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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崔衍:“崔尚书,兵部须派兵护送。每支运粮队,配一营兵马,沿途清剿匪患,保障畅通。” 崔衍点头:“这是自然。” “最后……”他顿了顿,“北疆军粮。” 值房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沈侯。”赵文清看向沈望旌,“边军眼下存粮,能撑多久?” 沈望旌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被问到,他才开口,声音拔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北安军各镇,存粮约够两个月。这是按每日一升算,已经是战时最低标准。若再减,将士握不住刀,拉不开弓。朔风军那边……”他看向扶余。 扶余接话:“朔风军存粮更少。去岁冬雪大,粮道时通时断,各堡寨存粮不均。多的能撑两个月,少的……最多一个半月。” “也就是说,最迟三月底,必须有粮运到北疆。”赵文清算道,“今日是腊月十六。还有三个半月。” “不够。”崔衍摇头,“从江南调粮,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永墉。再从永墉运到北疆,又得半个月。这他娘的就是两个半月。这中间但凡出点岔子——漕船搁浅、河道拥堵、沿途州县拖延——延误十天半个月,前线就要断粮。” “那就分两路。”说话的是沈照野。 众人看向他。沈照野站在沈望旌身后,按礼制,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开口,但此刻没人计较这个,他是少帅,北疆的事,他最有发言权。 沈照野继续道:“一路,江南粮船照常北上,到通州后,不卸货,直接转漕船,沿北运河运到津州,再走陆路到北疆。这样能省下在永墉装卸、转运的时间。另一路,从山州、河州直接调粮,走陆路,虽然路程远,但不用等江南的船。两路并进,总有一路能赶上。” 王成书皱眉:“可山州、河州自己都缺粮……” “那就高价买。”沈照野道,“朝廷出钱,向当地富户、粮商购粮。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两成,但必须现货现交。同时严令,各地官府不得阻挠,不得加征过路费、查验费等杂税。粮车过境,一路畅行。” “钱从哪来?”王成书又问。 值房里气氛僵硬。调粮、修仓、平粜、购粮……桩桩件件都要钱,可户部空虚,国库见底,这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崔衍的怒意,王成书的窘迫,赵文清与张启正的沉默,都让这寅末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骨髓。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雁王殿下到。” 门被推开,先踏入的是一身杏黄常服的太子李晟。他显然也是闻讯匆匆赶来,衣袍虽齐整,但发冠略显松散,脸上带着淡淡倦色,眉宇间却是一贯的温和。他身后半步,紧跟着披着月白氅衣的李昶。沈照野看见李昶脸色比分开时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眼神沉静,只快速扫过室内诸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值房里所有人,包括张启正、沈望旌在内,都立刻起身行礼。 “诸位大人免礼,事急从权,不必拘礼。”李晟走到张启正让出的主位旁,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看向沈望旌,“沈候也来了。”又对崔衍等人颔首致意。 李昶则安静地走到沈望旌下首,与沈照野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随即垂眸站定。 李晟落座,目光直接投向王成书:“王尚书,方才在外已听了个大概,损失究竟几何?筹措钱粮,难在何处?” 王成书连忙将方才的数字和困难又扼要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户部的捉襟见肘。 待他说完,李晟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才缓声道:“七十万石粮,关乎北疆安稳、京城民心,更关乎国本。钱粮之事,确是天大的难处,但再难,也必须解决。”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父皇已知晓此事,已有旨意。” 众人屏息。 李晟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李昶:“六弟,你把父皇的意思,还有我们商量的章程,跟诸位大人说说。” 李昶这才抬步上前,走到舆图前:“方才王尚书所虑,确是实情。然事有轻重缓急,北疆军粮与京城民食,乃当前第一要务。筹措之法,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内库。父皇口谕,内库现存银一百二十万两,金三万两,可尽数拨出,专用于此次购粮、调粮及紧急善后。此款,由户部与东宫共同监管,专款专用,每一笔开支都需核验。” 内库?皇帝竟动用了自己的私库。 众人皆是一震,连沈望旌的眉头都跳了一下。 不等众人从这消息中反应过来,李昶已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发粮钞。”所谓粮钞,便是朝廷印钞,许以年息五分,向民间富户商贾募借,钞可兑粮亦可折现,三年为期。“此法可快速募集巨资,不伤国库根本,亦能让民间资财为朝廷所用。具体章程,中书省与户部当立即拟定,最迟后日颁行。” 张启正眼中精光一闪,捻须沉吟:“此策甚善。然印制、防伪、兑付、利息偿付,需极周密之安排,且须有强力担保,方能使民间信服。” “担保便是朝廷威严,以及……”李昶看向李晟,“东宫与户部联合署印的保书。本王亦会以亲王身份,亲自向几家皇商说明。” 李晟适时颔首,表示支持。 李昶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开源节流,并行不悖。除却江南漕粮提前启运,西南道陆路调粮外,亦可令北疆、西北边军,在确保防务前提下,于驻防地及周边适宜处,尽力筹措部分军粮,或向当地大族以市价预购。同时,京城百官,自明日始,俸禄暂以半数现银、半数新发之粮钞支取,共度时艰。” 此言一出,几个官员脸色微变,但看着李晟沉静的面容和张启正等人凝重的神色,谁也没敢出言反对。连皇帝都掏空了内库,百官减半俸禄以粮钞替代,似乎也成了理所应当的牺牲。 李晟在李昶说完后,缓缓补充道:“六弟所言,皆已禀明父皇,并获首肯。当前局势,非如此不可为。北疆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京城百万百姓仰赖朝廷活命,我等在朝为官,享朝廷俸禄,此刻若不能同舟共济,割舍些许俸禄银钱,岂不愧对君父,愧对天下?” 他语气并不激昂,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让值房内最后的、想要辩驳的声音也消失了。 张启正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思虑周详,老臣无异议,定当竭力办好江南调粮一事。” 赵文清、崔衍、林如晖等人亦纷纷表态。王成书擦了擦汗,也连连称是,开始在心里飞快盘算起那一百二十万两内库银和即将发行的粮钞,该如何调配使用。 “诸位,还有一事。”一直沉默的沈望旌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沈望旌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沈照野接过话头:“今夜起火,太过蹊跷。孔明灯落进京仓,或许是意外。但通州仓同时起火,也是意外?京仓值守的兵丁、仓大使,为何没能及时发现?水龙局的人,为何没能及时赶到?这中间,有没有人为疏忽?有没有人暗中作梗?” 他一连几个问题,问得值房里鸦雀无声。 崔衍接话:“世子说得对,这事必须彻查。值守人员全部收押,逐一审问。仓场守卫的布防图、换班记录、出入登记,全部调出来查。还有,那些孔明灯从哪来的?谁放的?为何偏偏今夜放这么多?” “此事。”张启正看向李晟,“就交给锦衣卫吧。” 李晟应下:“孤会亲自督办。”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书舍人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张相、赵相,刚接急报,通州仓的火……没控制住,又烧了三个廒。另外,永墉城里,已经有粮商开始涨价了。东市米铺,粳米从一石二钱银子涨到了三钱,还在涨。” 值房里气氛骤然一紧。 张启正猛地站起身:“传令五城兵马司,即刻派兵,查封所有粮铺。凡有涨价者,掌柜当场收押,货物充公。再贴出告示,朝廷明日开仓平粜,粮价照旧,一石二钱,每人限购三斗。” “可咱们没粮啊……”王成书急了。 “没粮也得先稳住局面!”张启正厉声道,“从太仓、内仓先调,有多少调多少。再派人去周边州县,连夜运粮。告诉那些县令,运不来粮,就提头来见!” 舍人领命匆匆去了。 赵文清叹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太仓存粮不过十万石,撑不了几天。必须尽快从外地调粮。” “那就分头行动。”李晟环视众人,“崔尚书,你兵部负责沿途护送,确保粮道畅通。林尚书,你工部负责重修仓廒,清理火场。王尚书,你户部统筹钱粮,核算收支。沈侯,北疆那边,就拜托你了。边军能紧缩用度最好,实在不行……也得挺住。” 他顿了顿,看向李昶:“六弟,粮价、粮钞,这两件事,就劳烦你了。” 李昶颔首:“分内之事。” “太子殿下。”赵文清起身,向李晟行了一礼,“老臣请去江南。” 众人一愣。 “调粮之事,牵涉漕运、地方、世家,光靠文书往来不够。”赵文清道,“老臣亲自去一趟扬州,坐镇督办。江南那些世家、粮商,不给老夫面子,也得给朝廷面子。” 这话里的分量,所有人都懂。赵文清是江南士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江南,他去,比任何公文都管用。 李晟动容:“赵相,您年事已高,这一路奔波……” “再奔波,也比不上北疆将士饿肚子苦。”赵文清摆手,“殿下也不必忧心,老臣身子还硬朗。到了这把年纪,还能为朝廷办几件事?能在告老还乡前,把这事办成了,也算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朝廷这些年的俸禄。” 话虽如此,但这一去,千里迢迢。江南虽富庶,但如今正值隆冬,运河封冻,路上难免颠簸。赵文清这个年纪,能不能撑到扬州都是未知数。就算到了,要坐镇督办调粮,要和各方势力周旋,要顶着压力催促进度,这哪里是去督办,分明是去拼命。 李晟站起身,走到赵文清面前,深深一揖:“赵相高义,孤代北疆将士,代永墉百姓,谢过赵相。” 赵文清忙伸手扶住:“殿下不可,折煞老臣了。” “不,赵相当得起。”李晟直起身,“孤这就去禀明父皇,请旨命赵相为钦差,全权督办江南调粮事宜。沿途州县,见旨如见君,敢有怠慢者,赵相可先斩后奏。” “谢殿下。”赵文清躬身还礼,又补了一句,“不过,老臣还有一个请求。” “赵相请讲。” “老夫此去江南,时日难料。门下省事务繁重,不可一日无人主理。”赵文清道,“老夫举荐一人,可暂代老夫处理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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