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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正坐在案后擦拭他的佩刀，闻言，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风遥立在帐帘后的阴影里，呼吸放得很轻。 陈延见王爷兴致不高，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可是在担心粮道之事？您放心，末将已经将路线图反复推演过了，绝无问题。一线天那条路，北狄人做梦也想不到。” 赵恒放下擦刀的软布，终于抬眼看他：“本王让你去了吗？” 陈延一愣：“王爷，这……兵贵神速，早一日探明路况，粮草便能早一日启运。” “本王说，此事再议。”赵恒的声音平淡，却不容反驳，“你先下去，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是。”陈延心里纳闷，却不敢多问，只得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帐内恢复了安静，只听得到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风遥在阴影里站着，心却沉了下去。王爷没有采纳陈延的计划，可也没有否定那条路线。他到底看没看懂自己的警示？ 夜里，赵恒睡下后，风遥悄无声息地潜出了王府。他必须亲眼去确认。 一线天峡谷南侧三十里外的隘口，风雪覆盖了地面，瞧不出任何异样。风遥没有贸然靠近，他伏在一块山岩后，像一头耐心的狼，观察着每一寸土地。 隘口几棵枯树下的积雪，有被重新铺过的痕迹。他绕到上风口，抓起一把雪凑到鼻尖，一股极淡的桐油和铁锈味钻入鼻腔。 是绊马索和铁蒺藜。 从痕迹看，是近几日才布下的。这不是北狄人的手笔，而是大燕军队内部才会用的阴损手段。 一张针对淮南军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回到王府时天还未亮，风遥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骨头冻住，他却顾不上这些。 他必须想办法提醒王爷。 接下来的几日，赵恒依旧每日处理军务，对粮道的事闭口不提，仿佛已经忘了。 这日午后，赵恒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风遥照例在一旁侍奉。见王爷揉着眉心，面露疲态，他便上前续了杯热茶。 “王爷，”风遥垂着头，声音放得很轻，“属下斗胆。” 赵恒的笔没停：“说。” “近日风雪不止，山路难行。属下听说，有些峡谷小道看似近便，实则凶险，一旦遇上山石滚落，便会进退维谷。” 赵恒翻过一页文书，语气平淡：“你听谁说的？” “幼时村中行商的老人。” “一个影卫，倒是对行商轶闻记得清楚。”赵恒放下笔，端起茶杯，“本王如何行军，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风遥的脸色白了一瞬，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属下逾越了。” “退下。” “是。”风遥磕了个头，退回角落。 第一次试探，就这么被堵了回来。 两日后，陈延再次前来密议。 “王爷，粮草之事不能再拖了。前线已经送来第三封催粮文书了。”陈延一脸焦急，“一线天的路，末将愿立军令状，担保万无一失！” 赵恒看着他，不说话。 陈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王爷……您到底在顾虑什么？” “本王自有考量。”赵恒挥了挥手，“你先下去。” 陈延走后，风遥为赵恒更换炭盆里的银骨炭，趁着躬身的间隙，低声开口：“王爷，一线天峡谷地势复杂，若有伏兵，于我军极为不利。陈副将性情急躁，恐中圈套。” “砰”的一声，赵恒将手里的兵书重重合上。 “风遥。”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已满是寒意，“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站起身，走到风遥面前：“本王留你在身边，是让你当个哑巴和聋子。你这两日，话是不是太多了？” 那股熟悉的压迫感笼罩下来，风遥的后背渗出冷汗：“属下万死。” “你是觉得，本王待你太好，让你忘了规矩？还是说，你对本王的军务，有别的什么想法？” “属下不敢。” “本王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关于军务的字眼。”赵恒的语气冷得像冰，“滚出去。” 风遥躬身退出了书房。 从此，他便失了进入内帐的资格，只能像最初那样，守在院中的风雪里。 下人们的口风变得很快。 “听说了吗？那个叫风遥的影卫，被王爷从书房赶出来了！” “可不是嘛，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李神医的耳朵里。他端着药箱，穿过庭院，正看到风遥像一尊雕像般，笔直地立在书房外的风雪里。 “风遥。”李神医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跟我来，换药了。” 药房里，李神医解开风遥的衣衫，看到他胸前刚愈合的伤口，边缘又有些红肿。 “你这是何苦。”李神医一边为他上药，一边摇头，“王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风遥沉默地坐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李神医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风遥的身体微不可见地一僵。他转过头，看着李神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神医心里便有了数。他不再追问，只是换了种语气：“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只是你要记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凡事，莫要走绝路。” 从药房出来，风遥的心，也走到了绝路。 警告无效，进言无门。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赵恒和淮南军走向覆灭。 他必须做点什么。 当晚，风遥取出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刺破指尖，用血，在一小片特制的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只有一个地名和几个模糊的词。 【淮南王异动，一线天。】 这是他身为影卫，必须完成的任务。他知道，这封信递出去，等于将一把刀递到了皇帝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取出一只信鸽，将那张血书绑在信鸽的腿上。 他打开窗，外面的风雪灌了进来，他看着那只信鸽消失在夜幕中，心里一片空茫。 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一把软剑，几枚袖箭，还有藏在靴筒里的匕首。 他要去一线天。
第11章 叛徒 三日后，天色将明未明。 淮南大营的寨门缓缓开启，一支由数百人护送的粮队，在副将陈延的带领下，驶入了苍茫的晨雾之中。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气氛肃杀。 主帐之内，风遥被勒令禁足。 那夜他送出信鸽后，还未及动身，便被王爷以“屡次顶撞，藐视军令”为由，软禁在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屋中，门外有两名亲卫看守。他所有的武器，都被收缴了。 他只能坐在这方寸之地，听着外面集结出发的动静，心沉入无底的深渊。 而在另一边，真正的王帐内，却是一片安然。 赵恒身着一袭常服，盘腿坐于软塌之上，正用一块上好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惊鸿”。剑身映出他沉静的面容，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与帐外的风雪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他擦得很仔细，从剑格到剑锋，寸寸不落，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两个时辰后，粮队抵达了一线天峡谷。 狭长的谷道被积雪覆盖，两侧是高耸入云的绝壁，投下大片的阴影。马蹄踏入谷口，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陈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警惕。 就在此时，两侧山壁之上，忽然响起尖锐的破风声。数十道黑影从天而降，他们身着统一的夜行衣，面覆黑巾，动作迅捷如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粮队的前后，截断了去路。 “有埋伏！保护粮草！”陈延暴喝一声，拔出腰刀，状若癫狂地护在最中间那辆马车前。 一场“激战”瞬间爆发。 喊杀声震天，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然而，若有真正的行家在此，便会发现这场战斗的怪异之处。淮南军的将士们看似拼死抵抗，刀刀凶狠，却总在最后关头偏开一寸；那些黑衣人攻势凌厉，招招致命，却又总能被将士们“险之又险”地避开。 鲜血飞溅，惨叫连连，有人不断倒下，但仔细看去，倒下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押车辅兵，陈延麾下的精锐，一个都未曾真正伤筋动骨。 这更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厮杀，激烈，却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为首的黑衣人，代号鬼影，他完全没有理会周围的混战，径直朝着陈延扑去。 “狗贼！休想动粮草分毫！”陈延目眦欲裂，挥刀相迎。 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煞是好看。十几个回合后，陈延“力战不支”，被鬼影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后退几步，喷出一口血雾。 鬼影趁机跃上马车，一掌劈开那只被重重保护的木箱。 箱盖应声而开，露出的却不是金黄的米粮，而是一箱毫无用处的沙石。在沙石的最上方，静静地躺着一卷羊皮地图。 鬼影一把抓起地图，展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意。他高高举起地图，声音里满是得意：“东西到手了！” 与此同时，距离一线天峡谷百里之外的一处废弃驿站。 另一队黑衣人破门而入，将这处刚刚被使用过的秘密联络点翻了个底朝天。很快，一只被关在笼中的漆黑信鸽，和绑在它腿上那枚小小的竹管，被搜了出来。 为首之人拧开竹管，倒出那张用血写就的薄纸。 【淮南王异动，一线天。】 字迹虽潦草，但信息已足够清晰。 “人证物证俱在。”那人冷笑一声，将血书收入怀中，“收队！” 一线天峡谷内，鬼影正欲下令撤退，峡谷的入口和出口处，却忽然传来了万马奔腾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千军万马从地底涌出，大地都在为之颤动。 鬼影的脸色变了。 不过须臾，大批身着玄甲的淮南军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入峡谷，将他们这几十号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铁蹄铮铮，刀枪如林，一股铁血肃杀之气，瞬间将方才那场表演的虚假氛围冲刷得干干净净。 骑兵阵列向两侧分开，赵恒身披玄色大氅，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步出。 他身后，那名刚刚还“身受重伤”的陈延，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正一脸冷漠地看着鬼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另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一个密封的铜管高举过顶：“王爷，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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