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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朔北传来消息,北都督郑行川病倒。 四月二十五日,周庭光等人刚出朔北,便被调往东州,协助巡察御史巡查河道。 自齐瑜去往魏国和亲后,齐胤同齐琮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二人连表面的兄弟也做不得了,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只是齐琮再不复从前光彩,一个还不成气候的虞春身,根本无法代替朱氏一族曾给他带来的助力。 他急切地发展党羽,却被齐胤钻了空子。 虞春身手底下有个叫主事叫辛华,被冯少虞上奏称说是贪污,连根拔出不少的人,仁惠帝大怒,下令将辛华斩首示众,齐琮等一干人等焦头烂额。 齐玟同文其姝坐在亭子中喝茶,卞庄来传消息,“辛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文其姝放下茶杯,先是看了齐玟一眼。 齐玟不慌不忙,用茶盖撇去茶沫,“想到了。” 文其姝这才说话,“父皇这是不愿再查下去了。” 齐玟喝了口茶,亭子里就他们三个人,他说话也不避讳,“他亲手折了自己新的摇钱树的一根树枝都心疼不已了,再查下去,那不是把他摇钱树的树根都刨了?户部那里如何?” 卞庄回道:“已经安排了,想必赵彬再过半月就能补到户部了。” 户部右侍郎赵舒城,从前与虞春身就多有不睦,后虞春身被提拔为尚书,甚至入了殿阁,他心中不满,齐玟也没花多长时间就将人拿了下来。 齐玟道:“只是不知这对赵氏父子,能否再现朱氏父子的辉煌了。” 齐玟转脸,笑着对文其姝,“此次,还得多亏了你。” 文其姝颔首,似是玩笑,“当年和殿下说的,总不能骗殿下。” 见卞庄迟迟不走,低着头,侍立一旁,文其姝心中有数,不多时便行礼,推说有事离开了。 看人走了,卞庄才道:“如今,周将军被暂时调去东州,一部分队伍由高将军带回来,估计没个半年,周将军是回不来了。” 齐玟面上并无喜悦,卞庄又道:“殿下,朔北那里传来的消息,郑将军病了,可这病的时候刚刚好,不早不晚,恰好是公主和亲成了的后几天,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不知皇上那边会如何定夺。” 齐玟道:“自然会让他回去,这消息,江南竹可比你早知道,最近你瞧他,忙里忙外的,可不是准备着送人走了。” 卞庄跟了齐玟六七年,说话也直接,“可大殿下这一旦回朔北,不就是放虎归山吗?况且…薛将军不是还在那吗?” 齐玟把玩着茶杯,“你觉得郑行川此次是做什么? 薛亦守虽是父皇亲封的冠军大将军,但此刻他正守着北阴、北阳和章平,说到底也只是协理,况且他在那里才待多久,一个偌大的朔北,也就只有郑行川一个主事的人,这是逼着父皇将人送回去呢。” 卞庄还有不解,“郑将军不怕皇上发怒?” 齐玟笑了一声,他点着卞庄,“卞庄啊,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怕什么?除了郑行川和齐路,这齐国还能挑出几个能去朔北主持大局的?况且,你也说了,这是好时候嘛。他挑的就是和亲这个好时候,父皇这里放松警惕,魏国那里不敢动的时候。” 悄无声息地入了夏。 庭院深深,竹席透过光,石榴花开了,随着光一起进来,明亮光彩。 齐璇说:“我想出去看看。” 一双手伸过来,从她的腿弯伸过去,她知道是谁,于是将手臂挂在来人的脖子上,随着他将自己抱出去。 侍女收拾好了竹椅,放在几株石榴树下,凌惚将怀里轻得像一团云的人放在竹椅上,齐璇喘了几声,而后才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凌惚没走,站在她旁边。 齐璇说,“真好,又是夏天了,这个时候最好了,不热也不燥,还有石榴花看。” 凌惚道:“是啊,过段日子,就能吃石榴了,你不是最爱吃石榴吗?这几株还是你亲手种的。” 齐璇脸颊凹陷,面色苍白,整个人陷在那张竹椅里,露出来的手腕能看清骨头的轮廓。 不过三个月病痛的折磨,她便再无从前清丽的模样,只言笑中还透着股从前的温和。 她低头一笑,“这几年都没结果,哪这一年巧,就能结了。” 凌惚道:“总得看看的,万一呢?” 齐璇没回这句,忽然道:“凌惚,我想托你一件事。” 周围静得可怕,不是仲夏,周遭甚至没有蝉鸣叫,也没有风,只是死一般的寂静,齐璇的声音不大,可这夏天的中午太安静了,安静到能把齐璇的细弱的声音、甚至连里头的颤抖都放大。 凌惚觉得嗓子发涩,半天才道:“我知道,东阁里头的那间小屋子。” 齐璇怔愣一瞬,脸上晕起两团红晕,她有些尴尬,说话也磕磕绊绊,“原来…你知道…” 她自以为很聪明,实则凌惚都看在眼里么? 少女的声音细细的,好像随时会停止,“是我对不起你,你在祭拜我的时候,顺便替我祭拜一下她吧,”停顿许久,几声咳嗽后,她才继续,“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厚脸,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替我去祭拜她了……” 她又开始咳嗽,凌惚蹲下身,熟稔地替她拍背安抚,他不敢看她的脸,更不敢看她的眼睛,“别说了,我答应你。” 齐璇看着凌惚有些枯槁的脸庞,忽然想起那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那天的一句对不起似乎还不够弥补,她于是又道:“对不起。” 她转过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等我走后,十六会交给父皇……” 中间很长时间的空白。 凌惚将头凑过去,才终于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齐璇的声音越来越小,她颤抖着,“…我害死过一个姑娘,一个可爱的姑娘,她就这么孤零零…孤零零地死在异国他乡…我想救我自己的妹妹,可是她也走了……我想做的事总做不成…凌惚…我好害怕…” 她开始哭泣。 “…我忽然…忽然就好害怕…我害怕没有人记得我……你会记得我吗?” 凌惚轻轻地拥住她,她太瘦了,凌惚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他不敢使劲,只是喃喃地安慰,“公主,不止我,大家都会记得你,你是个很好的姑娘,错不在你……” 凌惚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她个子不高,很瘦,穿着华丽的服装,却并无半分公主的做派,像只套了个公主壳子的小兔子。 她总是怯生生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她的神情顺从且麻木,婚后,他们相敬如宾,却从没举案齐眉。 她很客气,在他为她抚背时,偶尔会向他投来掺杂着谢意和歉意的一瞥。 他娶了公主,所以他在朝中的仕途之路算是断了。 可凌惚从不怪她,他没有办法,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凌惚一直觉得,齐璇大概就是那样了,脆弱而又顺从。 直到那个晚上,她同仁惠帝据理力争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来。 凌惚与脸色苍白的她对视,那一瞬,他的心仿佛才开始为这个姑娘而跳动。 他终于瞥见她看起来脆弱躯壳里那颗鲜活跳动着的、善良而又坚韧的心。 那个晚上,他们之间那一堵因为无可奈何而建起的、厚厚的墙终于被打破。 本不算迟。 可世上的无可奈何再次将他们淹没。 凌惚看着空荡的天,连眼眶都干涩起来。 他们之间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所以,能否再给他一点时间…… 求求了…… 耳边又归于寂静。 没有蝉鸣、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 凌惚转头,齐璇已经闭上了眼睛。 此刻,周遭是无边的寂静,面前是静止的少女,这让凌惚有种错觉,仿佛这个世界都停止了。 只是不久,一朵石榴花打着旋子落下,红色的明艳轻轻的落在齐璇交叠着的苍白手指上,那抹红色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一触就荡开的涟漪,眨眼间,一切又归于平静。 凌惚闭上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中湿润了他的眼眶,冲垮了所有的干涩。 何其有幸,他注视了那朵花坠落时的最后绚丽,但他也满是遗憾地意识到,他只来得及目睹了那朵花坠落时的最后刹那。 仁惠二十九年五月十五日,五公主齐璇去世,年仅十九岁。 第79章 夏日浓欲行未休 院子里种的树多,中午浓密的树阴隔断了大部分的暑气,理趣园中的池塘里飘了许多的荷花,昨天刚下过雨,雨后荷花的清香散到整了园子,渗到整个院子里。 江南竹伏在窗前的书案上,竹帘半卷,透过的光刚好打在纸张上,也落在江南竹身上,偶尔风起,帘子晃动,江南竹身上的点点碎影随之浮动。 江南竹忙着整理齐路要带走的东西。 齐路从北大营回来,一身的酒气搅了江南竹鼻尖荷花的清香。 江南竹知道他进来,只是手头有事,实在是忙,也没搭理。 齐路不知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多久。 江南竹终于觉得将人晾在那里实在不好,于是随口问道:“凌驸马那里如何了?” 距齐璇去世,已经有段日子了。 齐路知道他在没话找话,于是没答。 齐璇死后,她的侍女将信递到了仁惠帝那里,其中内容众人也都有所了解,多数是一些恭维的话,又是祈求父皇对自己早逝的原谅,又是希望父皇要注意身体,不要太伤心,洋洋洒洒的一封信,唯一提出的愿望是希望父皇能允许自己将从前的陪嫁都赠予凌惚以后的妻子。 众人自然知道齐璇这话的言外之意,一是给了凌惚一个尊贵体面,证明他待公主,确实是细致周到,周到身份尊贵的公主甘愿在自己死后为他铺路;二是表明,自己对凌惚之后可能的续弦行为,并无异议,甚至可以说是支持,就算凌惚之后续弦,旁人甚至于仁惠帝也再找不到话说。 江南竹将笔搁置,把写满字的纸张拿起来,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五公主用心良苦,凌驸马会懂得的。” 齐路见他吹气的样子实在可爱,走到跟前,捏了捏他的脸。 江南竹不理,他拿起那密密麻麻缀着字的纸,放到齐路面前,“你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添置或改动的?” 见齐路不顾正事,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他有些恼了,伸手,捂住齐路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鼻尖若有似无的洋甘菊香,被肚里的酒催发着,仿佛又浓了一些,齐路喉头滚动几回,又听见他说,“你既不愿看这个,那我便读给你听,蜜饯,这要多带些,你喜欢吃甜的,但你不能吃多,每天只能吃一点,这对牙齿不好,我会让六子看着你,雪花酥,凤梨酥…这些都是能存一段时间的,你在朔北可吃不到这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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