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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些什么。我想问是不是,但我想你应该不会答。所以,我也不问。若是哪一天,你想说了,随时可以说。我一直在。” 他将脸颊轻轻贴了贴李昶微凉的发丝,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但我还是不明白。从前,我只将你当作弟弟的时候,你尚且敢闹,敢笑,有自己的脾气。为什么如今,你反而胆子小了?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说的样子……我看着,真的很难过。” 他的手臂微微用力,仿佛想将这份难过也传递过去,又仿佛想用拥抱驱散它。 “你应当知道的,李昶。”沈照野道,“我从来,只希望你喜乐无忧。”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不值得你信任与托付吗?李昶,我不知道,也怕猜错了,你能告诉我吗?” 李昶窝在沈照野怀里,鼻尖全是对方身上温热熟悉的气息,耳畔是低沉而恳切的话语。每一句他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随棹表哥说他心悦他,说想共度一生,说只要活着就作数。这些话,若是放在从前,哪怕只是梦里听见只言片语,都足以让他欣喜若狂,觉得此生无憾。 可如今真的听到了,从沈照野嘴里,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说出来,他心里的滋味却复杂得难以言喻。 暖意是有的,像寒夜里骤然靠近的火堆,无法忽视。可那暖意之外,犹有其他在。 随棹表哥,是真的明白他在说什么吗? 共度一生。这四个字太重了。沈照野的人生是什么?是北疆辽阔的草原,是边关呼啸的风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生死,是京都朝堂上杀人于无形的刀光剑影。他的人生里,有沈家的百年荣光与沉重责任,有北安军数万将士的生死依托,有君王莫测的恩威与猜忌。 而他李昶呢?他的人生是什么?是皇宫一隅的冰冷孤寂,是药罐里熬不完的苦涩,是深埋心底、不容于世的隐秘情思,是如履薄冰的皇子身份,是或许永远无法摆脱的病弱之躯。他的人生,狭小,阴郁,充满了不确定和拖累。 这样两个人,如何共度一生? 沈照野说他担得起。可李昶怕的,恰恰就是他担得起。他怕沈照野是因为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因为习惯了对他的好,所以才将这份过于沉重、注定艰难的情谊也一并揽过去。 他害怕许多。 他更怕自己会成为沈照野彪炳史册的人生里一道丑陋的疤痕,一个需要时时遮掩、处处小心的负累。沈照野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被他这根病弱的藤蔓死死缠住,拖进不见天日的泥沼。 沈照野问他,是不是信不过他。 李昶在心里摇头。他不是信不过沈照野,他是信不过这世道,信不过命运,更信不过他自己。 他信不过自己这副破败的身子,能否陪沈照野走完那么长、那么难的路。信不过自己这颗早已浸满阴郁和算计的心,能否配得上沈照野那份坦荡炽热的情意。信不过自己真的有资格,去拥有和索取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全身心的眷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要沉重。沈照野的呼吸就在耳边,怀抱依旧温暖有力,可李昶却觉得,他好冷,前所未有的冷。 他能看见沈照野的担忧和困惑,能感受到那份急切想要修补什么的心情,可他伸不出手,也发不出声音。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吐出来,怕伤着沈照野,也怕彻底斩断这最后的联系。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灰白。 李昶才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气音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艰难地开口:“随棹表哥,我信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照野几乎以为他说完了,才又听到那微弱的声音续上:“可是我怕。” 这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沈照野心口,却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分量。他手臂紧了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到了李昶的开口,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质问或倾诉,而是害怕。 沈照野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当然知道李昶在害怕。从张居安揭穿一切,李昶呕血昏迷那一刻起,恐惧就像跗骨之蛆,缠绕着这个本就心思沉重的人。他只是没想到,这份恐惧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在他反复表明心迹、甚至做出承诺之后,依旧盘踞不散。 他猜得到李昶在怕什么。怕世人的眼光,怕皇家的威压,怕沈家的反应,怕他的心意不够坚定长久,怕自己成为拖累。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寻常人望而却步,何况是李昶。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李昶用这样脆弱的声音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李昶的恐惧,似乎并不仅仅来源于外面那些可以预见的困难。那恐惧更深,更暗,仿佛源自于他的骨血。 这不像打仗,有明确的敌人和阵地。这更像是对着一片浓雾挥拳,不知劲该往何处使。 “我知道你怕。”沈照野终于开口,十分善解人意,“换了谁,摊上这些事,都得怕。” 夜更深了,驿馆里连风声都似乎停歇,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心隔着衣料传递的微弱震动。 李昶的脸依旧埋在沈照野颈窝,那是个能隔绝些许目光、给予他最后一点勇气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怕这世道容不下我们,怕舅舅舅母知道了,会伤心,会为难,怕陛下拿住这个把柄,更怕我这身子,终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拖累。”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没有停顿,仿佛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多大点事,还有吗?” 李昶在他怀里极轻地摇了摇头,发丝擦过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沈照野沉默了半晌。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用那些天塌下来我扛着的空泛安慰。他只是抱着李昶,手掌在他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缓慢地抚过,继续说着那些话。 “李昶。”他道,“你怕的这些,我都想过。” “世道容不下?”他顿了顿,“那就让它容。我们不在人前逾矩,该守的礼数守好,该担的责任担起。谁若非要乱嚼舌根,自有法子让他闭嘴。我沈照野在京都不是白混的,北安军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爹娘那边……”沈照野的语气难得地踌躇了一下,“他们是疼你的,也是明理的人。或许一时难以接受,会生气,会责罚我。但时日长了,看到我们好,看到你不再是一个人苦苦熬着,他们会明白的。就算他们一直不赞同,那也没关系。我娶……我要同谁在一处,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孝道要尽,但我的人生,不能只为让他们称心而活。” “陛下那边,你更不必过于忧心。他要的是平衡,是可用之人。只要北疆安稳,沈家忠心,我与你谨慎些,不授人以柄,他纵使知道,权衡利弊,也未必会贸然发作。更何况,他如今未必就不知道。” “至于你的身子,李昶,你听好。它不是拖累。”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不是个健壮的孩子,病猫似的。这些年来,你喝过的药,比许多人喝过的水都多。这些我都知道,我从未觉得这是麻烦,别把我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为一谈。” “生病了就治,难受了就说,我陪你。永墉的大夫不够,我们就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杨大夫不是说了么,只要精心将养,未必不能好转。退一万步讲,就算一辈子都要仔细将养着,那又怎样?” 他微微低下头,几乎贴着李昶的耳朵:“我沈照野要的,是你李昶这个人。” “是聪慧隐忍的你,是偶尔也会使小性子的你,是会在雪夜里悄悄拉我衣角的你。” “健壮也好,病弱也罢,那都是你的一部分,我既然认定了,就会一并接住。” “所以,别再说什么拖累。”他的语气很认真,“我是真的不爱听,若是在军营,你是我手底下的兵,惹我不痛快,我早就一脚给踢到尤丹草原喂羊去了。”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沈照野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给李昶思索和反应的时间。 过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李昶或许就这样睡去了,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可是,随棹表哥,你本来可以更好。没有我,你会更轻松,路会更好走。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连个名分都给不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沈照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松。怕的不是李昶有这些念头,怕的是他把这些念头死死摁在心里,谁也不说。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扶着李昶的肩膀,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熹微晨光,他低头,试图看清李昶脸上的神情。 李昶却别开了脸,不肯让他看。 沈照野也不强求,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眼角隐约的湿意。 “李昶。”他叫他的名字,“你看着我,听我说。” 李昶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缓缓地、极其缓缓地,转回了脸,抬起了眼睛。 四目相对。沈照野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泪水、恐惧、迷茫,还有一丝连李昶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更好?更轻松?”沈照野扯了扯嘴角,“什么是更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淑女,生几个孩子,守着北疆和侯府,按照所有人期望的那样过一辈子?” 他摇了摇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李昶:“那不是我想要的好。李昶,我活了二十五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从前总说自己无暇情爱,如今想来不过借口,我早就有了想要陪伴一生的人。” “这个人,在我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不知不觉,早就变成了你。从前是想作为表哥的身份陪着,今后,是想作为眷侣陪着。” “至于你能给我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昶腕间那若隐若现的翡翠镯子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你把你整个人,连同你的心,都给了我。这还不够吗?” “名分?”沈照野嗤笑一声,“那玩意儿是给外人看的。我要的,是你心里那个位置,是我在你这里,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其他的,虚名而已,我不在乎。” 他抬起手,用掌心温暖着李昶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李昶,你要记住。”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确保每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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