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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子兮(下) 观灯台,傩戏结束,烟火也放过了。周维安过来,脸上堆着笑:“诸位王爷,夜已深了,寒气也重,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话虽客气,意思却是明白的。靺鞨公主还有些恋恋不舍,靺鞨使团的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她才点点头。李瑾第一个起身,理了理袍袖:“是该回了,本王也乏了。”说着便往外走,没再看旁人一眼。 李昶本就觉得有些倦。随棹表哥不在,这些热闹都不是他的,看得见,却进不去心里。他随众人起身,由小泉子扶着下了观灯台。祁连还趴在栏杆上,眼睛盯着街上没散尽的人潮。 “祁连。”李昶叫了他一声。 祁连回过神,忙走过来:“殿下。” “你若还想逛逛,便去吧。”李昶道,“有侍卫跟着,不必担心。” 祁连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属下就……” “去吧。” 祁连欢天喜地地谢过,转身就扎进了人群里。 马车停在朱雀桥南侧。小泉子扶着李昶走过去,掀开车帷前问了句:“殿下,是回宫还是回侯府?” “回宫。” 小泉子应下,伸手去掀车帷。 就在那一瞬,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猛地攥住了李昶的手腕。 力道不小,但动作并不粗暴。李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进了车厢,没有预想中的摔撞,而是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烟火余光,但他立刻就知道了是谁。 沈照野身上的气味很特别,是北疆风沙洗过的热烈,混着常年习武的、干净的汗味,还有他身上总带着的、淡淡的皂角味。但此刻,这些熟悉的味道里,隐隐夹着一些别的气味,像硝石燃烧后的焦味,又像铁器摩擦过的味道。 怎么会? 随棹表哥怎么会在这儿? 忽然而至。 李昶的手还扶在沈照野肩上,隔着游神服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温热的温热。不是梦,是真的。他心里那点因应酬和思虑而生出的、沉甸甸的倦意,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散开了。像冬夜推开窗,忽然看见檐角挂着的一弯新月,明明一直就在那儿,可亲眼瞧见了,心里还是会软一下,会亮一下。 他直起腰,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去看沈照野。 游神服是暗红色的,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觉一片沉郁的暗红。脸上戴着半面面具,银制的,遮住了眼睛和上半张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唇。面具边缘有些磨损,想来是常被人戴的旧物,面具下的皮肤沾了灰,鼻梁侧有一道浅浅的灰痕。 “随棹表哥。”李昶唤了一声。 他伸手,手指触到面具冰冷的边缘。沈照野没有动,任他把面具摘下来,面具下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着,积着笑。脸上果然沾了灰,额发也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过来。 李昶的心沉了沉。 硝石味。不是烟花落下的,烟花炸在空中,散下来的只有硫磺和纸灰。这是火药的味道,得凑得很近才会沾上。 “随棹表哥,你碰着火药了?”李昶急忙问,又伸手在沈照野身上摸索,“可曾受伤?” “没事。”沈照野拉他在身旁坐下,车厢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晃动着。他把面具扔到一边,三言两语把今晚的事说了,从泥鳅的报信说到花车上的火药再说到陈让的排查,还有巷子里那场小爆炸。说得简略,但关键处都没漏。 马车碾过砖石,往宫城方向去。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烟火余光,映得沈照野侧脸轮廓忽明忽暗。李昶静静听着,等沈照野说完,他才开口:“随棹表哥,泥鳅这人,你查过了?” 沈照野挑了挑眉。 “太巧了。”李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京都惯偷之流,少说百人,偏巧偷到随棹表哥你身上,偏巧他知道花车底细,偏巧他肯冒险报信,这三件事凑在一处,巧合得不像巧合。” 沈照野笑了,拉过他的手腕,低头拨弄他腕上的玉镯:“你也觉得不对劲?” “不是觉得,是疑。”李昶摇摇头,猜测道,“若泥鳅此人是被人安排的,那安排他的人,至少要知道两件事,其一,随棹表哥你知道花车有问题后会管,其二,你有能力管。”他顿了顿,“此人不只要阻止今晚的事,还要借随棹表哥你的手,看清你会怎么做。” “试探我什么?” “试探随棹表哥你会不会信,试探你会不会管,试探你处理这种事的手段,或许还想要试探侯府和巡防营、和京中各方势力的关系。” 沈照野没说话,手指在李昶膝上轻轻敲着。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砖石的声响。 “陈让那边审出什么了?”李昶又问。 “抓的人里,好些都自尽了,身上干净,半点线索未留。”沈照野不甚意外地耸耸肩,摇头道,“余下那些,多是拿钱卖命的喽啰,问不出幕后主使。但火药的数量与布设绝非寻常贼匪能为。需大量银钱,需懂行的人手,还需对京都街巷、巡防布防了如指掌。朝中财力雄厚者不少,有这个能力的,不少,但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手段的,不多。”沈照野转过头看他,“但谁有这个动机?” 李昶并未急于作答。他微微侧首,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片刻后才缓缓道:“今夜观灯台上,站着四位王爷、两国使团。万一事态失控,伤的不只是百姓性命,更是国朝体统、邦交根本。王爷中任何一位出事,余下二位连同太子殿下,皆难脱干系。使团若有不测,两国邦交必生龃龉,北疆、东境或将再起波澜。”他转回视线,看向沈照野,“真要论得益,似乎无人能独善其身,反倒会令朝局愈加动荡。有此胆魄与能力布此局者,其心所图,绝非小可。要么,是冲某一人而来,要么……” “要么,是想将这潭水彻底搅浑。”沈照野嗤笑一声,接上他的话。 马车还在往前走,沈照野忽然想起什么,敲了敲车壁:“改道,去青云观。” 车夫在外头应了一声。 李昶抬眼:“随棹表哥,我们不回侯府?” “待会儿回。”沈照野说,“这会儿青云观人少,景也好,我领你去看看。” 马车转了方向。沈照野往后一靠,伸手去玩李昶腰间的玉佩,是块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触手温润。他捏在指尖转了转,又放开,又转而握住了李昶的手腕,掌在手心里轻轻捏着玩。 马车轻轻摇晃着。李昶说起使团的人和事,他说这些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席间难得的松弛。不是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应对,也不是宫中那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就是很平常的、跟亲近之人闲聊的语气。沈照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沈照野也拣了些木兰营的事情说了,又想起使团,借着窗外流转的微光看李昶的神情,转而问道:“木兰营操演之事,源赖生席间想必问你们了,怎么说的?” “据实以告。”李昶道,“兵员两千,骑兵八百,步卒一千二百,演了鱼鳞、鹤翼、长蛇三阵,另有骑射演示。”他略作停顿,“源赖生问得细致,马匹草料日耗、箭矢储备、乃至兵士冬衣厚薄,皆一一问及。” “他倒是用心良苦。”沈照野冷笑一声,“使团此番前来,明为联姻,暗地里怕是来探虚实的。北疆局势他们心中有数,尤丹内乱他们亦了然。他们真正想摸清的,是大胤兵马如今还剩几分底气,边关防务究竟虚实如何。” 李昶静默片刻,方低声问:“随棹表哥,依你看,他们真有动兵之念?” “迟早的事。”沈照野答得干脆,“东边乌纥部虎视眈眈,尤丹内乱未平。靺鞨若想开疆拓土,眼下确是天赐良机。更何况,大胤内里,也并非铁板一块。”继续道,“朝中这些老爷,目光多胶着于眼前得失,谁家与谁家联姻,何人得了何种封赏。至于北疆烽火、边民疾苦,那是千里之外的遥事,不及眼前利益紧要。” 李昶静静听着,心头却已转至前日沈照野递来的那封信上。 信上说茶河城地下果然是铁矿,不止茶河城,周边三十里内几个村镇,地底下也都是矿脉,储量大,品相也高。若依朝廷官矿的章程来办,征发徭役、安置迁移矿上百姓、丈量田宅、核算赔偿,光是这一串下来,便是笔算不清的烂账,耗时费力,动静也闹得太大。 可倘若一座城自己空了呢? 疫病横行,十室九空,幸存者四下逃散,官府封城,最后上报时只需写一句瘟神作祟,天灾无情。待尘埃落定,风声过去,再以清理疫区、防瘟病复发的名义,派自己人接管。到那时,地是无主的,人是该死的,想怎么挖,就怎么挖,干干净净。 若这疫病真是人为,那背后所图,便绝不止一座矿。整条矿脉能带来的——铁可铸兵,亦可铸钱。有了足够的铁,便能私下练兵,囤积军械,甚至……起兵造反。 还有顾彦章提起的崖州旧案。 他父亲,崖州知州顾谦,便是因十九年前那场大疫蒙冤而死。顾彦章曾细细说过那场疫病的始末,起初只是零散病例,州府按下不报;待疫情轰然爆发,已来不及控制,最后整座崖州城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不足一成,也被尽数驱离,城池付之一炬。 倘若两件事真有牵连,那便意味着,有人在十九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用疫病清空城池,再以隐秘手段接手关键之物,无论是港口、矿脉,还是别的什么。 另外,顾彦章还查到了些别的。 近三十年间,大胤境内至少还有三起类似的事。都是突然爆发的天灾或疫病,导致整座城池、或是某个紧要行业彻底崩溃,随后便销声匿迹。 一处是江州的织造局,十五年前意外失火,全毁,后被一个丝绸商会低价购去,再无音讯。一处是青州的盐场,十二年前遭海啸损毁,同样没了下文。最后一处,是西南道的兵器作坊,九年前因山体滑坡被埋,挖不出来,也没有后续。 虽仍在查证,但李昶实在难以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织造、盐、军械——这皆是国之命脉。 从前,李昶的眼界被宫墙圈禁在一方狭小天地里,因着身份,他每日思量的,不过是些近在咫尺的计较,小心谨慎。 后来,他去了北疆。 那不是纸上谈兵的边关,而是真实的、裹挟着沙砾与血气的风。他看见北安城的墙砖上深褐色的、洗不净的血迹,看见守城士兵皴裂的手指紧握着冰冷的兵器,看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在战火间隙里扒拉着焦土,寻找可能残存的、能入口的东西。 他们活着,却不像活着,只是在生死边缘艰难地蠕动。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戍边两个字的千钧之重,不是奏章里华丽的辞藻,而是压在千万人脊梁上、沉得喘不过气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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