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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昶应了一声。 沈照野叹气,伸手握住他搁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轻轻搓了搓。 “别想那么多。”沈照野道,“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李昶轻轻回握了一下沈照野的手指,低声道:“我知晓。” 看,又是这样。 沈照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昶没说实话,可他也知道,再问下去,李昶也不会说。他有些烦躁,又有些心疼。 或许,真的只能靠时间慢慢磨了?沈照野想。用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陪伴和不变,慢慢磨去李昶心底的不安和怀疑?可那要等多久?他不想看李昶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待在自己身边。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叫他随棹表哥、偶尔也会使点小性子的李昶,是能安心地、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好,甚至能反过来要求他的李昶。 可怎么才能让李昶变回那样呢? 李昶,阿昶,我该做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歇了一会儿。驿馆外传来车马安置的声响,隐约还有周衢与人说话的动静,但并不嘈杂。暮色渐渐浓了,透过窗纸,能看到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夜色深沉,驿馆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李昶猛地从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心口怦怦直跳。梦里光怪陆离,有张居安尖利刺耳的笑声,有皇后冰冷审视的眼神,还有沈照野转身离去、越来越模糊的背影。他喘了几口气,才慢慢从那令人心悸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身侧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李昶微微偏过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向睡在旁边的沈照野。沈照野仰面躺着,双目紧闭,眉心舒展,显然是睡得沉了。 李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躺着一动不动,怕吵醒沈照野。可身体里那股寒意和不安却驱不散。 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李昶才极其缓慢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朝着沈照野的方向,一点点侧过身。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慢慢挪近了些。 距离近了,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沈照野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一点皂角的清爽。李昶觉得很暖和。 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没有靠上去,也没有伸手。只是保持着这个侧躺的姿势,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安静地注视着沈照野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就这样看着,听着,感受着。那梦里残留的惊悸,和清醒时盘踞心头的忧虑,仿佛都被这真实的、温热的、安稳的存在暂时隔开了一些。 他不知道沈照野会不会一直这样睡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这份安宁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他是近的。 那晚之后,李昶心里是松快了些。像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帮着挪开了一条缝,能透进点气了。沈照野的话,他信。随棹表哥不会拿这种事哄他,他说了心悦,那就是真的。 可马车一动,离开茶河城,身边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些东西就又慢慢回来了。 他忍不住去想,这份心悦,到底有多少?是沈照野琢磨了一路,终于想明白的、男子对男子的那种喜欢?还是……更多是看他可怜,看他病得厉害,又呕了血,不忍心再让他难受,才顺着他的心思说了那些话? 沈照野对他好,是打小就有的。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话,护着他不让别人欺负,这些事做了十几年,早就成了习惯。现在关系变了,沈照野还是给他带野果子,找山花,送镯子,夜里怕他冷给他掖被子。这些都很好,好得让他贪恋。可仔细想想,这些好,和以前当表哥时对他的好,似乎也没什么太大不同。 他就怕,沈照野只是换了个说法,把过去那份兄弟的责任,用心悦的名头继续担下来。如果是这样,那这份情谊,又能撑多久?等日子长了,麻烦多了,沈照野会不会觉得累?会不会觉得,回应他这份心思,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慌。 他更怕自己成为沈照野的拖累。 以前他是表弟,沈照野护着他,别人说不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沈照野要面对的,不止是他的病,还有外头的风言风语,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家里可能的不谅解。沈照野自己就树大招风,再加上一个他,简直是给人递刀子。 舅舅舅母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待他那么好,他却对他们儿子存了这样的心。沈照野说大不了挨顿打,可挨打之后呢?家里的裂痕怎么补?沈家要是因此闹得不和睦,北疆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还有陛下。陛下现在用他,多半也是看着沈家的面子,拿他当颗棋子。要是知道这事,陛下会怎么处置?是觉得他荒唐彻底厌弃,还是拿住这个把柄,更紧地捏住他和沈家? 越想,心里越沉。 他喜欢沈照野,喜欢到宁愿自己一个人苦着,也不愿随棹表哥有半点不好。现在沈照野回应了他,他高兴,可高兴底下,是更多的不安。他怕自己这身子,这身份,这见不得光的心思,最后都会变成拴在沈照野身上的石头,拖着他往下沉。他怕沈照野那份不管不顾的张扬,会因为自己,一点点被磨掉。 他也觉得自己不配。 从前觉得自己心思不正,配不上沈照野坦荡的兄弟情。现在沈照野说喜欢他,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满心阴郁、病痛缠身、前路难料的人,怎么配得上沈照野那样好的人?沈照野该有更好的。他什么都给不了,连个正大光明的名分都给不了。 这么想着,他就更不敢随意了。 他收起了以前偶尔会有的那点小脾气,不敢使了,怕沈照野觉得他烦。他想要沈照野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怕耽误沈照野的正事。沈照野靠近他,他心里是欢喜的,可身体又会不自觉地有点僵,怕自己表现得太贪心,让沈照野看出他心里的无底洞,最后厌了他。 他想听话些,沈照野说什么他都应,做什么他都不反对。他把自己缩在一个壳里,用安静和顺从把自己包起来,好像这样最安全,最不会惹人生厌。他像捧着一件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又高兴,又怕,手都是抖的,一点不敢乱动,怕摔了。 他知道沈照野为他这样子发愁,可能觉得他怪。他也想变回以前那样,在沈照野面前能自在些,想说就说,想闹就闹。可不行,心里有只手攥着,松不开。 那晚的勇气,像黑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亮了一下,很快就灭了。光没了,熟悉的、冰冷的黑暗又围上来,那些因为苦了太久而长在骨头里的谨慎和悲观,就又占了上风。 他只能一边感受着沈照野给他的暖意,一边自己挨着心里头一阵阵冒上来的凉气。 随棹表哥,我该如何是好? 夜深,感受到身边那放得极轻、却绝非熟睡该有的呼吸,沈照野其实早就醒了。他闭着眼,按捺不动,心里存了点隐秘的期待,想看看李昶到底想做些什么,或者,会不会说些什么。 可除了那细微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等了约莫有两刻钟,身边人依旧没有入睡的迹象。沈照野自己都快熬不住了,心里开始发急,担心李昶再不睡,明日起来又该没精神,病更难好。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睁开眼、出声询问的前一刻。 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极轻,极小心。一片柔软的衣角,被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捉住,只捉住了很小的一撮布料。 然后,又没动静了。 昏暗中,沈照野猛然睁开了眼。 呼吸骤然窒住。被李昶捉住衣袖的那条手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顺着血脉往上爬,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直钻到心窝里。 他受不了了。 李昶听见一声很重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棹表哥醒了? 是自己吵醒了他吗?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看见沈照野翻了个身,正对着自己。接着,一条手臂从他腰下穿过,另一条手臂揽住了他的后背,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李昶本就清瘦,连日病痛辛劳,更是又清减了些。沈照野这样一抱,他仿佛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怎么还不睡?”沈照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低哑,却不是责备,“睡不着?” 李昶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做噩梦了?” “……嗯。” “什么梦?”沈照野问,揽在他背上的手很轻地拍了拍,“跟我说说。” 李昶没立刻回答,他不大想说。 “好了。”沈照野的声音又低了些,“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不过别自己瞎想,嗯?” 李昶在他怀里垂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开口:“梦见张居安在笑,说些难听的话,舅舅舅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还梦见……随棹表哥你转身走了,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沈照野静静地听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也轻轻嗯了一声。 “是挺吓人的。”他评价道,语气平平。 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问:“李昶,那你觉得,你梦到的那些,会发生吗?” 李昶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不知。” “既然不知。”沈照野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李昶的耳廓,“那你在怕些什么?为什么也不来问我?你自己想想,这么多年了,我何曾骗过你?又何曾真的冷落过你?我不会骗你,也不会冷着你。你别怕,想问什么,便问。” 话虽如此,李昶仍旧沉默着,垂着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虑、恐惧,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沈照野又叹了一声,他将李昶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就这样静静拥着,谁也没再说话。驿馆外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照野闻着李昶发间、身上淡淡的、混着药味的苦涩气息,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一字一句,像是说给李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李昶,虽然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但我还是要说。我心悦你,不是哄你,也不是权宜之计,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你。从前是兄弟,今后是想要共度一生的人,除非有朝一日我死了,否则,不会变。” “这些日子,我很难过。不只是因为看你愁闷,也是因为我自己。我想,我们说开了之后,你应当会开怀起来,会松快些。但你没有,你反而是如今这幅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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