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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拉起来:“小泉子,听话。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雁王府的修缮,你要帮着彩云嬷嬷多盯着点。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一个像样的王府?” 彩云嬷嬷也红着眼圈,递上两个精心准备的包裹:“殿下,世子,这是老身准备的一些常用药和耐放的吃食,路上带着,总能用得上。千万保重。” 另一边,几位同行的官员也在与家人同僚作别,气氛同样凝重。兵士们则早已列队完毕,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等到所有告别的话都说尽,随行的太医、官员、兵士、物资车辆也都准备就绪,沈照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扶着李昶上了那辆加固过的、相对舒适的马车。 他自己则没有坐车,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面向送行的众人。目光扫过侯府亲人、好友、以及所有同行者,声音洪亮,穿透寒风,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和决心。 “诸位放心!此去兖州,我等必当竭尽全力,扑灭疫情,安定民心!也必当……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沈望旌和裴元君身上,重重抱拳,“爹,娘,孩儿去了!” 说完,他不再留恋,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沈照野调转马头,来到车队最前方,一夹马腹,声如惊雷。 “出发!” 整个车队随着他这一声令下,车轮纷纷滚动,马蹄踏地,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缓缓驶离了京都城门,向着西南方向,渐行渐远。 送行的人们久久伫立,望着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只剩下无尽的担忧与期盼,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裴元君终于忍不住,伏在沈望旌肩头低声啜泣起来。 车队行至十里亭,果然见到顾彦章带着甘棠、慧明,以及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的汉子等在那里,正是被沈照野设法从牢里捞出来的祁连。几人无声地并入车队,队伍更加庞大,沉默地向西南方向行进。 马车内,李昶摒弃杂念,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厚厚的文书。有户部提供的茶河城及周边州府的户籍、田亩、仓廪数据;有太医院整理的关于恶核症的记载和有限的防治建议;还有吏部关于西南地区主要官员的履历背景。 他的目光尤其在西南二字上停留良久。大胤西南,层峦叠嶂,交通不便,自古便与中枢联系疏离。此地民风彪悍,排外情绪浓厚,朝廷政令在此往往执行不畅。 多年来,西南各州府官员大多由当地豪族或经年累月经营此地的官员把持,几乎成了国中之国,土皇帝比比皆是。前些年,朝廷能将一个名叫于仲青的官员派去治理当时尚是贫困小城的茶河,已属不易。而于仲青竟能将茶河治理得颇有起色,甚至在疫情爆发初期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并派出信使,此人能力与心性,恐怕绝不简单。这样的人,虚报疫情的可能性极低。 看着文书上对恶核症症状的描述——高热、咽喉肿痛如核、溃烂流脓、传染极速……李昶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顾彦章曾提及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顾彦章当时虽未详述症状,但那场大疫的惨烈程度——十室九空、阖城皆病,与眼前茶河城的状况何其相似。 史载崖州大疫的最后,朝廷亦是采取了最决绝的方式——焚城。一把大火,将疫病与满城冤魂一同化为了灰烬。 十九年后,茶河城……等待它的又会是什么?而他李昶,还有随棹表哥,在此番漩涡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力挽狂澜的救星,还是执行那道最终命令的操刀手?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车外的寒风更刺骨。 车队摇摇晃晃,驶离了北方熟悉的平原景象。越是南下,景色愈发不同。山峦开始变得秀奇,林木四季常青,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偶尔能看到穿着与北方迥异、色彩更鲜艳的当地人在田间劳作或于路边摆卖山货。李昶偶尔掀开车帘望去,看些风景,与沈照野或者顾彦章说些旁的话。 然而,这趟西南之行并未如预想般从容。行至岫川府地界,刚出城门不久,车队便遭遇了大股山匪拦路。对方显然熟悉地形,人数众多,嚎叫着从山林中冲出,试图截停这支看起来油水丰厚的队伍。 “保护殿下和物资!冲过去!”沈照野临危不乱,厉声下令。他并未选择与匪徒纠缠,北安军精锐护卫在两翼,且战且退,车队如同被狼群追赶的兔子,在崎岖的山道上没命地狂奔。 马车颠簸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李昶死死抓住车内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其他文官乘坐的马车更是传来阵阵惊呼和呕吐声。 直至冲入兖州地界,身后的匪徒才悻悻退去。车队速度终于缓下来,人人惊魂未定。沈照野寻了一处靠近溪流、水草丰茂的平地,下令休整。 他将自己的马牵到河边饮水,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脖颈,随即快步走到李昶的马车旁,敲了敲车厢:“李昶,还好吗?要不要下来走走?” 里面半晌没有回应。沈照野眉头一皱,心下担忧,不再犹豫,单手一撑,利落地攀上马车,掀开了车帷。 只见李昶靠着车壁坐着,脸色苍白,正用一方素帕捂着嘴,另一只手支着额角,眉头微蹙,显然是反胃得厉害。或许是颠簸加上身体不适,他眼圈微微泛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要吐不吐的样子,沈照野看着心焦。 沈照野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倒没发烧。 “还是想吐?”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李昶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 沈照野朝他伸出手:“下去吐,顺便透透气,这儿风光不错,老闷在车里更难受。” 李昶犹豫了一下,觉得沈照野说得有理,便借着他的力道,有些虚弱地下了马车。沈照野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往河边清净些的地方。 不过,还没走到河边,就看到同行的好几位官员,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扶着马车辕、抱着路边的树干,弯腰干呕不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刚才那一路亡命狂奔,加上本就有些水土不服,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官吃尽了苦头。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名的野花香随风飘来,李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瞬间又冲了上来。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猛地拉住沈照野的衣袖,低声道:“去……去那边……”说着,便脚步虚浮地拉着沈照野快步走向旁边的小树林。 刚扶住一棵粗糙的树干,李昶便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这一路都没什么胃口,胃里空空,吐出来的也只是些酸涩的胆汁,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沈照野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递上水囊让他漱口,又用沾湿的帕子仔细替他擦了擦嘴角,最后塞了一颗酸甜的果干到他嘴里。 “好些了?还要吐么?”他低声问。 李昶含着果干,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才渐渐平息。他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甚至刚才还手刃了几个匪徒的沈照野,轻轻摇了摇头:“好多了,不吐了。” 沈照野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揽住他,往回走。路过那些还在呕心沥血的官员时,他到底没忍住,扯着嗓子打趣道:“哟!诸位大人,这是比赛谁吐得更多呢?还是觉得这南方的山水味道独特,得多品尝品尝?” 原本正吐着的周衢闻言,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沈……沈世子,您就别……呕……取笑下官了……” 另一个扶着树的钱仲卿也苦着脸接话:“下官……下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都挪了位了……” 沈照野哈哈大笑,不再逗他们,揽着李昶径直往河边走去。 这些官员品级都不高,多是些在朝中无甚根基、凭着几分热血或想搏个前程主动请缨跟来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照野发现他们虽然有些书呆子气,偶尔迂腐,但大多踏实肯干,没什么坏心思,倒比那些满肚子算计的勋贵高官顺眼得多。 到了河边,清冽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李昶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和胃里的不适都缓解了不少,终于有了些精神打量四周。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近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到圆润的鹅卵石。岸边水草丰茂,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与北方苍茫的景致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灵秀之气。若不是肩负着茶河城大疫一事,此地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等到众人都缓过劲来,伙头军也架起了锅,点燃了篝火。照海和陆明带着几个兵士,将打来的野鸡、野兔和从河里摸来的鱼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烤好的食物先分给了沈照野、李昶、顾彦章和几位主要官员。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简单的食物,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味道不错!比干粮强多了!”王客赞道。 “是啊,这鱼甚是鲜美。”另一位来自户部的官员司徒磊附和。 闲聊了几句风土人情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入了正事。他们已经进入兖州,界碑就在身后,茶河城仿佛一个巨大的阴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沈照野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率先开口:“说正事。第一,走哪条路去茶河?我们带的物资路上损耗了一些,需要补充。” 负责物资的司徒磊立刻道:“下官查过舆图,前往茶河有两条主要官道。一条经陵安府,路程稍远,但道路平坦,陵安府也算富庶,或可补充物资。另一条经岷川府,路程近些,但山路崎岖,且岷川府本身也不算富裕。” 李昶沉吟片刻:“岷川知府……据闻与茶河于太守有些旧怨,且性情保守。此时去他那里,恐生枝节。还是走陵安府稳妥些,虽远一点,但求个顺利。” 众人都点头同意。 沈照野接着道:“第二,人手。我们这点人,医师、帮手、兵士加起来,对付一座疫城,远远不够。得从沿途州府借人。” 负责协调的王客面露难色:“只怕……不易。各地如今对茶河避之唯恐不及,肯借人手的恐怕不多。”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或许,可双管齐下。明面上,以钦差行辕名义,正式行文沿途州府,要求其按律提供协助,至少需提供民夫、杂役及部分熟悉本地情况的差役。暗地里……”他顿了顿,“在下可设法联系一些游散的江湖郎中或不怕死的苦力,许以重金,或可募得些人手。”他并未详述如何联系,但众人都知他手下有能人异士。 沈照野看了李昶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可行。明面上的事,几位大人去办。暗地里的事,就麻烦顾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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