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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轻声问:“随棹表哥,京都里未曾听过这般骂法,是北疆的把式?” 沈照野嗯了一声,手上不停,总算将那个削得七零八落的频婆果勉强弄干净,切成小块放在一旁干净的碟子里。 “跟北安军里那些老兵油子学的。刚去那会儿,听他们骂人,花样百出,一个脏字不带都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还不带重样。起初不习惯,后来待久了,自己犯浑犯错,也被他们捏着鼻子这么骂过。”他说着,自己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嘴角扯了一下,“不服气啊,就偷偷学,学着学着,发现骂出来还挺解气,尤其是对着戈壁滩骂,风一吹就散了,挺痛快。” “原来如此。”李昶了然。 沈照野用匕首尖挑起一块大小适中、卖相稍好的果肉,递到李昶嘴边,告诫他:“总之,听了就忘了,不准学,连记都不准记。吃。” 李昶看着他,点点头,随后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块果肉含入口中。果肉冰凉,带着清甜,冲淡了喉间淡淡的药味。 沈照野松了口气,自己也戳了块苹果丢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把匕首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插回鞘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清晰的铠甲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又一队禁军巡逻经过。火把的光影透过帐帘缝隙,忽明忽暗地掠过帐内。 沈照野重重吐了口气,神色恢复了些正经。他伸手替李昶掖了掖被角,开始谈正事。 “使团这边,陛下意思很明确,厚葬,重抚,严查,给足靺鞨和东夷面子。但死了公主,光给钱给面子不够,人家要的是说法,要的是凶手伏法,要的是大胤给个交代的保证。” “但靺鞨老汗王死了女儿,不会善罢甘休。东夷那边,源赖生看着客气,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北疆、东境,今年这个冬春,怕是消停不了。朔风军要盯紧靺鞨,南淮水师也得提防东夷沿海异动……啧,这下好了,北安、朔风、南淮,三家谁也别想安心过年,全军戒备吧。” 李昶嚼着果肉,点点头:“粮草是大问题,京仓刚失火,各处都紧。江南的粮最快也要两三月,边军若长时间高度戒备,消耗剧增……” “拆东墙补西墙呗。”沈照野伸手替他接着频婆果的籽,“除了之前的应对法子,陛下肯定会从各地卫所、甚至是预留的春耕种粮里挤。苦一苦地方,总比边境被突破强。只是这民心……” “民心如水,是最禁不起耗的。”李昶接过他的话,“强征卫所存粮,或许尚能勉强维系边防大军,不至哗变。但地方常平仓、春耕种粮被动,影响的便是成千上万寻常农户的生计。去岁北地已有旱情,今冬严寒,若再断了春耕的指望……随棹表哥,人活不下去,是要出乱子的。” 流民、饥荒、动乱,都有可能。 “眼下朝廷威信已因连番意外受损,若处置再失当,强行摊派,层层加码,胥吏借此盘剥……”李昶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百姓不会深究乌纥部如何凶悍,靺鞨使团如何难缠,他们只会看到,自家的粮缸空了,田里的种子没了,而官府的催逼却一日紧过一日。届时,外患未至,内忧已生。北疆将士在前方苦战,后方若输送粮草的路径上烽烟四起,盗匪横行,甚至民变不断,这才是险要之处。” 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或许敌人正是想看到我们如此,疲于奔命,内外交困,顾此失彼。我们在北疆守住国门,他们在我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击溃我们。”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李昶所说的,他并非没有想到,只是身为将领,他的第一要务是保证防线不失,有时不得不做出冷酷的取舍。 “所以,安抚使团,追查凶手,这些都是必须做的面子。”李昶继续道,“但里子更要紧。粮草筹措须得有分寸,不能竭泽而渔。受灾或粮产不丰的地区,该减则减,应缓则缓。平粜也不能停,粮价必须死死摁住,哪怕从内库再掏银子补贴,也要让百姓看到,朝廷在想办法,没有只顾边关不顾他们。” 沈照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阿昶,你说得很对,民心这玩意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真到饿急了眼,比刀枪还难对付。”他道,“拆东墙补西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怎么拆,拆哪堵,里头有讲究。不能可着一面墙死命薅,薅塌了,整间屋子都得完蛋。” “你的担心也有道理,强逼地方交粮,是解了眼前渴,可能埋下大祸。边关不能丢,家里更不能乱。”沈照野道,“但粮还是得想办法,仗也可能真要打。所以这个度,得把握好。” “我的意思是,征粮可以,但不能白拿。朝廷可以下明诏,就说为了应对边关紧急军情,不得已要调用地方的存粮和种子,不是无偿征收。按比往年官价稍高、但比现在市价低的议价记账,给交粮的地方官府和百姓发盖着户部和本地衙门大印的借粮凭据,跟粮钞一个道理,答应等江南的粮运到了,或者明年夏税收了,优先凭这个凭据兑成现银或者新粮。” 他看了看李昶的反应:“这叫借,不是抢。手里有了凭据,百姓心里能踏实点,地方官办事也有个依据,能少些人上下其手、趁机捞油水。当然,这借粮凭据怎么印、怎么防假、怎么登记发放,得让东宫或者你绝对信得过的人亲自盯着,不能交给户部原来那班人经手,防止他们又搞出什么损耗、火耗的鬼名堂。” “另外,也可以找一些靠得住的北地商人,组织几支粮队,往粮价涨得最厉害或者灾情最重的地方去,按平价卖粮。这钱,可以从内库或者粮钞里出一部分,算朝廷跟他们买,不让他们亏本。商人图利,给他们好名声和合理的赚头,他们会愿意的。这样既能快点把一些地方的粮价压下来,也能帮朝廷分担些平粜的压力,还能让老百姓看看,不是所有商人都只顾着囤粮发财。” 沈照野突然一笑:“不过,光靠咱们私下补漏不够,御帐里该说的,还是得有人说。” 李昶抬眼看他。 沈照野继续道:“陛下、太子、还有那些大人,未必想不到这一层。但有人提,和没人提,分量不一样。尤其眼下,边关吃紧,谁都怕担上不顾大局的罪名,更没人敢轻易说征粮得有度这种话。” 他身子微微偏着:“如果你想说,那就不能直说,但可以换个法子。比如,以体察民情、协理善后的名义,把河州、山州这些被征粮重地的情况,还有京畿粮价、流民动向,整理成清晰条陈,找人递上去。不用你多说,朝廷没有蠢人,只摆出来让上头自己看明白,强征的代价是什么,不稳住后方会有什么后果。” “这些法子,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多撑一阵子,多稳住一些人。边关要守,家里的人心也不能散,两头都得顾。至于朝里那些积弊……”沈照野耸了下肩,“乱了也好,乱了才好收拾。这次望楼的事,就是把快刀,是现成的由头。谁跳出来,就敲打谁,陛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沈照野的言外之意,李昶听懂了。 陛下的这把快刀,绝不会只砍几个工部小官、几个巡防营士卒就罢休的。这把刀既然举起来了,就一定要砍到骨头里,砍到那些真正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人疼为止。谁在这个时候还妄图遮掩、推诿、嫁祸,甚至想趁机再搞小动作,谁就是自己把脖子送到刀口下。 望楼倒塌,两位外邦公主殒命,此事之严重,已经到了陛下必须动真格,必须挖地三尺,必须见血的程度。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水至清则无鱼的容忍,在这把刀面前,都得让路。 工部贪腐是现成的口子,巡防营混进奸细是现成的线索,甚至使团护卫的疏漏、消息传递的迟缓,都可以往上查。 但李昶并未止步于此。 从去岁北疆危局,到阿勒坦意外身死,再到尤丹陷入内乱开始……不,或许更早。这一连串的事件,便接二连三、有条不紊地登场了。 漕运弊案适时浮出水面,牵扯晋王一系,顺势削了卢相手下一臂,也消耗了朝廷威信。紧接着,千里之外的茶河城突发恶核症,将他与随棹表哥调离京城,南下处置。在那里,他们触及了私采铁矿的冰山一角,更隐约看到了十九年前崖州旧案的影子,明白那绝非简单的天灾或地方贪腐。 待他们匆忙回京,脚跟未稳,便是千灯节。花车上藏匿的火药,目标直指皇室与使团,那或许是一次明目张胆的试探,试探京都的防卫,试探各方的反应,也像是一次挑衅。 随后,京仓、通州仓大火,七十万石军粮在冲天烈焰中化为灰烬,直接动摇了北疆防线的根基,让大胤在面对外患时,骤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底气之一。 如今,木兰围场。演练时马匹蹊跷受惊在前,精心搭建的望楼诡谲倒塌在后,两位使团公主殒命,将本就微妙的邦交推向破裂边缘,迫使边境各军不得不进入全面戒备,消耗加剧,内外压力陡增。 这些事,单看任何一件,似乎都能找到看似合理的解释——官员贪腐、突发疫病、贼人作乱、天干物燥、工匠疏忽……可它们偏偏接二连三,时机拿捏得无比精准,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大胤朝廷最吃紧、最脆弱、最难以兼顾的关节点上。 这不像是一个或几个权臣为了在朝堂争权夺利所为。争权夺利,为得是打击对政敌,壮大自身。可这一连串的风波下来,太子、晋王、边军、朝廷各部、乃至大胤的国力根基,无一不被削弱、被消耗、被推向危险的边缘。 谁得利了?表面上看,只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如趁机西进的乌纥部,如死了公主、虎视眈眈的靺鞨。 背后之人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攫取什么,只是慢慢地、持续地给大胤这艘已经有些老旧的大船增加负重,凿开缝隙,搅浑水流。他似乎也并不特别针对某个人,它的目标,更像是让这艘船本身,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直至在某个风浪中,彻底倾覆。 得利的,除了外敌,或许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本就希望这潭水越浑越好,甚至本就期待着这艘船沉没的某些存在。 思至此处,李昶当日的疑虑,突然便有了答案。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 可当这么多巧合接二连三地发生,共同指向一个结果——让大胤不断失血,不断虚弱,不断陷入内外交困、左支右绌的泥潭时。 这就绝不是巧合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已悄然撒下,如今正在缓缓收紧的,断绝大胤命数的巨网。 而他们,都已身在网中。 天色完全亮了,雪仍未停。 林雨眠再次出现在御帐前时,已换回了皇后翟衣。深青色的织金翟鸟纹大衫,霞帔垂绶,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脸上重新敷了匀净的粉,唇点了端庄的朱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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