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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不教父之过,他们罪有应得。”牵丝婆婆理直气壮。 “白家父母养不教有过,可也不该罚以丧子之痛,白孟岚负心有罪,却也罪不至死。毒婆娘,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嫁给白孟岚,那姓杨的小丫头便生不如死,他害人生不如死,自然是罪不容诛。” “狡辩。”不苦和尚冷哼,“你口口声声说为那小娘子好,可她已然拜了堂、成了白家人,你这样做很可能害她一辈子守寡,这也是在救她?” “当然了,守寡总比守活寡强。”牵丝婆婆不以为然,“再说了,守寡怎么了?老娘我守寡没十回也有八回了,还不是越守寡越快活?” “真是个疯婆子,又毒又疯,”不苦和尚感觉在对牛弹琴,“承认吧,你就是在泄私愤,自己被一个男人厌弃,就拿天下男人撒气。冤有头,债有主,谁惹你你去找谁,作何拿不着边的人撒气?” “死光头,你少在这吃灯草灰——放轻巧屁,受厌弃之苦的又不是你。”牵丝婆婆拉着缰绳,正色道,“我告诉你,惹我的不是一个负心汉,而是负心汉这种东西,就好比,”她稍加思索,“好比拍蚊子,我需要知道哪个蚊子吸过我的血么?”她竖起食指,摇了摇,“不需要,全部该死,留下哪个都可能吸我的血。”说着,身子一扭,侧目给了不苦和尚一个眼刀,“死光头,你好生做人,若是哪天落在我手里,别怪老娘我不讲情面。” 不苦和尚回了她一个眼刀:“这你放心,我丁空空生来无欲无求,向来坐怀不乱,佛祖都未必有我的定力。” “咦——”牵丝婆婆皱着鼻子往不苦和尚的裤裆扫了一眼,“你有病看病吧。” 真是佛祖教化苏妲己——白费唇舌。不苦和尚听得直摇头,突然间,他似是记起自己原本要问那毒婆娘前往九嶷山的原因:“诶?你还没说呢,你为何去九嶷山?” “我去哪关你屁事,倒是你,”她警惕地看着不苦和尚,“向来无利不起早,此行想来也不是赔本买卖,说吧,你打得什么算盘?莫非被我说中,你真被封獾收买了?” 不苦和尚没直接回答,而是大喊一声:“丁小丁!” 野猫正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打瞌睡,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揉揉眼睛问道:“谁在叫我?” “告诉这毒婆娘!咱们为何去九疑山!” “嗯......他邀请柳哥哥,”野猫指指花月,“柳哥哥邀请我,我又邀请了我师父。” 牵丝婆婆不信:“邀请你?邀你个小东西作甚?” “去玩,不许嘛,”野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柳哥哥邀请我去玩,从九嶷山回来后还要带我去悬州呢,柳哥哥说了,我往后就跟他混了。” “什么?!” “什么?!” 花月与不苦和尚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 不苦和尚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一时顾不上徒弟的癔语,继续追问牵丝婆婆:“你听到了?我们是受邀前往,反倒是你,一直闪烁其词,贼喊捉贼。咳!”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门,广而告之,“众所周知!封狐的婆娘是你师姐,她当年怀疑花少主杀了他两个儿子,到死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花少主。如今,封獾与花少主作对,你肯定会站到你师姐的小叔子那边。”他小眼一瞪,向后一闪身,“哎呀,你不会是封獾派来杀我们的吧?” “死光头,你少挑事,老娘向来帮理不帮亲。”牵丝婆婆道,“实话告诉你,我去九嶷山原本是想为我那小徒弟二娘订个小女婿。”她转而一脸慈爱地看向花月,“碰巧我这小女婿遇到了麻烦,我岂能袖手旁观?” “编,接着编,”不苦和尚噗嗤一笑,“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编你祖宗个臭鱼篓子!”看着不苦和尚那张笑嘻嘻、贱嗖嗖的脸,牵丝婆婆气不打一处来,“老娘来去自由,不需要理由!” “急了,她急了,”不苦和尚笑得愈发欠揍,“心里没鬼你急什么呀?哦——”他夸张地长哦一声,“看来被我猜中了,你真是封獾的尖细啊!” “你放屁!”就这样,东一言西一语,竟真将牵丝婆婆说慌了,“我杀你们?我也得打得过你们呀!” “打不过你不会使阴招么?比如你的强项,下毒......”说到这,不苦和尚一愣,一双小豆眼滴溜溜转了转,回头看向花月,“花少主,你确定一斛珠是被烛针刺死而非中毒身亡?”又看向牵丝婆婆,“毒婆娘,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已经去过悬州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牵丝婆婆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说你并未去过悬州,其实你已经去过了。但是呢,你没在悬州找到花少主,而是在返回途中的小荷镇上遇到了花少主、柳少侠与一斛珠。你一时杀不了花少主,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机会毒死了扬言要助花少主一臂之力的一斛珠。之后,你推断花少主返程时必会途经轻罗村,便快马加鞭赶到这里,假装巧遇,找借口同行,再伺机杀人。若非我今日拆穿,恐怕你是不会提起去过悬州的事吧?” “我......我何时去悬州了?”牵丝婆婆彻底被说蒙了,半天才想出如何反驳,“一斛珠若是我杀的,即便快马加鞭赶往轻罗村,也要两天两夜,那我哪来的空闲勾搭那小负心汉?” “你如何勾搭我怎会知道?托梦?飞鸽传书?你这老妖婆活了几百年,谁知道你修炼了多少妖法邪术?”眼看这场嘴仗胜利在望,不苦和尚越说越来劲,“反正能证明你何时到达小荷镇与何时回到轻罗村的人全被你毒死了,你现在说什么是什么呗!” 牵丝婆婆气得七窍生烟,咬牙问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是么?” 不苦和尚眨眨小豆眼:“你别急,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有屁快放!” “你看啊,你若是封獾派来的,定然不甘心只杀一斛珠一人,肯定会找借口跟着我们,伺机再次行凶,所以呢,你现在就走,找个地方把自己关起来,再找个人守在门外给你作证......” “我看你是你活腻歪了!”牵丝婆婆上手又要扇耳光。 不苦和尚早有防备,灵巧避开攻势:“我就猜你肯定不舍得走。” “那你怎么不走?!你也有嫌疑,你怎么不走?!”牵丝婆婆向来只杀负心汉,今日她愿为不苦和尚破个例,“再说,不同行就没有嫌疑了?杀一斛珠的人也没与他同行!” “诶?你不是说不是你杀的么?你怎么那么清楚?”终于将对手气得恼羞成怒、语无伦次,不苦和尚得意地回头看向花月与柳春风,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大家小心啊,尤其花少主你,这毒婆娘归根结底还是冲你来的......” 啪!! 趁其不备,牵丝婆婆终于一巴掌乎到了那颗光脑壳上,瞬时浮起五个红通通的巴掌印:“放你妈的罗圈儿屁!!” 不苦和尚一阵眩晕,脑袋被打成了一颗乱黄蛋:“毒婆娘......你......你一脸褶子!!” ---- ① 牵机药 相传南唐后主李煜是被一种名叫“牵机药”的毒药毒死的。传说这种毒药的主要成分是中药马钱子,中了这种毒最后的死相会如宋代王铚《默记》 中所说“头足相就, 有如牵机状也”,所以叫做“牵机药”。
第112章 初五 八年前,一树金的一个裁缝在打井时挖出了一座殷商贵族古墓。 一夜之间,八方客来,穷镇子摇身一变成了聚宝盆,金石藏家,古玩商贩,摸金校尉,不分昼夜地来这里发财掘金,半年不到,就有十来家新客栈开张迎客。 镇子富了,老百姓的日子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粗布换绫罗,矮房变高厦,连城门楼子都重新粉刷了一遍,城门上“一树金镇”四个大字贴上了晃眼的金箔,四座城门外还沿途种上了十里枇杷林,每至夏日,一树树金黄的枇杷果夹道欢迎着远方来客。① 人们以为这就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却不想,更好的日子马上就到。 经风水先生指点,在离古墓不远之处又挖出了另一座殷商古墓。这个更厉害,里头埋着个王子,墓中的印玺、书画、金银首饰、青铜礼器用几大车都拉不完。 半年不到,开出了双黄蛋,一时间众说纷纭,且越传越神、越传越扯,甚至有人断言一树金遍地古墓,若真能全部发掘出来,差不多合一户一座。祖祖辈辈穷惯了的小镇好似一头扎进了金山里,很快就乱了营,男女老少齐上阵,挥锹抡镐,没两年就将一树金掏成了马蜂窝。 就在人们坚信最好的日子还在后头时,好日子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尽头。 新帝登基,大肆整治发冢盗墓乱象,碰巧就挑中了风头最劲的一树金。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绞死了一批,杖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就这样,一朝兴起的发财梦又在一朝破碎了。别的不说,红红火火的客栈是逐个关张大吉,最后只剩下城北两家勉强存活了下来。② 像是一场梦,但毕竟不是梦,繁华过后,多少还是留下了些东西。 淘金大军作鸟兽散后,一些商贩和手艺人留在了镇子里,惨淡经营着几家文玩铺子,数量不多,东西也不入流,却足以令这个曾以枇杷种植为主业的小镇改头换面、书墨飘香。 除此之外,一树金北门外头还成了方圆百里的文玩交易市场。虽说百里之内也没几个像样的村镇,可胜在人多,每至下午,人们搬着板凳、凉席在枇杷树下铺上摊子,从城门口向北,足足能排出二里地。 “这个卖多少?”牵丝婆婆挑了一对金灿灿的荔枝形耳环。③ “一百二十两。”摊主是个年轻小哥,此时,他正与邻摊老汉玩骰子。 “一百二十两?!”牵丝婆婆手心一烫,将耳环丢了回去,“这么对假货要一百二十两,穷疯了吧你?!” “这位姐姐,”小哥放下骰子,“你说我穷疯了,我认,可你说东西是假的,咱就得说道说道了。”他捡起那对金坠子,在手心掂了掂,“这是纯金,可不是鎏金的。”又将坠子提溜起来,晃了晃,“你再瞧这一嘟噜金叶子、金果子,跟真的似的。这是从一品诰命的墓里挖出来的,一般工匠可做不出这个,据说是御用金匠参照当朝大画师尹明的《荔枝图》做出来......” “你等等,”牵丝婆婆打断他,“墓里头挖出来的东西参照当朝大画师的画,你在欺负姐姐老糊涂么?” 小哥听了也不气,眼珠儿左右一转,勾勾手,虚声道:“姐,过来过来。” 他那鬼头鬼脑的模样反倒让牵丝婆婆来了兴致,她弯下腰,将耳朵凑过去。 “是墓里挖出来的不假,但不是古墓,是当朝的墓,墓主是当朝的一品诰命,去年底才埋进去,今年初就给刨开了。”小哥用手狠劲一比划,“从耳朵上直接给揪下来的,还热乎呢,你摸摸。”他嘿嘿笑着将耳坠放回牵丝婆婆手中,未留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与厌恶,“这两年正时兴这种果子样式的耳环,你现在买回去戴上,连赶时髦都不耽误。”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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