应过来,挠挠头:“不是为了小画本,还是..”话说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你们见过紫珍珠么?” 百里寻的话掠过耳畔,一阵寒意倏地蹿上柳春风的后脊,令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是百里寻,是他提出让我们去画室的,徐阳和罗甫只是碰巧成全了他!” “这小子真行,”花月目中露出了几分赏识,“把我们当猴儿溜。” “不对不对,这全都是我们的猜测,只是假设画室的画与冷先生桌上的画并非同一幅画的情况下的猜测。或许,那根本就是同一幅画,或许百里寻的不在场证明也是真的。”心中的寒意难以消退,柳春风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人心叵测”,“若画室的画是百里寻收走得,那他必须回一趟前院才行,可从他离开冷烛的房间到发现冷烛被杀,他根本没有机会回到画室取画,怎么可能把画取走呢?” “一定要进入画室才能将画取走么?”花月狡黠地眨眨眼,“你不是曾经假设过百里寻跳窗杀人么?” 柳春风又是一惊:“对呀!画就挂在画室东侧的窗边,他只要打开窗就能将画拿走。当晚,他去了酒窖,在前往酒窖的途中,路过画室的后窗,完全可以顺路将画收走,而画室的后窗恰好被后厅的墙壁挡住,不用担心被后厅或偏厅的人看到。” 花月点头:“如此以来,还解释了一处之前我们想不通得古怪。” “什么?” “为何水柔蓝说他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关上了窗,可我们去酒窖路过画室后窗时,窗子是开着的。”花月道,“也解释了为何我们把窗子关上后,水柔蓝再次看到窗子是打开的。” “这又是为什么?” “我的猜测是,因为他知道水柔蓝每晚都会检查窗子,他将窗子打开,水柔蓝就一定会去关窗,去画室关窗的路上经过冷烛的房间,也就增加了水柔蓝杀人的嫌疑。”花月解释道,“还有一件事,你觉不觉得当时他对冷春儿的态度刻薄的有些过头,似乎在故意给冷春儿难堪,激化当时的矛盾,这样一来,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去酒窖借酒消愁,完成他的不在场证明。还有,”他继续给柳春风的震惊加码,“百里寻说那颗紫珍珠是冷春儿在蛤壳里找到的,照理说,这颗珍珠应该和蛤粉在一起,而你是在哪找到的?” “青金石,在装青金石的木匣子里。”柳春风道。 “那么,又是谁把珍珠放进了青金石的木匣子里呢?”花月接着分析,“青金石的位置在那几排柜子的东南角,蛤粉在西北角,这也是巧合么?” “老天爷..”在认识了“人心叵测”之后,柳少侠又感受了一下何为“处心积虑”,他呆呆地张着嘴,半晌才接过花月的话,道:“假如珍珠和蛤粉放在一起,我们极有可能在留意到那幅画之前找到珍珠,然后离开画室,因此,百里寻就将珍珠放在一个最难找的地方,延长我们在画室逗留的时间,确保我们能注意到那幅画。” “或许,在不能证明画室横杆上的画与冷烛尸体下的画是同一幅画的情况下,这一切仅仅是猜测,但通过这个猜测我们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花月总结陈词,“百里寻完全有杀人时机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条件。” “糟了!”柳春风突然起身,“他若从窗中取走那幅画,一定会销毁罪证,只要他把画往崖下一丢,我们就永远不能证明他是凶手了。” “坐下,”花月将他按回椅子上,“要丢早丢了,你现在回去能有什么用,不如再来想想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画室里那幅画若不是冷烛桌上的那幅,那它是什么呢?” “难道是..难道是真迹?”说罢,柳春风自己也觉得不对,“缪师兄说过,真迹在三天前已经还给崔待诏了。” 此时,花月终于露出了愁容:“不是真迹,那该是真么呢?这才是这个假设下最难解释的问题。” 柳春风思忖片刻,又道:“会不会是百里寻又临摹了一幅?他知道咱们俩不懂画,只要模仿个大概齐就能骗过我们。” “这更不可能了,”花月摇头,“你忘了?凶手是冲动杀人而非蓄谋杀人,那么,凶手就不可能提前准备不在场证明。” 二人再次走进了死胡同,柳春风揉揉太阳穴:“头好痛。” 花月伸手碰了碰他的前额,温温的,比昨晚好了许多:“你看看你,还少侠呢,病殃殃的,哪个坏人会怕你,只会想着怎么欺负你。”说着,给了他个脑瓜嘣儿。 “疼!”柳春风叫唤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我师傅么?你的徒弟不威风丢得可是你的脸。”他抬起手,架起胳膊,“你弹我一下,我也要弹你一下,不然不给你当徒弟了,把脑袋伸过来。” 二人对峙了两个弹指的功夫,花月还是乖乖地把头伸了过去:“给,弹吧。” 呵!呵! 柳春风往指尖呵了两口气,使出吃奶的劲儿在花月头顶弹出一声脆响,他甩甩手,问道:“怎么样?疼不疼?” 花月笑嘻嘻地在头上这摸摸那摸摸:“啊?弹完了?弹得哪里?你这手劲太小,这样吧,明天起个大早,我教你一套大力金刚指。” “懒得理你。”柳春风吹了吹生疼的指尖,“学功夫的事等案子破了再说吧,案子不破,我吃饭都不香。” “......”花月看着桌子上的酒饭,认同地点了点头。 “怎么办嘛?”柳春风蔫头蔫脑的,一手托着腮,一手将一颗坚果在桌上滚来滚去,“光是证明百里寻有杀人时机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条件远远不够,得证明凶手非他不可才行。” “那就再换个路子,看看凶手是不是非他不可。” “嗯?”柳春风精神了,“你有法子了?” ---- ① 假如徐阳是凶手,罪名应是“故杀”,《宋刑统》说“以刃及故杀人者,斩”,理论上他是死路一条。 但在宋代故杀之罪轻于谋杀,“其处心积虑、巧诈百端、掩人不备者,则谓之谋;直情径行、略无顾虑、公然杀害者,则谓之故。谋者尤重,故者差轻。”(司马光在阿云案中解释为何阿云不能以故杀量刑时说的) 加之“赎免制度”可用钱赎免死刑。宋初赎刑仅适用官僚贵族及亲属,后特权下移,普通死刑犯在皇帝特批后也有赎免机会。 另外,从仁宗起宋廷陆续颁发慎刑诏赦,虽然理论上保持严厉刑法,实践中却尽力降低死刑执行率,如犯人是独子,父母年迈无,就可能免死以“留养承祀”。 因此,像徐阳这种权臣独子,我的理解是未必会执行死刑。
第86章 反证 “我们通过了解冷春儿的所作所为,推断出凶手可能是百里寻,那么,反过来看,若百里寻真是凶手,冷春儿的所有言行都该合乎逻辑。接下来,在百里寻是凶手的前提下,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冷春儿的诸多古怪言行,看看能否说得通。” 伙计收走了碗碟残羹,又端来两杯温热的乌梅汤。花月向来对这些酸溜溜的东西不感冒,将自己那杯也给了柳春风,柳春风则拿着一根湖蓝色的琉璃吸管,抱着两杯乌梅汤,左吸溜一口,右吸溜一口,惬意地享受着舌尖的酸甜,听着花月梳理案情。 “假如百里寻在借画时杀死了冷烛,冷春儿在他走后发现父亲被杀,又从画室的那幅画猜出了凶手的身份,那么,我们在画室门口遇到她时她情绪上的失控就说得过去了。另外,她发现父亲被杀,本该求救,可她没有这么做,这也说明她从画室出来时已经发现了画中的秘密,至少已经有所怀疑。 “那她端着一碗胭脂做什么?”柳春风问。 花月回想着那只摔成几瓣的梅花碗、桌上的梅花印记以及那碗正在研制中的朱砂,片刻思索后,答道:“说明她很紧张,说明她在怀疑凶手是百里寻”。 “啊?”柳春风没听懂。 “她从冷烛房中出来,走到画室门口,见到画室里多出一幅画,这时,她会怎么做?”花月问。 柳春风想了想:“会走到那幅画跟前一看究竟,会想这幅画是谁放在这里的以及为何放在这里。” “接下来,她猜出了这幅画的用途,正当她痛苦恐惧交加之际,听见我们朝着画室走来,这时,她又会怎么做?” “尽快离开。” “对,尽快离开,且尽量掩饰内心的波动,保持自然。那如何掩饰自己失控的情绪呢?最容易想到的方法就是假装自己像往常一样来画室制作颜料。于是,在从那幅画前走向门口的途中,她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碗胭脂,装作来画室取颜料要离开的样子。那碗胭脂曾放在东侧窗户边的桌子上,桌面上至今还留一个梅花状地的痕迹。” 柳春风恍然:“我去找先生时,春儿姐姐明明在制作朱砂,画室圆桌上的朱砂应该就是那碗尚未制好的朱砂。按说,当时她去取那碗朱砂才会更正常,可朱砂离得远,她又想尽快离开,这才随手拿了胭脂。” “极有可能。”花月道,“我们接着向后推,百里寻是凶手,就意味着徐阳不是凶手,那么,徐阳就没有撒谎的必要。” “那他为何说自己与冷烛起了冲突?为何说冷烛摔碎茶壶要撵他走呢?”柳春风揣测着徐阳的想法,“那时冷烛已死,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流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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