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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心道,开始了。划下道来,看看谁能对号入座。身份尊贵?通晓政务?胆大心细?这门槛设得,都快赶上遴选宰相了。也不知是哪位贤王要倒霉。 王成书立刻接口,他显然不希望自己部下的人被派去这烫手山芋,忙道:“侍郎所言极是。此外,此行还需与钱粮物资打交道,主持之人最好……嗯……懂得些经济之道,知晓轻重缓急,避免不必要的靡费。” 他这话隐隐是在暗示,最好派个知道省钱、不会轻易被下面人糊弄或者自己大手大脚的、最好能自己变出钱粮来的神仙。 崔衍则道:“兖州如今情势未明,恐有骚乱,主持之人需有决断之能,必要时能调兵弹压,稳定秩序。身边护卫亦需得力,确保安全。” 他目光扫过沈望旌,意思很明显,护卫力量最好来自北安军这类能打硬仗的。 卢敬之沉吟片刻,缓缓道:“诸位同僚所言皆有道理。老臣再补充一点,此次疫情非同小可,主持之人除了能力,心性亦至关重要。需沉得住气,稳得住局面,不被流言蜚语所动,亦不能因一时惨状而方寸大乱。更需……懂得与地方官员周旋,既要推行朝廷法度,亦要顾及地方实情,方能使救援事半功倍。” 也就是说,这人最好不是个一味蛮干的愣头青,要懂得官场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甚至……要能背得动可能出现的锅。 沈照野几乎要为卢相这番话喝彩了。懂得周旋、顾及实情、心性沉稳,真是字字珠玑。既要能打破僵局,又要能捏着鼻子跟那些虫豸打交道,最后还得有顾全大局把罪责自己扛起来的觉悟。这哪里是选钦差,分明是选个能插翅飞过刀山火海,还得顺便把锅背稳的能人。 李瑾此时也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此人选确需慎重。不仅关乎救援成败,更关乎朝廷体面。若所派非人,处置失当,恐激化矛盾,使疫情扩散,反而不美。” 李昶瞥了李瑾一眼。三哥这是生怕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赶紧把门堵死些? 司医署署正也战战兢兢地补充了一句:“陛下,恶核症凶险,主持之人需……需有超凡之勇气,不避秽恶,亲临一线督导,方能鼓舞士气,也使太医们能安心救治。” 这倒是句大实话。沈照野想,不过超凡勇气?在这帮官老爷眼里,怕与愚蠢送死并无二致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位理想的钦差形象描绘得越来越清晰:身份足够高贵以压服地方,通晓政务能协调各方,懂得经济知道钱粮不易,有决断力能调动兵马,心性沉稳能应对复杂局面,懂得官场周旋不会把事情搞砸,还得有不避瘟疫的勇气亲临一线……几乎是一个完人。 妙啊。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开始在某些特定的人选身上逡巡,又迅速移开。谁都知道这差事不好干,是真正的高风险,未必有高回报。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李宸,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这场讨论无关的年轻亲王身上。 来了。 李昶感受到那目光,心中一片冷漠的了然。所有的条件,所有的权衡,最终都指向了他这个最合适的棋子。身份够,是皇子;在北疆、礼部都待过,算通晓政务;舅舅是镇北侯,能调动北安军护卫,符合兵部要求;性子看起来沉稳,符合卢相的标准。 太子需要功绩稳固地位,北安军需要展现价值,而自己这个身份敏感、与各方牵扯不多的皇子,正是充当这急先锋、去啃那块最硬骨头的合适人选。赢了,是太子调度有方,朝廷仁德浩荡;输了,便是他李昶无能,北安军办事不力,正好一并敲打。 至于死活……天家父子,何时真正在意过这个? 李宸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雁王。” 李昶心神泠然,果然如此。他稳步出列,躬身:“儿臣在。”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 “你心思缜密,通晓政务,近日历练,亦显沉稳。此次兖州茶河城疫情,便由你牵头,前往处置。” “儿臣领旨。”李昶垂下眼帘。 沈照野立刻出列,显然并不意外:“臣在!” 李宸道:“你带一队北安军精锐,护送燕王,并负责维持茶河城及周边秩序,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必要时,可凭朕旨意,调用周边州府兵丁,便宜行事。确保救援事宜,不受干扰。” “臣,领旨!”沈照野沉声应道。 “司医署。”李宸看向几位太医,“选派精干太医四人,须精通疫病防治,勇于任事,随雁王同行听用。所需药材,由你们即刻拟定清单,从太医院和京城各大药库优先调拨,随队出发。” “臣等遵旨。”司医署署正连忙躬身应下。 “户部,兵部,工部。”李宸又看向几位尚书,“按太子所言,即刻筹备后续钱粮、军需、物资,拟定预案,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最后,李宸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传朕旨意,申饬兖州周边拒援各府主官,命其竭尽全力,配合雁王与明威将军的防疫事宜,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拖延,或散布谣言,引发恐慌者——”他顿了顿,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退下准备吧。明日一早,即刻出发。”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鱼贯退出皋阙殿。殿外凛冽的寒风如同冰水泼面,李昶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感觉那寒意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方才殿内那些权衡与推诿。 沈照野几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头看着李昶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人平静外表下汹涌的心潮。 “怕了?”沈照野开口。 李昶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被清扫出来却依旧覆着薄霜的宫道,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他没有否认:“怕。数十万性命系于一线,随棹表哥,谁能不怕?”他顿了顿,侧头迎上沈照野的目光,“但更怕的是,因惧生怯,因怯误事。” “这才像话。”沈照野哼笑一声,“那些老狐狸在殿里扯皮半天,说到底,不就是觉得茶河城是个烫手山芋,扔出去谁接谁倒霉,还怕沾自己一手腥?”他言语直白,“他们算他们的账,我们干我们的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李昶。高大的身躯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挺拔,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悍然气息。 “李昶,我得告诉你。”沈照野喊他,“此去兖州,凶险异常,不止是疫病,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可能趁乱而起的宵小,甚至……朝中那些巴不得我们栽跟头好看笑话的人。”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昶:“你是钦差,是主心骨。疫病防治,政务调度,你来拿主意,我信你的判断。但其他的——”他抬手,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凡是需要动刀子、见血、豁出命去拼杀的事情,交给我。你的安危,政令的畅通,我来护着。天塌下来,我先替你扛一阵。” 李昶望着他,心头那股因巨大压力而生的寒意,仿佛被这番话悄然驱散了大半。他知道沈照野从不轻易许诺,但一旦出口,便是金石之言。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为之一清。 “我明白。”李昶点头,“随棹表哥,政务疫病,我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托,不负民望。至于……”他微微停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至于那些想趁火打劫、或者打算看我们笑话的,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我们此去,是为救人,也是为朝廷正名。谁敢在这个时候使绊子,那就是与朝廷为敌,与兖州数十万生灵为敌。” “志气不错。”沈照野拍拍李昶的肩膀,拂去他肩上偶然飘落的雪,“那就让他们瞧瞧,咱们这位雁王殿下,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走吧。”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回去收拾,明天一早出发,时间不等人呢。” 李昶被他感染,也加快了脚步,与沈照野并肩而行。宫道漫长,风雪未歇。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新剧情 走完新剧情就嘿嘿嘿 第74章 风月 冬日的清晨,天色灰蒙,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永墉城外,官道旁,此刻却聚集了不少人。 镇北侯府一行人最为显眼。沈望旌一身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和外甥,目光深沉:“此去凶险,疫病无情,更甚于刀兵。凡事谨慎,保全自身为上。随棹,护好殿下,也护好自己。殿下,遇事多思,拿不定主意时,可与随棹和随行官员商议,不必事事请示,当断则断。” 裴元君眼眶微红,强忍着没有落泪,她上前替李昶拢了拢厚重的氅衣领子,又拍了拍沈照野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药囊都带足了吗?路上吃的用的,都检查过了?到了地方,万事小心,别逞强,记得时常捎信回来……” 轮到沈平远和沈婴宁。沈平远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经世济民的大道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大哥,殿下,一路平安。” 沈婴宁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一夜,她抽噎着,拽着李昶的袖子:“大哥,阿昶表哥!你们……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回来给我过生辰!我等着你们的生辰礼!” 沈照野本来心情也有些沉重,被她这话逗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脑门:“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你哥我命硬得很!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李昶看着沈婴宁哭花的小脸,心中微软,拿出自己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婴宁放心,我们一定平安回来,给你过生辰。届时,再从蜀地给你带些京都没有的新鲜物什,可好?” 沈婴宁用力点头,这才稍微松开了手。 王知节、孙北骥、李昭云几人也来了。王知节拍了拍沈照野的胳膊,低声道:“随棹,殿下,万事小心。北疆那边若有消息,我会立刻传给你们。” 孙北骥抓着自己的头发:“啧,这差事……早点搞定早点回来,京都没了你沈随棹,乐趣都少了一半。” 李昭云则言简意赅:“保重。” 他们之前都嚷嚷着要跟去,但被沈照野和李昶严词拒绝了。这不是去打仗,是去玩命,而且是跟看不见的敌人玩命,没必要让兄弟们一起涉险。 小泉子哭得比沈婴宁还惨,抱着李昶的腿不撒手:“殿下!您就让奴才跟着去吧!奴才保证不添乱!您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奴才不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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